夏诃在校内的大路上纵横驰骋,起先他看到清晰的分界线会自行避开,贴着界沿石行驶,却拉近了电车和人行道间的距离。
路上的人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每一句话都像贴着他的眼睛和耳朵。
他听从身边向左向右的方向指令,无视投来的异样目光和议论。
“这辆车是从哪儿弄来的,”杰伊从后视镜里瞄见他的臭脸,觉得怪有意思,“那独轮车呢,你不打算学了?”
“那天弄脏了你的地毯,你可以先把账户给我。还有医药费。”夏诃听见他说右转,转进一条较为狭窄的林荫道后继续道,“我不知道具体多少钱,你也可以等回去看过之后再发给我。”
“如果我说我想把整栋房子都换一换呢。”
夏诃冷漠地将灰色眼珠滑向眼角,在后视镜里与他对视上一眼。
“别说废话。”
“开玩笑的。”杰伊笑道。
“赔偿就不必了,不过医药费是我朋友帮你付的,你得和他谈。”
奈德不满意地嚷嚷起来,“为什么不必,凭什么不必?”他快速念出一串数字,胡乱报出一个数目,拽得二五八万,“打到这个账户上。”
男孩从驾驶座上回过头,杰伊以为他终于忍不住要发飙,可能是打算带着他们一块儿去死,瞠目结舌地越过身去把住车舵。
没想到他露出挑衅的脸,看着奈德:“你换了乳牙还没磨合好?说清楚点。”
说完不给奈德反应的机会,迅速抽身转了回去。
迟缓半刻,奈德愤怒地朝前面抓去。
“别挡着我杰伊,今天我一定要教训这小子!”
杰伊抱住他上半身,却抱不住他胡乱挥舞的两只胳膊,眼见其中一只就快抓住男孩衣领,杰伊忙不迭地腾出手去拦,“一会儿车祸了。”
电车上很快传出一道凄厉的惨叫,无端惊动了一位站在苹果树下的灰衣老人。
“艹,疼死了我艹……”奈德蜷下腰,眼角疼出泪花,痛苦地用气声嘶哑道,“让他放手,快让他放手小杰……”
杰伊见奈德疼得缩起来,可前面的人手上还贴着药膏,正犹豫该从哪里帮忙,夏诃已面不改色地将反手擒住的手腕一把丢开。
这条林荫小道也驶到了尽头。
灰衣老人从注意到这辆电车起就一直等在湛蓝的天幕与雾粉色苹果树下,看着他们缓缓驶近。
夏诃一脚踩下刹车,车上的人往前扑出去,老人带着微笑向他们走来。
他头发斑白,面容打整得洁净讲究,虽然有一些细小的皱纹,但并不如想象的那么衰老。
察觉到夏诃停留在自己头上的目光,他温和地主动开口道:“虽然我已经不再年轻,但这顶头发却很经得住磋磨,从二十岁到四十岁它几乎没有产生任何变化。”
“还有一个前提,我不怎么喜欢换发型,而且热衷于防治脱发,效果显著。”
夏诃嘴角抽了抽。
“你好夏诃,我是这里的舍监,你可以叫我贝纳利。”贝纳利向他伸出手,如同一个年老的绅士。
少年白头不算罕见,而且本人似乎接受良好,青年时也从未矫正过自己这副面貌。
“你好。”夏诃握了上去。
“真巧,你们是朋友吗。我提前接到了讯息所以在这里等你。”
夏诃顺着贝纳利先生的目光望向身后,杰伊和奈德不知何时下了车,前者揽着后者的肩膀,朝着背道而驰的方向悄然地离开,被逮住后就老实地低头问候。
“再见贝纳利先生,”杰伊晃了晃自己的手机,邀功似的,“再见夏。”
“夏诃?他不姓布兰奇?”奈德大概以为自己声音挺小,但夏诃觉得自己名字在他口中有点恶心。
“这可不一定,”他歪着头思索,“也许他跟着他妈姓,听说是个中国人。”
“你说呢小杰。”
“怎么还在琢磨,他和布兰奇家没关系。至少关系不大。”
“你怎么确定,你知道?”男孩们的说话声渐渐飘远。
“走吧,我带你去熟悉一下。”贝纳利先生说。
他们进了后花园,这条林荫路似乎并不通向眼前这栋灰岩建筑的正大门,而是直接通往建筑楼斜对角的二层小屋。
贝纳利径直带他走进一个办公布置的房间。
“这里有几份资料需要你签名,先是入学签到,我看看。”书桌有些凌乱,看得出来主人这段时期比较忙碌,他依次抽出几页纸,一边咕哝一边推向夏诃。
“这几份都需要立马就签,但这一张你可以单独带走。”
贝纳利让他在桌对面的椅子坐下,递过来一支钢笔。
“你办理了走读对吧夏,不过走读的学生也可以申请一张自己的床位,方便大家在课余的时候休息。”
“学校里一共有十二栋宿舍楼,其中七栋是男舍。这里面提供给走读生的要多一点,一共有四栋。”
贝纳利坐在另一端看他写字,慢慢道:“这十二栋校舍都有各自的标志,你可以选择一个自己比较感兴趣的申请。刚刚路过后花园时看见喷水池里的大象雕塑了吗?前面也有一个,它们是属于象舍的标志,每一栋宿舍楼里都有这样类似的雕塑。”
夏诃拿起申请表快速扫了一遍,不同纲目的十二种动物组成一个动物世界,大致可以串成一个顺口溜的程度。
他把申请表放在一边:“暂时没有申请的打算。”
“这没关系,你可以拿回去再考虑几天,如果改变了主意就填好带到这里交给我。刚才忘记提醒,学校也有校车接送,但需要申请。这张表在这里,你一起拿回去吧。”
“就那么点路坐什么校车。”他握住笔低头签名时轻声嘲道。
“但你却给自己买了一辆四人座的带顶观光车。”
夏诃有些意外地看向桌对面,没想到对方竟然能听懂中文。
“别忘了,”贝纳利先生起身,从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拿起两个棉纺防尘袋,上面贴着夏诃的名字,“这是你的校服。希望明天可以看见你穿着它来学校,否则门口的校卫可能会缠着你不肯放行,直到你的着装符合规范为止。”
两个防尘袋被一根棉麻打包绳系到一起,拎在手里正好。
“好了,我们边走边说怎么样。”
夏诃把东西都拿到车里,后座位置空出一大半,他伸出手道:“上车吧,不然我怕您跟不上。”
更棘手的孩子他都见过,不过贝纳利也有点庆幸,至少他还愿意请自己坐上去,而不是让一个年近五旬的老人跟在屁股后面跑。
他握住椅背登上去,坐下后道:“希望这个问题不会让你觉得冒犯。”
“夏,你和奈德关系怎么样,身上的伤又是怎么弄的?”
“摔了。”
“不管你是否相信,我在这里工作了二十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这本白皮书希望你抽空看看,我相信它对你的学校生活没有丝毫坏处。”
男孩不会故意给人难堪,至少贝纳利从他偶尔的回应中能看出这一点。不过这里面究竟有几分真心,恐怕只有他自己才清楚了。
贝纳利的视线一直跟随着途中经过的地点,偶尔会落到驾驶座上,此时则查看起手表屏幕上的来信提示,叫住夏诃:
“我想我们得从这里掉头去见埃尔文老师。”
夏诃没有过多追问,两人来到一座在日光下显现出蓝色镀膜的玻璃场馆,从外观上看去,就像一颗拔地而起的硕大冰球。
贝纳利带他登上电梯,电梯门打开,眼前出现一条高阔的狭长过道,由浑然一体的两面玻璃夹合而成,四周充斥着荡漾的水波。
透明过道外,钢筋水泥浇筑形成的拱形穹顶从这一端生发,横跨整片泳池,不遗余力地展现着建筑学不可撼动的美学魅力。
夏诃跟在贝纳利身后走着,穿梭在一道又一道相似的拱门之间,好像在阅览什么。相距半米的泳道里,宁静的灯光倒映在水中,细碎地颤动着。
一具□□忽然从后面破水而出,暴力翻涌的白色水花侵占了周围的视野,余波逐渐蔓延至整条泳道。
夏诃目送那人从眼前游开,然后转头向另一边看去。与左边零星几个人影的情境相比,右边的气氛则要热烈得多。
每一条泳道都被占满,旁边有人拿着写字板站在岸边记录着什么,还有一些人披着毛巾坐在后面的椅子上,正在依次等待入水。
“埃尔文老师负责新生入校的游泳考核。”
夏诃在入口停下来。游泳馆里人声鼎沸,除了穿着泳装的人,还有一群衣着完整的相互簇拥着在岸上围观。
“你怎么没去换衣服。”埃尔文迎着贝纳利走了过来,看着后面的夏诃说道。
“这个孩子身上有伤,埃尔文。我带他过来和你交接一下,他的考核恐怕只能往后推迟。”
从早上开始,埃尔文就在游泳馆里忙得团团转,那群新来的孩子只顾着一个劲儿的难为情,还有一群惯例过来凑热闹的老生们,无论你如何疾言厉色地驱赶,怎么赶也赶不走。
一整个早上,他见识了咳嗽震天响的,声称自己患有肺水肿的,还有坐着轮椅过来签字划名的。状况百出,简直比菜市还要热闹。
虽然夏诃从头到脚有好几处包扎,他却疑心又是一个耍滑头,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回应,而是用狐疑的目光打量着他。
“这个是真的,你看连走路都还跛呢。”贝纳利了解他的顾虑,担保道。然而埃尔文却对一种血浆伪造的把戏十分有数,现在的孩子一个比一个狡猾。
“快看,你看那外边。”另一边,一个女孩着急推着朋友的肩膀,“帖子里的那个人,是不是他?”
“什么帖子。”朋友懵然。
“哎呀,普利策发到论坛上的那个啊。”
“在哪儿,”朋友的语气也变得激动起来,“我没看着,你快指给我看看。”
她们都是泳队成员的女友或女友的朋友,靠这一层关系在非正式训练时段可以自由出入训练场馆。
杰伊听见另一张长椅上嘻嘻哈哈的闹声,再次对查尔斯那家伙给自己取的外号感到牙酸。不过他还是从手机里抬起脸,视线在对面的场馆中转悠。
他拍了拍奈德的肩膀,指着对面道:“揍你的人在那儿。”
“你想认识他?”奈德问。但不是对杰伊,而是坐在他们旁边的女孩。
“为什么不,”梅拉反应过来,转过身回视奈德,脸上带着微笑坦荡地答道,“我觉得他长得不错,这样的人可以做朋友。”
女孩们笑出声,起哄着说没错。
“听见了吗布莱克,”奈德忽然扯起嗓子喊了一声,梅拉脸色一变,听他大起嗓门接着喊道,“你女朋友想去认识新帅哥。”
“是前女友。我们分手了,她爱认识谁就认识谁去。”
“所以你前段时间暴饮暴食是因为失恋了。”杰伊回过味来。
布莱克一把将毛巾扔进他怀里。
梅拉的脸色刚有所好转,转瞬间又难看回去,“你是个游泳的人却不懂得控制体重?德奥罗呢,他也允许你这样做?”
德奥罗还泡在水里,迟迟没有攀上岸。
男孩小腿上有一层薄薄的肌肉,腿弯的地方还缠着白色的纱布。两扇玻璃间虽然夹着一条过道,却没有隔音。
老师似乎拿出了另一张名册让他登记。
“后面的考核时间会有人通知你们。”
男孩没有接,他说:“我有恐慌症,对氯过敏,不会游泳。”
“对面在干什么呢。”
成员们陆续上岸,不禁笑了出来,擦着水好奇道:“埃尔文脸上跟抹了灰似的,看起来气色可不太好。”
“那是新来的那小子?今天和杰伊奈德一起上了八卦贴的那个。”
“你在水里泡着还知道今天都有哪些八卦。”
“水里泡着不用休息?”丹尼尔晃晃手机。
“听说是我们年级的,他叫什么?”
“不知道。”奈德看那新来的不顺眼,没好气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混蛋你今天心情不好?问一问怎么了。”
“夏诃,他叫夏诃。”杰伊忍着笑说。
“真是个拗口的名字。”
另一侧,夏诃没管老师作何反应,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出门时,身子猛地顿了一下。
对面泳道里,一个人影浮在水上,戴着泳镜和帽子看不清面容,正**裸地盯着他。他走过去,脚尖抵着玻璃,声音如同夹在缝隙中一样滞闷,低着头问:“看什么。”
好半天,发觉自己和一副泳镜较劲也挺没意思,拍拍屁股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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