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伽走出拳馆大楼的时候,外面已经是大雨绵绵,城市湮没在黄昏落日中,稀少的人流从门口掠过,打着雨伞的女孩们落落款款地欣赏着远山红日,细水长流,她们像小鹿那样“哒哒”地迈过积水,而没有带伞从网吧刚溜出的男孩子则拼命地跑向自己归家的路。他们溅起的水花险些飘进女孩们漂亮的裙缝里。
陈伽打开伞,越过前面的积水,在昏黄的太阳雨下忧伤漫步,步伐就像麋鹿,而路过的男孩就像狮子,狮子可以跑得很快很快,快到仿佛连时速90英里的风都追不上他们。
不出意料的,一个男孩如风雨般走到了她的前方,也许是穿搭的噱头,也许是男孩的背影吸住了陈伽的视线。落魄的短衫外套和黑长裤,双手揣着口袋,带上灰帽,脚步看起来不紧不慢,但是步伐却快得出奇。
陈伽的脚步也不禁加快了起来。
“他在这!”
忽然间,一道暴戾的嗓声从陈伽身后袭来,雷雨在刹那降下,女孩眼中的云团崩塌了,大雨瓢泼而下。
天地寂寞如镰刀。
几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握着棒球棍从她身旁飞过,雨水淅沥沥地滚落下来,然而她的耳边尽是暴徒们群魔乱舞的踩踏声。
雨水溅起,几人扭打成一片。
暴徒们的棍棒一下一下抡在男孩的头上,背脊上。
陈伽吓得愣在了原地,她从未见过像如今这样的场面,血腥的气味很快蔓延到了她的鼻腔,这让她从惊惶中清醒过来,也从深渊中爬起。
看着眼前所谓似曾相识却又一见如陌的路人,陈伽本想着默默地离开,不去趟这一滩浑水,毕竟她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也帮不了他什么。
可就在她下定决心的时候,男孩忽然转过身来,她站在不远处,彻彻底底地看清了男生的长相后,她一下子想了起来。
在半年前的一个寒冬夜,他脸上的淤青和现在如出一辙……
他救过我,我这么离开,会不会不大好啊……可我手无缚鸡之力,又要怎么去帮他......陈伽在心里琢磨着。
忽然,她微微蹙起的眉头放松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然后迅速地敲了敲屏幕。
“喂,现在是法治社会,你们这么做是犯法的知不知道?”陈伽卯足了劲说道。
“毛丫头,你他妈的谁啊,滚开!”
“想美救英雄,信不信我连你也一块收拾了!”
暴徒们毫不怜香惜玉地握着棒球棍,跃跃欲试。
“我是陈陌的妹……”
“草!给脸不要脸。”
没等她说完,对面的棍棒便迎了上来。
万幸的,陈伽拨通了对面手机的视频通话。
她举起手来,将视频中的男人对准那些凶神恶煞的家伙,一口气说道,“哥,他们是你的手下么?他们想欺负我,你管不管?!”
棒子的挥动戛然而止,瓢泼雨幕也在此一刻悄然落幕,换而代之的,是陈陌的熊熊火焰,燃烧的足以焚灭整个德雷克……
“你有没有受伤?”陈陌在将他们臭骂一顿后,到底放了他们离开。
大人的世界就是这样,只要不到不可挽回之地,就不至于闹得鱼死网破。
陈伽摇了摇头,似乎还没从刚才的事情中缓过神来。
但好在她的预言没有出错,他们果真是武道院内的“打手”。
“哥,我先挂了,晚点我再打过去。”陈伽理了理鬓角的发丝,然后挂了通话。
“能不能确保你的安全?算了,你发个定……”
“嘟嘟……”
“喂喂,”陈陌的拳头猛地往下一掷,下面的玻璃茶几就花花地碎成了一摞碎片,“见鬼!”
“还能站起来么?”陈伽上前几步,看着眼底瘫痪在地的沈清都,温和道,“我送你去医院吧。”
她伸出手去,想将他从冰冷的火烧石地砖上拽起来的时候,沈清都却无视了她的好意,顶着满身的血渍往小巷子里走。
穿过这条小巷,前面就是雾都的“贫民窟”了。
陈伽愣愣地站在原地,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他了,但那种眼神,是只有人在厌恶一个人的时候,才能够呈现出的。
在多年之前的一个夜晚,她清晰地记得有过这么一个眼神怒视着自己。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居然巧妙得重叠了。
可她想他委实没理由讨厌自己,他们只有过一面之缘,在那个寒冷的晚上,他救下她的时刻。
他为什么要讨厌我?陈伽不明白,于是在心里说。
但雨水不容她多想,倾盆般浇灌下来,将她拉回了现实。
她追上去,果然,在那个小巷子口,血顺着雨水流淌进柏油马路的井盖内。
她进去一看,男生早已血痕累累地躺倒在了墙沿上,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迷不醒。
陈伽为他打伞,为他擦去脸上的血,为他拨通了急救电话。
在医院,陈伽又打了一个电话给自己的长兄。
拿到医疗费之后,他们聊了两三分钟,但陈伽死活不愿意把地址告诉他。
电话刚断,又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陈伽沉默了两秒,然后按下了接听。
“喂,爸。”陈伽轻声说。
“回来了,在路上。”
“嗯,爸爸再见。”
简单的几句话,好像抽干了陈伽身体里的所有血液。她深深地呼了口气。
在缴费窗口前,陈伽用二维码对准前台的收费机付完了药钱。
她的个子委实不太高,只有平均的158厘米左右,付钱的时候都要点着脚尖,长得也稚嫩。
于是医院的护士调侃说,“怎么让你一个小孩子来缴费?”
陈伽笑笑,也许是阴谋论迸发,她难得顽皮一次,“哥哥太不听话了,喜欢出门跟人打架,打得头破血流的,又不敢告诉家里的大人,所以只能打电话给我了。”
护士长乐了,仰天大笑。
“对了医生,我哥没事吧,会不会死掉?”陈伽认真地说。
护士乐得更加大声,摆了摆手,“不会,不会,他只是失血过多,打点点滴就能醒过来。”
“哦,这样啊。”陈伽松了口气,“那拜托医生帮我看着我这顽皮的哥哥了,我要去帮我哥哥打掩护了,不然会被家里人发现,要骂死他的。”
“小姑娘,撒谎可不好,我觉得还是如实告诉你的家长比较稳妥,毕竟你总不能一直替你哥哥打掩护。”护士抱着一个小本本说。
陈伽“嗯”了一声,“会说的,但还不是现在,因为那样他会二次受伤的。”
护士很善解人意地没揭发她的心思。
陈伽出了医院,小跑着回家去了。
半小时恍惚而过,颜青从病床上慢慢复苏醒来,睁开眼的一瞬间,糊白的天花板和医护士的慰问,以及病房内扑鼻而来的死亡气息让他清楚了自己的处境。
“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适?比如呕吐等等。”201病房的主治医生被护士叫了过来。
护士帮他调了一下枕头的睡位,让他坐起身来。
颜青只觉头痛,其他的也就没什么。
医生在得到想要的答复后,合门离开。
医院是后来才知道陈伽报出的名字沈清都,是他的虚名,他的真实名字其实叫做颜青。
“你叫颜青?那你妹妹为什么要谎报一个假的名字?”护士思忖了片刻,总算想到了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理由,“不会是怕我们查到你的家庭住址,和父母电话吧?”
“妹妹?”颜青疑惑。
“对,那个十几岁冒着风雨送你过来的姑娘,你不知道?”说到这儿,护士长忽然没来由地掩面大笑,“不过你妹妹说话真逗真有意思,说什么‘你会不会死掉’之类的话。”
颜青,一言不发,他既没有揭穿,也没有默许,因为那不是一个默许的人能流露出的神色,他的表情特难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似的。
护士长敏锐地觉察到,最后默默地离去。
陈伽推开家门,换上干净的布鞋,轻轻掩上了一楼别墅的门。
“小姐,你回来了?老爷在书房等你。”年轻漂亮的保姆走过来,接过了她手中的雨伞,微笑道。
“好,麻烦轩姨了。”陈伽回以微笑。
她在书房前停了下来,抬手小心翼翼地敲了一下。
“进来。”庄严的、泰若的声音从房里传来。
陈伽扭开把手,轻手轻脚地合上门,然后站到书桌的左边,窗帘的前方,“爸。”
“回来了?”陈明海合上了手上的书,提了一下眼镜,“你哥那边有没有悔改,还是依然不思进取?”
“爸,哥的福祉不在书里,他喜欢格斗,您就别难为他了。”陈伽难得有勇气忤逆自己的父亲,“毕业后我会出国,走哥没有走……”
“荒谬!”陈明海忽然暴怒起来,被波及的木制椅“哗啦”一声倒地,“格斗,什么是格斗,是整天打打杀杀,是整天游手好闲,还是整天结交那些个所谓的狐朋狗友!”
他大口喘着粗气,但沉默不到两秒钟,他又决绝地说,“从今此后,你不再有他这个哥,我也不再有他这个不孝子!”
“爸......”陈伽哽咽着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眼也没有吐出。
“咚咚”!敲门声再次响起。
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走了进来,那是陈伽和陈陌的继母孙芙,“明海,小轩做好饭了,再不吃就冷了。有什么事可以好好和他们商量,别吓着孩子了。”
“跟他能有好谈的。”陈明海愤愤然地走出了书房。
“乐乐?”
“知道了,孙姨。”陈伽擦了擦眼泪,也出了书房。
……
次日一早,陈伽在外面散心,但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颜青所住的市中医院。
她本想趁着上午的清闲时光进去探望,也好奇他为什么对自己心存敌意。但当她进了医院,来到男孩暂居的201病房的时候,漂亮的护士姐姐却告知她男孩已经走了,他退掉了病房,并留给了她一笔钱,那是男孩的医疗费,好像命中注定她会回来。
陈伽的好奇心其实蛮重的,她准备动身去陈陌的武道院看看,想盘问个清楚,但回过头想想,他们以后估计也不会见面了吧?那至于他讨厌不讨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虽然……他确实没理由讨厌自己。陈伽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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