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津的六月,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硫磺混合的怪味。
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这不是那种富有诗意的绵绵细雨,而是带着微弱腐蚀性的酸雨,打在老式居民楼的铝合金窗框上,会留下斑驳的白痕,像是一块块洗不掉的伤疤。
林知夏坐在“避雨”书店的柜台后,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书店开在老城区的一条深巷里,平时鲜有人至。店里很安静,只有老式挂钟发出的“咔哒、咔哒”声,和窗外雨水冲刷街道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手腕,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每到这种潮湿的雨季,就会隐隐作痛。
“叮铃——”
门口的风铃被猛地撞响,一股潮湿且带着尘土气息的风灌了进来,打破了店内的死寂。
林知夏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雨衣的男人走了进来。男人很高,身形有些消瘦,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下巴上青色的胡茬。他的雨衣还在滴水,在地板上汇聚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渍。
“随便看,湿伞放在门口的桶里。”林知夏放下咖啡杯,声音有些沙哑。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主动开口招呼客人了。
男人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径直走向了书店最角落的“地方志”书架。那里堆放着许多关于雾津老城区历史和工业发展的旧书,平时根本无人问津,上面落满了灰尘。
林知夏皱了皱眉,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那个身影。男人的动作很急,手指在书脊上快速划过,似乎在寻找什么特定的东西。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在安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大概过了十分钟,男人抽出了一本厚厚的《雾津工业年鉴(1998-2008)》。他并没有翻阅,而是直接将书夹在腋下,转身走向柜台。
“结账。”男人的声音低沉,像是被砂纸打磨过,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林知夏接过书,扫码,报出价格。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数也没数就拍在桌上,然后抓起书,转身就要走。
“先生,”林知夏突然叫住了他,目光落在他沾满泥点的裤脚上,“这本书的封底有点破损,如果您需要发票……”
“不用。”男人打断了她,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推开门冲进了雨幕中。
风铃再次剧烈摇晃,书店重新恢复了死寂。
林知夏看着桌上那堆零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那个男人的眼神,虽然只是一瞥,却让她感到一种熟悉的恐惧——那是她在战地采访时,在那些亡命徒眼中看到过的眼神。
她收拾钱款时,手指突然触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那不是钱。
她摊开手掌,发现那是一把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一只被雨淋湿的眼睛。
而在钥匙旁边,还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别相信雨停后的太阳。”
林知夏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这行字迹,她至死都不会认错。
那是五年前,在她最好的朋友、也是她的线人“老鬼”失踪前,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老鬼当年就是为了调查雾津化工厂的排污数据而人间蒸发的。
窗外的雨突然下大了,雨点疯狂地拍打着玻璃,仿佛有无数只手想要冲破这层薄薄的屏障。
就在这时,书店角落里的老式电视机突然插播了一条紧急新闻:
“……本台最新消息,今日凌晨,环卫工人在城北废弃排水渠发现一具男性尸体。由于连日酸雨冲刷,尸体面部及指纹已严重腐蚀,目前无法辨认身份。警方初步判定,死亡时间超过四十八小时……”
林知夏猛地抬头看向电视屏幕,画面虽然模糊,但她一眼就认出了尸体手腕上露出的那一截表带。
那是老鬼生前最喜欢的一块旧上海牌手表。
她紧紧攥着那把冰凉的钥匙,感觉一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到了全身。
这个雨季,似乎比往年都要漫长,也要血腥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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