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虚无中的真实

——一个十八岁少年关于存在、幻象与自我的哲学臆想

第一章:我

现在是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我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笼罩着半个房间,另外半个浸没在深蓝色的暗影里。窗外没有任何声音,连风都停了。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暂停键,只剩下我,和我的呼吸。

十八岁的第一天,我在思考一个问题:你们真的存在吗?

不,不要急着回答。我知道按照常理,你会说“我当然存在”,你会觉得这个问题荒谬得可笑。但让我把话说得更清楚一些:我想知道的是,你是不是仅仅存在于我的意识之中?你,这个世界,所有的悲欢离合,所有的相遇与离别——会不会只是我大脑中一场漫长的、栩栩如生的梦境?

我并非在写一篇哲学论文,尽管我知道上面的问题听起来像是某个德国哲学家在深夜咖啡馆里吐出的烟圈。我十八岁,刚刚结束高考,在这个漫长的暑假里,除了等待录取通知书之外,我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思考。或者说,我被思考裹挟了。

事情是从林晚开始的。不,准确地说,事情是从林晚离开开始的。又或者,事情根本没有任何开始,因为它一直就在这里,在我的血液里,在我看世界的目光里,只是我以前从未给它命名。

林晚是我的同桌,或者说曾经是。高中三年,我们坐了两年半的同桌。这件事本身就很可疑——你们不觉得吗?在一个人口将近两千万的城市里,在年级将近一千五百人的学校里,我偏偏和她成为了长期同桌。这难道不是某种安排?某种被我潜意识安排好的剧本?

她走的那天是个普通的日子。六月的某个下午,阳光很好,教室里弥漫着高考结束后特有的松弛和空洞。大家收拾东西,互相在校服上签名,笑着约好未来一定要联系。大部分人都是真诚的,至少那一刻是。

林晚站在过道上,背着那个她背了三年的深蓝色书包,看着我。

“程愈,”她说,“我走了。”

“嗯,”我说,“再见。”

然后她就走了。

没有拥抱,没有眼泪,没有那些青春电影里煽情的道别。她就那么走了,走出教室门,走进走廊的光线里,然后消失。我当时甚至没有觉得那是一个特别重要的时刻。我继续收拾我的书本,把三年的试卷捆成一摞准备卖掉,和几个关系还不错的同学合了影,然后也走了。

直到三天后的那个夜晚,我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那就像一场延迟发作的剧痛,当最初的麻木消退之后,某种深刻的、本质性的东西开始在我体内撕裂。

我竟然想念她。

不,不只是想念。是那种整个胸腔都被掏空的虚无感,仿佛有人把我身体里一个我一直以为理所当然存在着的器官取走了,而我直到失去它才第一次感知到它的存在。

我开始回忆她的一切。她笑起来时下巴会微微左偏。她在思考难题时会不自觉地咬笔帽。她右手食指上有一个因长年握笔形成的茧。她在冬天穿的毛衣总是领口很大,露出好看的锁骨。她骂人的时候会先用食指推一下眼镜。她喜欢在草稿纸的边角画很小的花朵,每朵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所有这些细节像潮水一样涌来,把我淹没。

然后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开了我的意识:我对她的记忆,究竟是真实的她,还是我意识中建构的她?

这个问题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被压制。我开始疯狂地思考:林晚真的是我记忆中的那个样子吗?还是说,她只是我的意识为了某种目的而创造出来的幻象?我所怀念的,究竟是那个真实存在过的、和我一起度过两年半时光的女孩,还是我自己意识中的投影?

如果是后者,那么“我”在这个过程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我花了整整一周时间来梳理这个问题,像解剖一只青蛙一样把它拆解开来。

首先,我与林晚的相处时间足够长。两年半,超过九百天,每天超过八小时。这意味着我有足够多的素材来“构建”她。她的声音、她的习惯、她思考时微蹙的眉头、她偶尔爆发的大笑——所有这些都被我的记忆收录、整理、归类,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林晚模型”。

其次,我对她的情感足够强烈。我不是说那种言情小说里写滥了的爱情——尽管我必须承认我对她的感情已经超越了普通同学关系——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让我觉得“真实”的存在。

等等,这里有一个悖论。我刚刚说她让我觉得“真实”,但我的整个论点不就是怀疑她是否真实吗?

让我重新表述。在接触林晚之前,或者说,在失去林晚之后,我对世界的感知是这样的:一切都是模糊的、隔膜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我看到树木、建筑、人群,但这些东西就像游戏里的背景贴图,它们在那里,但我不觉得它们是“存在”的。我可以和他们互动,但那种互动是程序性的,缺乏某种本质性的连接。

而林晚不同。她和我的互动会引发我身体里真实的反应——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语言系统的短时失灵。她会让我在深夜反复回味她说过的某句话,会在我的梦里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会在某个毫无征兆的时刻让我的情绪毫无理由地从晴转阴。

这种“效果”让我觉得她是真实的。

但问题是:药物的效果也是真实的。梦的效果也是真实的。那么,我能不能因为某物对我产生了效果就断言它是真实的?

不能。

“我在感到痛苦,所以痛苦是真实的”——这个推理看起来无懈可击,但它忽略了一个关键:痛苦的感觉是真实的,但痛苦的对象可能不是。我可以因为一个虚构的故事而哭泣,因为一个不存在的角色而心碎。我的眼泪是真实的,我的心碎是真实的,但这不意味着那个故事是真的,那个角色是存在的。

所以,林晚可能是我的意识创造出来的角色。一个足够复杂、足够精细、以至于能对我自己产生真实效果的角色。

就像一场自导自演的戏剧,我既是编剧,又是演员,还是观众。

这个想法让我既恐惧又兴奋。

恐惧是因为它摧毁了我对“真实”的最后一点信心。如果连林晚都可能是我的臆想,那么还有什么是真实的?父母、朋友、这座城市、这个国家、这颗星球、这个宇宙——如果我的意识具有如此强大的虚构能力,谁能保证它们不是同一场宏大臆想的产物?

兴奋则是因为,如果它是真的,如果我真的能仅凭自己的意识就创造出如此逼真的幻象,那么我的意识该有多么强大?它就像一个全能的造物主,随心所欲地创造出整个世界,然后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的十八岁少年,与自己的造物互动,甚至被自己的造物所感动、所伤害。

这太了不起了。

我开始系统地检视我生活中的一切,试图找出破绽——那些会暴露“这是一个虚构世界”的线索。

第一个线索:巧合。

为什么我和林晚能做两年半的同桌?班主任给出的解释是“按身高排座,你们身高相近”。但年级里有那么多身高相近的人,为什么偏偏是我们两个被频繁地安排在一起?也许不是班主任在安排,而是我的潜意识在安排。我需要一个长期存在的、稳定的“对象”来承载我的情感投射,于是我的意识在幕后操纵了这一切,让“同桌”这个最方便的借口成为现实。

第二个线索:不对称性。

我发现我对林晚的了解远远超过她对我的了解。我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蓝色)、怕什么动物(蜘蛛)、最讨厌什么食物(香菜)、最想去什么地方(冰岛)。但她对我的了解呢?她甚至记不清我生日是哪天。

这有两种解释。第一种:她就是个普通同学,懒得了解我。第二种:她是我创造的,我创造她的时候只给了她有限的“了解我”的程序,因为在我的意识深处,我并不真的需要她了解我,我需要的是一个我可以观察、可以思念、可以为之痛苦的对象,而不是一个平等的互动者。

第三个线索:缺席后的强化。

她离开后,我反而觉得她更“真实”了。这很奇怪。按理说,一个真实的人离开后,随着时间和距离的推移,记忆会模糊,情感会淡化。但恰恰相反,她离开后,她的形象在我的意识中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鲜活。这不正说明她主要存在于我的意识而非外部世界吗?因为一旦外部世界不再提供关于她的新信息,我的意识就可以不受干扰地、自由地完善她、强化她。

她离开得越久,她在我的意识中就越强大。

这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据吗?

但事情远不止于此。

如果林晚可能是虚构的,那么我有什么理由认为我不是虚构的?

这是让我真正感到颤栗的问题。不是“世界是否真实”,而是“我是否真实”。

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意思是当我怀疑一切的时候,那个进行着怀疑行为的“我”本身是不能被怀疑的,因为怀疑需要一个主体。这看起来很坚固,但我不完全信服。

因为“我”这个概念本身就是一个被建构的东西。我的性格、我的记忆、我的偏好、我对林晚的感情——这一切都可能是某种更基础的意识过程的产物。换句话说,也许有一个“真正的我”在更深的地方,而我现在所认为的“我”,不过是那个真正的我创造出来的角色,就像我认为林晚是我创造出来的角色一样。

这就像一列镜像:世界可能是我的意识创造的幻象,我的意识本身可能又是另一个意识的幻象。无限退行,永远找不到那个最初的、绝对的、不可置疑的“真实”。

我在这种思考中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不是抑郁,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悬浮感——仿佛我脚下的地面从来就不是实心的,只是一层薄薄的冰,而冰下面是无限深的虚空。我以前不知道这一点,所以走得很稳当。现在我知道了,每一步都变得战战兢兢。

但我又意识到,这种战战兢兢本身也可能是预设好的。也许“对世界真实性的怀疑”本身就是这个世界剧本的一部分,也许我注定要在十八岁的这个暑假陷入这种怀疑,就像我注定要在高中时代爱上林晚一样。

这一切都是剧本。

我既是演员,也是观众,唯一让我不是编剧的理由是:如果我是编剧,我为什么要给自己写这么一出痛苦的戏?

但也许编剧的我有着演员的我无法理解的意图。也许现在的痛苦在未来会显现出它的意义。也许我需要在最深的怀疑之后才能抵达某种真正的真实。

也许这就是我十八岁这一年的课题。

窗外开始发白了。凌晨五点半,天要亮了。

我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奇怪的想法:也许天亮这件事本身,就是在回应我的思考。它像一个信号,一个只有我能读懂的暗号,提醒我这场意识游戏的规则。

但我不会停止思考。我只是十八岁,我有的是时间。我可以花整个暑假甚至更久来研究这个问题。我可以把自己当作一个样本来解剖,把每一个念头、每一种感受都放在显微镜下观察。

因为如果只有我是真实的——不,如果连我都不是绝对真实的——那么弄清楚“什么是真实的”这件事本身,就是我在这个可能存在、可能不存在的人生中唯一真正重要的事。

我合上笔记本,爬上床,闭上眼睛。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我好像看到林晚站在一片花田里,背对着我,风吹起她的头发。

我想叫她,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我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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