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真假
二十四
从咖啡店回来后,我病了三天。
不是那种“心碎成灰”的文学式的病,而是真的病——发烧,三十八度七,喉咙痛,浑身乏力。医生说可能是淋雨着凉了,多喝水多休息就好。我躺在床上,每隔四小时吃一次退烧药,体温在降下去和升上来之间反复,像潮汐。
发烧的时候,意识变得很奇怪。它不再是白天那个清醒的、解构一切的观察者,而是一个模糊的、飘忽的、边界消融的东西。我在清醒和睡眠之间游荡,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也懒得去分。
那些天里,我做了很多梦。有些梦里有林晚,有些没有。有些梦里我在考试,卷子上的字我一个都不认识。有些梦里我在飞,飞过一个又一个城市的屋顶,下面的灯光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这些梦的内容我醒来后大多记不清了,但那种感觉——那种“意识不受控制地流动”的感觉——留了下来。
第三天下午,烧退了。
我坐在床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的脚背上,暖洋洋的。我突然注意到一个以前从未注意过的事情:光照在皮肤上的温度,和我的体温是不同的。我能分辨出“阳光的暖”和“我自己的暖”之间的那个微小的温差。这个细微的差别让我觉得很有意思。
我伸出手,看着阳光在掌心停留。手心的纹路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张地图,标注着我从未走过的路。
如果世界是虚幻的,那么这束阳光是虚幻的吗?它带来的温暖是虚幻的吗?我因为温暖而产生的“舒服”的感觉是虚幻的吗?
也许都是虚幻的。但“虚幻”这个标签并不能取消它们对我的影响。真实的温暖和虚幻的温暖,在体验层面没有区别。唯一的区别在于,我选择如何对待它。如果我认定它是假的,我会忽略它,然后冷。如果我认定它是真的,我会享受它,然后暖。
这个简单的道理,我在发烧后的那个下午突然想明白了。
也许真实性不是一个客观属性,而是一种态度。我对生活的态度。我选择把世界当作真实的,它就是真实的。我选择把林晚当作真实的,她就是真实的。这不是自欺欺人,而是因为——在无法验证终极真相的前提下——态度本身就是唯一的真相。
二十五
整个七月下旬和八月初,我没有联系林晚。
不是刻意回避,而是一种自然的疏远。她有了男朋友,我不能再用之前的方式和她聊天——那种深夜的长篇对话,那些关于存在的、宇宙的、灵魂的、没有被污染过的对话。那些对话属于我和她之间一个特定的时期,那个时期已经过去了。
我必须学会在没有她的情况下生活。这听起来很惨,但事实上,没有她我照样生活——吃饭,睡觉,看书,打游戏,和朋友出去吃饭,帮父母做家务。生活的齿轮照常转动,只是少了一个零件。发动机没有报废,但声音变了,有一种不和谐的、隐隐约约的摩擦音。
我开始认真地回顾我和她之间的所有事,不是为了写日记,而是想弄清楚一个问题:我对她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是爱吗?我不确定。
我从来没有对她说过“我喜欢你”(除了在家里的自言自语和那封没寄出的信),她也从来没有对我说过。我们之间的关系一直处于某种悬浮状态,像一颗行星和一颗卫星,彼此吸引,但没有接触。这种悬浮状态持续了两年半,现在它以“她有了男朋友”这个事实画上了句号。
如果我爱她,我为什么从来没有告白?
这是个好问题。我能给自己找到很多答案。
答案一:我害怕改变现状。只要我没有告白,我们的关系就可以保持在“同桌”这个安全的定义里。我可以在她身边,可以和她说话,可以享受她的存在,而不用承担“被拒绝”的风险。不告白,就不会失去。但这种不告白的方式反而让我失去了她——以一种更慢的、更隐蔽的、更无法反抗的方式。
答案二:我不确定我的感情是不是“爱”。我对她的感觉,和书上描述的爱情不一样。我没有那种“想要占有”的冲动,没有那种“没有你不行”的绝望。我对她的感觉更像一种“在她的存在中感到安心”。她在我身边的时候,世界的重量会减轻,天空会变亮,空气中会多出一种说不清的质感。这算爱情吗?还是只是依赖?或者只是青春期的正常反应?
答案三:我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我连自己是不是真实的都搞不清楚,我有什么能力去爱另一个人?爱需要给出自己,但我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这听起来像借口,但对我来说是真实存在的障碍。
答案四:也许我的感情本身就是虚幻的。不是“我对她的感情不真实”,而是“我所以为的对她的感情”可能只是一种叙事。我在生命中的一个阶段遇到了一个女孩,她符合了很多我喜欢的特质,于是我的意识就把“喜欢”这个剧情编进了我的人生故事。这是真的喜欢,还是大脑在讲故事?
我越想越乱。所有的答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我错过了。不是因为某一次具体的失误,而是因为我的整个存在方式——那种与生俱来的距离感、那种永远在“外面”看着自己生活的观察者姿态——让我无法真正地投入。
我像是在水面上生活的人,永远漂浮着,不敢沉下去。因为沉下去意味着可能被淹死,但也意味着真正地游泳。我在水面上漂浮了十八年,很安全,但很轻。林晚是那个让我想沉下去的人。不是因为她多么完美,而是因为在她身边,水的重量变轻了,沉下去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但最终我还是没有沉下去。不是她不够好,是我太习惯漂浮了。
二十六
八月十二日,收到了一个包裹。
快递员下午两点多送来的,一个不大的纸箱子,上面没有寄件人姓名。我打开,里面是一本相册——不是那种商店里买的成品,而是DIY的,牛皮纸封面,手工装订。
我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那是我和林晚的合照。不是故意拍的,是一次运动会上,我跑完八百米,累得弯着腰喘气,她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正好被她的朋友拍了下来。我以为这张照片早就被删了,原来她还留着。
第二页,是她手抄的一首诗。不是名家的诗,是她自己写的。
第三页,是一张拍立得照片。我认出那是我课桌的一角,桌面上贴着我的课程表和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写着“记得带语文课本”。这是哪个课间她偷偷拍的?我不知道,我只觉得鼻子一阵发酸。
她一张一张地拍下了我课桌的样子,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痕迹——笔袋里露出的笔帽,草稿纸上我随手画的涂鸦,水杯上贴的贴纸。她把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贴在相册里,配上了简短的说明文字。
我一张一张地翻,手指开始发抖。
翻到后面,每一页都是她手写的文字。不是信,而是那种零零碎碎的、不成篇章的片段。
“程愈,你有时候会突然发呆,我问你在想什么,你笑笑说没什么。但我知道你在想事情,那种很深很远的、别人进不去的事情。”
“我喜欢你发呆的样子。不是说好看——我不评价你的长相——而是那个样子的你看上去很真实。不是在对谁表演,不是在应付谁,就是单纯地做你自己。”
“你说过希望有一天可以去看极光。我把它写在这里,万一哪天你忘了,我还能提醒你。”
“你说世界可能是假的。对我来说,你是真的。”
最后几页,是她画的画。不是专业的素描,就是圆珠笔画的简笔画。画的内容是我——我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我做题时皱眉的样子,我站在走廊上看操场的样子。线条很简单,有些地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认真,像是反复描过好几次。
最后一页,是一行字:
“你说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我只想说,靠近你的时候,痛苦是真的,幸福也是真的。我宁愿要真的痛苦,也不要假的幸福。——林晚”
我抱着相册,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光线从白变黄,从黄变橙,从橙变灰。客厅里越来越暗,我没有开灯。相册在我腿上,很重,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而是某种我无法命名的重量。
她是什么时候做的这本相册?在她告诉我她有男朋友之前,还是之后?如果是之前,那她在送我相册之前就做了,这意味着她一直在准备这件东西,然后在某个节点决定把它寄给我。如果是之后,那她和那个男生在一起之后,还在整理关于我的东西,还在画我的简笔画。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做了,她寄了,我在看。
合上相册的时候,我注意到封底上夹着一个信封。白色的,很普通,没有封口。里面有一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伞我会还的。开学前,老地方。”
二十七
八月二十四日,暑假的最后一个周末。
我去了那家咖啡店。
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还是靠窗的位置,面前放了两杯美式。她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头发散着,比上次见面时晒黑了一点。
我的那把深蓝色雨伞横放在桌上,伞柄上那个小缺口对着我,像一个认识的熟人在打招呼。
“你好。”我说,坐下了。
“你好。”
她把伞推过来,“还你。”
“我说了不用还了。”
“我说了会还的。”她笑了笑,但笑容没有到眼睛。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告别,又像是某种更深的不舍。
我们喝了咖啡,聊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明天她就要飞北京了,后天我要去上海。我们在不同的方向,不同的城市,不同的未来。
“相册你看了?”她问。
“看了。”
“没扔吧?”
“怎么可能扔。”
她低头搅动咖啡,不说话。我也没说话,等着。我知道她叫我过来不止是为了还伞,她有话要说。
终于,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程愈,你上次问我世界是不是真的。我现在想回答你——不是整个世界的真假问题,而是一些更具体的。我想告诉你,我在我的世界里,是怎么看待你的。”
我没有说话。
“你是真的。”她说,“不是因为你客观上存在——我管不了客观,我不是哲学家——而是因为你在我的生命里留下了痕迹。我做的那些事情,拍你的课桌,画你的样子,写那些乱七八糟的诗,不是因为我有多喜欢你——好吧,是因为我确实喜欢你,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做那些事情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是真实的。如果你是假的,我不会有那种冲动。”
我没有说话。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在‘有男朋友’的情况下跟你说这些。也许我不应该说。也许我应该说一些更简单的话,比如‘再见了,祝你幸福’之类的。但我不想骗你,也不想骗我自己。”
“你没有骗什么。”我说。
“我知道。但我想把话说完。”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对我男朋友……不是同一种感觉。他是那种让我觉得很安全的人,不会让我患得患失,不会让我在凌晨三点纠结他到底喜不喜欢我。但这恰恰说明了一件事:我对他的感觉和对你的感觉是不同的。对你是那种……让我想要记录、想要留住、想要靠近又害怕靠近的感觉。对他是那种……让我安心、让我不用想太多的感觉。”
“也许后者才是健康的。”我说。
“也许是。也许不是。我不知道。”她的声音有一点点颤抖,“我知道的是,我和你不会在一起了。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
她停住了,好像在找合适的词。
“因为我们太相似了。”她终于说,“你太像我了。你身上那种永远在思考、永远在怀疑、永远在观察自己的东西,我也有。我也有那只眼睛。和同类在一起是舒服的,因为你能被理解;但和同类在一起也是危险的,因为两个人都在水里漂浮,没有人能站到地面上拉住对方。”
我听着,觉得她说到了点子上。不是她知道真相——没有人知道真相——而是她把我们之间的关系说清楚了。
我们太像了。我们都生活在那只眼睛的注视之下,都在括号里活着,都在用思考代替感受、用分析代替行动。两个这样的人在一起,不会有结果。不是因为没有感情,而是因为没有重力。我们需要的是一个锚,能把我们拉回地面的人。而对方不是锚,对方是另一个气球。
二十八
咖啡喝完了。
“我该走了,”她站起来,“明天早上的飞机。”
我也站起来。
她拿起包,背好,站在我面前。她比我矮大概三厘米,看我的时候需要微微仰头。这个角度我很熟悉,两年半的同桌,无数次的眼神交汇都是这个角度。
“程愈。”
“嗯。”
“你会找到的。”
“找到什么?”
“找到让你觉得这一切都值得的东西。不管世界是真的假的,不管我是真的假的,你会找到一个让你想继续的理由。不是因为我——你不应该依赖任何具体的人来找这个理由——而是因为你要为自己找到它。”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眼睛,”她说,“你的眼睛里有光。即使在你最怀疑、最虚无的时候,你的眼睛里也有光。你看世界的方式是认真的、不敷衍的。一个认真看待世界的人,一定会找到让这个世界值得认真对待的理由。”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觉得她说的是对的,但她说的理由——我的眼睛里有光——听起来又像是某种为了让我好受一点而编出来的善意谎言。但不管怎样,这些话在那个时刻起了作用。
“伞你拿着吧,”我说,“你不用还了。”
她笑了,这次笑到了眼睛里。“好。那我留着。”
她转身要走,我想起一件事。
“林晚。”
她回头。
“那本相册里你写的那句话——‘我宁愿要真的痛苦,也不要假的幸福。’我想告诉你,我也是。”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保重。”她说。
“保重。”
她走了。和上次一样,推开咖啡店的玻璃门,走进八月的阳光里。这次没有下雨,阳光很烈,她的影子在白色的人行道上拖得很长。
我拿起桌上的伞,摸了摸伞柄上的缺口,然后放下了。她没有带走,我也没有带。那把伞就留在咖啡店靠窗的位置上,像一个无人认领的记号。
我不知道后来那把伞怎么样了。也许被店员收走了,也许被别的客人拿走了,也许它现在还放在那里。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天我走出咖啡店,阳光打在脸上,很热。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和车,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不管它是不是真的——有着一种无法被解构的美。那些人的脸上有各自的表情,那些车在路上画出各自的行迹,风在吹,树叶在动,云在天上走。这一切都在发生,不需要我的允许,不需要我的确认。
它们存在。或者我存在。或者我们在同一个梦里。
怎样都好。
我活着。我感受到了。我在乎过了,也在被在乎着。痛苦是真的,幸福是真的——不是作为永恒不变的实体,而是作为发生过的、留下痕迹的事件。
而林晚——她是真的。不是因为她存在(我依然无法验证这一点),而是因为她对我的意义是真的。她让一个十八岁少女在漫长的困惑中,体验过了什么是“在乎”。
这就够了。
少年可以代指男性,也可以代指女性
“少年”本义指10-16岁左右的未成年人,传统上偏男性。但在现代汉语中,尤其在国家文件、法律法规(如《未成年人保护法》)及“少年先锋队”等称谓里,它是不分性别的泛指,可以包括女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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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虚无中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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