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的夏日,总是缠着一团化不开的水汽。
云深不知处藏在那片湿漉漉的苍翠里,连瓦楞上都长着绒绒的青苔。这几日后山的知了叫得格外卖力,吵得魏无羡午觉都睡不安稳,偏偏蓝忘机还端端正正地坐在窗边看书,背影清隽得像一幅画。
魏无羡翻了个身,竹席被压得吱呀响。又翻了个身。再翻个身。
“魏婴。”蓝忘机没回头,声音淡淡的。
“蓝湛,你不热吗?”魏无羡撑着脑袋看他,衣裳领口敞得大开,露出一截锁骨,手里的扇子摇得呼呼生风,“你看这书,它认识你,你认识它,你们俩天天大眼瞪小眼,不腻吗?”
蓝忘机终于侧过脸,视线在他那副歪七扭八的躺姿上停了一瞬,没说话,只是收回目光,继续翻了一页书。
魏无羡最怕他这样。你要说蓝忘机生气吧,他压根不理你;你要说他不生气吧,他又不理你。简直是修了闭口禅的得道高僧,刀枪不入。
“魏前辈——!”
一声嘹亮的喊叫从院子里炸开,紧接着是噼里啪啦一阵脚步声,听这动静就知道是蓝景仪。果然,门帘一掀,蓝景仪探进半个脑袋,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魏前辈!今晚彩衣镇烟火大会!你去不去?”
话音刚落,身后又挤进来一个脑袋,是蓝思追,比蓝景仪稳重些,但眼睛也亮晶晶的:“含光君,魏前辈,我们正要下山,想问问你们……”
“去!”魏无羡一骨碌坐起来,扇子啪地合上,“当然去!这种好事怎么能少得了我?”
他扭头去看蓝忘机,眨巴眨巴眼。
蓝忘机依然看着书。
魏无羡凑过去,蹲在他身边,歪着头从下往上看他的脸:“蓝湛~”
蓝忘机不为所动。
魏无羡又往跟前凑了凑,膝盖都快挨着蓝忘机的腿了:“含光君~二哥哥~”
蓝景仪在门口打了个哆嗦,捂着腮帮子小声跟蓝思追咬耳朵:“魏前辈这是什么毛病……”
蓝思追很有经验地拽了拽他袖子,示意他别说话。
蓝忘机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书页边缘被捏出一道浅痕。他依然没抬头,但耳廓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在那白玉似的脸上格外分明。
“……嗯。”他极轻地应了一声。
魏无羡顿时眉开眼笑,回头冲那两个小的扬了扬下巴:“听见没?你们含光君答应了!走走走,收拾收拾,下山看烟火去!”
蓝景仪瞪大眼睛,看着蓝忘机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满肚子的话憋得脸都红了,最后只化成一句敬语:“含、含光君,那我们……先去山门等着?”
蓝忘机点了点头。
等两人跑出去,魏无羡还在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蓝忘机终于放下书,看了他一眼。
魏无羡立刻举手投降:“我不笑了不笑了。真的。”
蓝忘机起身去取外袍,路过他身边时,极轻地说了两个字:“幼稚。”
魏无羡冲他背影做了个鬼脸,笑嘻嘻地跟了上去。
彩衣镇今夜像是打翻了人间所有的灯火。
长街两侧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莲花状的、兔子模样的,把青石板路照得亮堂堂的。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和桂花酒的香气,混着人声鼎沸,热闹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魏无羡一踏进镇子就跟撒了欢的兔子似的,东张西望,哪里热闹往哪里钻。蓝忘机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身白衣在人群里格外扎眼,偏偏那张脸又冷得生人勿近,来往行人自动绕着他走,倒是省了挤来挤去的麻烦。
“蓝湛你看这个!”魏无羡从一个面具摊上捡起一张青面獠牙的鬼脸,往自己脸上一扣,扭头冲蓝忘机做了个张牙舞爪的姿势,“嗷——怕不怕?”
蓝忘机静静看着他。
魏无羡把面具往上推了推,露出半张脸,眼睛亮晶晶的,又问了一遍:“怕不怕嘛?”
蓝忘机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伸手,把魏无羡脸上的面具摘下来,放回摊上,淡淡道:“丑。”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魏无羡嚷嚷,“这可是鬼面!驱邪的!多威风!”
“不必。”蓝忘机看他一眼,“我驱即可。”
魏无羡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朵根。他凑到蓝忘机跟前,贱兮兮地问:“哟,含光君这是要给我当门神啊?日夜守着?”
蓝忘机没接话,只是抬手,把一个东西塞进了他怀里。
魏无羡低头一看——是一个兔子灯。
竹篾扎的骨架,糊着薄薄一层宣纸,里面点着一截小蜡烛,把兔子眼睛照得红彤彤的,憨态可掬。他举起来晃了晃,兔子耳朵一颤一颤的。
“给我买的?”
蓝忘机“嗯”了一声。
魏无羡笑得见牙不见眼,提着兔子灯在蓝忘机眼前晃过来晃过去:“蓝湛你看,它像不像你?”
蓝忘机脚步一顿。
“你看啊,”魏无羡一本正经地解说,“这白白的皮儿,这红红的眼儿,这不就是缩小版的含光君吗?就是比你胖点,比你可爱点……”
“魏婴。”蓝忘机打断他。
“嗯?”
“走。”
魏无羡憋着笑,提着兔子灯乖乖跟上,走了两步又忍不住问:“蓝湛你是不是害羞了?你耳根又红了。”
蓝忘机的步伐加快了几分。
“哎你等等我啊——!”
河边的人越来越多,都是等着看烟火放河灯的。魏无羡眼尖,老远就看见蓝景仪和蓝思追蹲在岸边,旁边还站着个青衣少年,正弯腰在点手里的莲花灯。
“那不是阿凌吗?”魏无羡扯着嗓子喊,“金凌——!”
金凌手一抖,莲花灯差点掉进水里。他直起身,满脸嫌弃地看过来,嘴上不饶人:“喊什么喊,我又不聋。”
走近了才看清,这孩子今日难得穿了身便服,没披那身招摇的金星雪浪袍,头发也随意扎着,看着比在兰陵时鲜活多了。只是那副别扭的性子一点没变,明明眼睛往魏无羡手里的兔子灯上瞟了好几眼,嘴上还要说:“多大了还玩这个,幼稚。”
“幼稚?”魏无羡把兔子灯举到他脸前,“这可是含光君送的,你有吗?”
金凌的脸顿时涨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当然不敢说蓝忘机幼稚,只能狠狠瞪了魏无羡一眼。
旁边蓝景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被金凌剜了一眼。
蓝思追连忙打圆场:“魏前辈,我们买了河灯,一会儿一起放吧。”他指了指脚边,果然摆着五六盏莲花状的河灯,粉粉嫩嫩的,煞是好看。
“好啊。”魏无羡把兔子灯小心地放到一边,蹲下来拿起一盏看,“你们写愿望了吗?”
“写了!”蓝景仪嘴快,“我写的是希望以后少抄家规,思追写的是……”
“景仪!”蓝思追连忙打断他,脸微微泛红。
蓝景仪嘿嘿笑了两声,又去捅金凌的胳膊:“你写的什么?”
金凌别过脸,耳朵尖却红透了:“没什么。”
“骗人,我刚才明明看见你写了什么‘希望舅舅脾气好点’……”
“蓝景仪!”
两人闹成一团,差点把河灯踢翻。蓝思追手忙脚乱地去救,一边喊“别闹了别闹了”。魏无羡蹲在旁边看热闹,笑得直拍大腿,扭头对蓝忘机说:“蓝湛你看他们,像不像我们年轻的时候?”
蓝忘机垂眸看他。
“哦不对,”魏无羡自己先笑了,“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你年轻的时候……嗯,你年轻的时候就跟我现在这样,站在旁边看热闹,板着一张脸。”
蓝忘机淡淡道:“我不曾看热闹。”
“那你干什么?”
“看你。”
魏无羡被这句话砸得愣了一瞬,等回过神来,蓝忘机已经移开了视线,望着河面上星星点点的河灯,神情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魏无羡摸了摸鼻子,觉得脸上有点烫。
这个人,怎么越来越会说话了。
烟花是在天完全黑透之后开始放的。
第一朵金菊在夜空中绽开的时候,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紧接着,更多烟花呼啸着冲上天幕,红的、绿的、紫的、金的,把半边天烧得亮如白昼。
魏无羡仰着头看,眼睛被烟花映得亮晶晶的。他往蓝忘机身边靠了靠,胳膊肘碰了碰他的手臂:“蓝湛,好看吗?”
蓝忘机“嗯”了一声。
“你是在看烟花,还是在看我?”
蓝忘机转过头,对上他那双笑盈盈的眼睛。烟花在他们头顶一朵接一朵地绽放,光影明灭,在那张白皙的脸上投下斑驳的颜色。
蓝忘机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魏无羡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又抬起头,笑得眉眼弯弯。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吸气。
两人扭头一看,蓝景仪正捂着嘴,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蓝思追淡定地把他脑袋掰回去,小声说:“别看了,看烟花。”
金凌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着什么“就知道”“伤风败俗”之类的话,却偷偷拿眼睛往这边瞟。
魏无羡大大方方地把两人交握的手举起来,冲他们晃了晃,得意洋洋地喊:“看什么看,没见过道侣啊?”
金凌的脸腾地红了,骂了句“不要脸”,转身就往人群里钻。
蓝景仪被蓝思追拽着,一脸恍惚地跟着走了,走出去老远还能听见他在念叨:“含光君居然……含光君居然也会……我的天……”
魏无羡笑得直不起腰,整个人挂在蓝忘机身上,脑袋埋在他肩窝里,笑得浑身发抖。
蓝忘机由着他挂,另一只手虚虚护在他腰后,怕他笑得太厉害滑下去。
“蓝湛,”魏无羡笑够了,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你说他们回去会不会做噩梦?梦见解佩的含光君在牵别人的手?”
蓝忘机低头看他,那双浅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漫天烟火,也倒映着他的脸。
“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不是别人。”
魏无羡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柔软的弧度。
他凑上去,在蓝忘机唇角亲了一下。
很轻,像蜻蜓点水。
蓝忘机眼睫颤了颤,握着他的手收紧了几分。
头顶又是一朵巨大的烟花炸开,金色的碎屑纷纷扬扬洒落,像下了一场流星雨。
魏无羡把头靠在他肩上,望着满天绚烂,忽然开口:“蓝湛。”
“嗯。”
“明年还来吗?”
“来。”
“后年呢?”
“来。”
“那大后年,大大后年,以后的每一年呢?”
蓝忘机侧过头,唇贴着他的发顶,极轻地蹭了蹭。
“来。”他说,“每一年。”
魏无羡没再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淡淡的硝烟味。远处,孩子们举着灯笼跑来跑去,笑声飘出很远。蓝思追和蓝景仪蹲在河边重新点河灯,金凌嘴上说着不看,却还是凑过去帮忙。更远的地方,有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有姑娘们羞怯的笑声,有老人家唠家常的声音。
人间烟火,红尘万丈。
魏无羡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日子了。
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月亮挂在半空,清清冷冷的,把山道照得银白一片。
蓝景仪和蓝思追走在前面,困得东倒西歪,还在坚持讨论刚才的烟花哪一朵最好看。金凌被蓝思追牵着,已经困得快睁不开眼,嘴里还在嘟囔“我才没睡着”。
魏无羡走在最后,手里还提着那只兔子灯,烛火早就灭了,他也不在意,就那么提着晃来晃去。
蓝忘机走在他身侧,步履不紧不慢,月光给他镀了一层银边,好看得不像话。
“蓝湛。”魏无羡忽然喊他。
“嗯。”
“我今天很开心。”
蓝忘机偏过头,视线落在他脸上,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魏无羡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山道两旁有夏虫在叫,一声接一声,绵长而温柔。远处云深不知处的灯火隐隐约约,藏在夜色里,像一颗落在山间的星。
两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明明是最寻常的一个夏夜。
他却觉得,这一生所有的好运气,大概都用来遇见他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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