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着流放于边疆的太子殿下五年之久。
一朝称帝,他却一纸休书将我弃了个干净。
「臣等唯太子殿下马首是瞻。还请太子殿下快快定夺!」
昏黄烛光摇曳的厢房里,伏地跪拜着一众胡须发白的老臣。
纪从云手中拿着明黄洒金的诏书,脸上的神情瞧不分明,「五年前,我被贬凉州时便已认命。甘愿在此做个平凡人,了此一生。」
「殿下糊涂啊!」
为首的乃年近七旬的前朝丞相,早已告老还乡。
此番将他请来,可是耗费了我不少工夫。
「殿下可知,自那武帝上位,苛税重赋,百姓苦不堪言;朝堂之中,奸臣当道。若非如此,臣与诸位同僚也不会愤然辞官。如今先皇遗诏出世,殿下此时起事便是民心所向。」
宽大的袍袖下,纪从云紧紧攥着我的手,一片黏腻湿润。
我朝他报以安抚一笑,清冷开口,「左大人莫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殿下远离皇宫已久,一时难以接受也是人之常情。」
「还请诸位大人先行回去,蓄精养神以待来日。」
几人闻言都抬起头来面面相觑。
左丞相思虑片刻,微微颔首,「既如此,还望太子妃能好好劝导殿下。」
一切归于平静。
纪从云望着我,眼里似有痛苦神色。
「清词,你既一早便有父皇的遗诏,为何五年前还要随我被贬而来这荒芜贫瘠的凉州?」
我迎着他的眼神,冷嘲着,「殿下如此说,可是在怨我当年未能救下德阳郡主?」
五年前。
汴京城内,风气开放,民间茶楼里有个人人皆知的富贵榜。
此榜以各位公子小姐的家世,才学,容貌为权衡标准。
故而权臣勋贵哪家要结亲的话通常都会差人去打探下富贵榜上的排名。
身为太子太傅府中的嫡女,我的家世显赫,才学自不必说。
至于容貌嘛,有幸遗传了我那险些成为皇妃的母亲。
明眸皓齿,肤如凝脂,手若葇荑。
不无意外的话,我常常是霸榜第一的世家小姐。
所以自我登榜以来,求亲的媒人竟将我太傅府门前的门槛硬生生踏平了三寸去。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我自娘胎里的时候就被当今圣上赐了一桩婚事。
要说圣上也是无奈,明明与我阿娘两情相悦,却为了江山社稷而不得不娶当时权倾朝野的左丞相家之女为后。
他要江山,亦爱美人。
只不过碰上我阿娘那么个死心眼的,宁为白丁妻,不做皇家妾。
是以在我阿娘嫁给我阿爹之后,圣上力排众议将他提携为太子太傅。
还在我阿娘刚怀上我时就下了诏书。
若是个男子,便做太子伴读,辅佐太子;若为女子,便嫁入东宫。
许是皇家的人都一般命运。
圣上一生都不待见皇后,纪从云与我也算一对怨偶。
儿时我时常同父亲入宫。
阿娘早逝,圣上只能将满腔思念都寄托于我的身上。
他常说,我与阿娘年轻之时有九分像,余一分不像大约是因为我没有阿娘的那份贤良温婉。
十岁那年有回进宫。
从崇德门出来没走多远,前面引路的小黄门不出意外地在又在转弯处消失不见了。
我藏在袖子下的手紧紧地攥着一件物什。
眼睛紧盯着前方,竖着耳朵听着四周的动静。
「喵~」
一团白色的毛茸茸从旁边窜出来,我手中飞速动作。
手起刀落之间,一只蓝眼球的白猫躺在血泊里,瞬间没了生息。
「呀!这可是波斯进贡,皇上亲赏给贵妃娘娘的波斯猫,你这个贱奴,好大的胆子!」
几名宫女惊叫着奔过来,看那华贵的衣着头饰,想来便是宠冠六宫的高贵妃宫中的人。
我将带血的刀掷在她们脚边,方才还哭着的人见到闪着寒光的匕首瞬间便噤了声。
我走上前,居高临下地说,「贵妃宫中的人,好生没规矩。我可是未来的太子妃,你竟敢称我贱奴?」
一脚踩在她手背上,还狠狠碾了碾,语气骤冷。
「信不信我现在一刀插在你身上,也没人会替你说半句话?」
那宫女吃痛极了,却又不敢再出声激怒我,只能咬牙忍着,我都能瞧见额上狰狞的青筋了。
我满足地挪开脚,巡视众人,「你们有谁瞧见了是我杀的这猫?」
剩下几人瑟瑟发抖,连忙摇头,「奴婢未曾瞧见。」
「嗯,这就对了,把这里收拾一下便回去向高贵妃交差吧。」
宫里皆传言,雍和宫的高贵妃与太傅夫人有七分相似。
单凭这一点,她就能在这宫里荣宠不衰。
都说皇家多薄情。我看不是,要不为何圣上对我母亲的痴情阖宫皆知?
穿过御花园不远,就是太子所在的东宫。
也是日后我要嫁进去的地方。
「沈清词,你还真是十年如一日的冷血啊。」一道男声从后面传来,我转身,果然是大我三岁的太子,纪从云。
「太子殿下也不赖,十年如一日地偷听墙角。」
「孤若是不听,又怎知未来的太子妃是如此心狠手辣之辈。」
身后还跟着一众宫人,纪从云当真一点脸面都不给我留。
我冷哼,「她们无辜吗?殿下是不是忘记了曾经被她们推下镜湖之事了。」
一阵低声的嬉笑传来,纪从云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沈清词,你莫要嚣张。待日后孤定要回禀父皇,与你退婚。」
「好啊,你去吧,反正也不能如你所愿。」
我笑得花枝乱颤,还不忘挑衅他一番。
「简直不知所云!」
他愤怒地摔袖,领着众人回了东宫。
我慢慢止住了笑声,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从我第一次入宫见他后,便就对他情根深种。
他最初其实并不讨厌我,只是后来每每见我以戏弄宫人为乐,这才愈发不待见我。
只是他似乎也忘了,一开始我只是为了帮他而已。
左皇后不受宠,连带着太子也不招待见。
太子是嫡子,却不是长子。
高贵妃入宫后没几月便怀上了龙裔,此后更是母凭子贵,一路晋升。
反观皇后,进宫数余年肚子都未有动静。
直到后宫嫔妃接连产子,朝臣才谏言规劝陛下雨露均沾。
那时候我时常听我爹说,朝中易储之声不断。
有人主张立长,有人主张立嫡。
大概就是这样,高贵妃生了非分之想。
在太子每日请安的路上埋伏了宫人将他推入镜湖之中。
那日恰逢我从崇明殿中出来,远远便瞧见有人在水中扑腾。
我凑上前去,就见一众宫人伸着长棍,焦急地唤着,「殿下,你快抓着棍子,奴才拉你上来。」
可好几次,纪从云正要抓住,那棍子却去了一边。
我看出名堂来了,他们就是故意的。
岸边嘈杂声不断,而水里的纪丛云危在旦夕,我来不及思考便将离岸边的几个宫女一齐推了下去,这才有人慌了,跳下去将人救了上来。
自此,高贵妃便记恨上了我,每每我进宫,她都要好一番刁难。
于是乎,宫中流言四起。
说沈家嫡女嚣张跋扈,目无尊卑,冷血无情。
我不在乎其他人怎么看我,我只在乎纪从云。
都是孤独而努力活着的人,我以为,他是懂我的。
我七岁,他十岁那年。
我在宫外得了一副极好的护膝。
想着他功课不好时常被皇后罚跪佛堂,我便央了阿爹带我入宫寻他。
这一次,我才知晓了他厌恶我的真正原因。
御花园的假山后,有轻轻地啜泣声传出。
明知宫中是非多,我还是忍不住凑近了去听。
「太子哥哥,德阳喜欢你,德阳此生只愿嫁你一人。」
娇俏的声音,连我听了都忍不住心疼起她来。
「德阳妹妹,你莫哭了,我以后会回禀父皇与她退婚的。」纪从云的语气极其温柔,是我从未拥有过得耐心。
我看着手中的护膝,心中万分可笑。
我心心念念于他,未曾想他却时时刻刻盘算着要与我退婚。
果然与他阿爹一个样,得不到的永远都是最牵挂的。
那日我把护膝留在冰冷的湖底,也把自己的真心埋藏于支离破碎的心底。
我的脾性日益骄纵,渐渐地,他对我的厌恶之情已经明晃晃地盛于眼中。
我反而开心极了。
比从前他直接无视我的日子里,更开心。
他越说要与我退婚,我就越笑的大声。
左右这辈子太子妃的位置只能是我的,想要立他的德阳郡主为妃,除非皇帝驾崩。
不过这一点属实是痴心妄想。
圣上龙体康健,估摸着再活个二十年都不是问题。
我偏要留在他身边,就喜欢他那看不惯我又奈何不了我的样子。
我及笄那日,阿爹为我请来了宫中最好的梳头嬷嬷。
望着铜镜中一缕一缕被绾在脑后的发丝,我才真正意识到。
我长大了,长成了圣上想要的太子妃模样,长到能嫁予纪从云的年岁了。
梳头嬷嬷将一只玉笄簪进发髻中,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手艺,「沈小姐如今出落得亭亭玉立,真真像极了当年沈夫人玉容。」
「嬷嬷见过我阿娘?」
嬷嬷别开脸,望着窗外出神。
「何止是见过,当年圣上还是皇子的时候,老奴便开始侍奉左右了。那时候,夫人作为公主伴读,和圣上常常能在书院见上面。只是可惜了…」
嬷嬷轻叹口气,不再说话。
着实是吊人胃口,我转过身,难得认真。
「可惜什么?」
嬷嬷看我一眼,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话并无皇家密辛,这才继续说道,「可惜后来夫人一家获罪下狱,唯独她因着公主伴读的身份活了下去。」
「除了我阿娘,便就无一人生还吗?」
阿爹从不与我讲阿娘的事,我还是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与那素未蒙面的阿娘距离近了一些。
「谋反重罪,当初若不是圣上求情,先皇只怕是要株连九族的。」
时间许是太久了,那嬷嬷又想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说。
「高家出事前,老奴倒是曾听夫人说过家中有一个妹妹走丢了,只是不知当时是否寻了回来。这么多年过去,也无曾查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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