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夜色中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在城西一处老旧居民区的楼下停了下来。

这是沈燎名下的一套房子，位于一栋九十年代建成的居民楼的五楼，面积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陋，平时很少使用。用作临时藏身处，再合适不过。

梁小穆跟着他们上了楼，进门后环顾了一圈这个狭小的客厅，表情没有太多波澜。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放下窗帘，转过身来。

“这里安全吗？”他问。

“暂时安全。”沈燎说，一边把手里的钥匙扔到玄关的鞋柜上，“这房子登记在一个跟我没关系的人名下，方成远一时半会儿查不到这里。”

梁小穆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他的坐姿很规矩，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像一株被精心修剪过的盆栽。

这个姿势让梁次想起了梁家训练营里的孩子们——他们都是这样坐的。被训练出来的规矩，刻在骨头里，改不掉。

梁次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你说你把那份协议藏起来了。藏在哪儿？”

梁小穆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能告诉你。”

梁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为什么？”

“因为我还不够信任你。”梁小穆坦率地说，目光毫不回避地对上梁次的眼睛，“你救了我，我很感激。但你也是为了那份协议才救我的。如果我现在就把协议的位置告诉你，我对你来说就没有利用价值了。到时候你把我扔在这里不管了，我找谁说理去？”

梁次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个少年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手中的筹码是什么，也知道如何利用这个筹码来保护自己。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十五岁孩子能有的心智——这一定是经历了足够多的背叛和伤害，才能磨练出来的警觉。

“你说得有道理。”梁次说，“那你想怎么样？”

“等我确定自己安全了，我再告诉你。”梁小穆说，“你给我找一个真正安全的落脚点，确保我不会被方成远和梁家的人找到。等我安顿下来，我会把协议的位置告诉你。公平交易。”

梁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成交。”

梁小穆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他靠在沙发上，揉了揉自己被手铐磨红的手腕，忽然打了一个哈欠。

“困了？”沈燎问。

“有一点。”梁小穆老实地说，“在那个地下室里，我每天都睡不好。总担心方成远半夜会派人来把我拖出去毙了。”

“那你现在可以好好睡一觉了。”沈燎指了指其中一间卧室，“那间房间有床，被褥是干净的，我刚换过。你去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梁小穆看了看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又看了看梁次和沈燎，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那我去了。你们……不会趁我睡着的时候跑掉吧？”

“不会。”梁次说。

梁小穆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沈燎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梁次，压低声音说：“你觉得他可信吗？”

梁次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沉默了片刻。

“不可信。”他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把他带回来？”

“因为他手里有那份协议。”梁次说，“不管他可信不可信，那份协议是我们扳倒方成远和梁家的关键。我必须拿到它。”

“但如果他是方成远派来的卧底呢？”沈燎说，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不觉得这一切太巧了吗？我们刚想找方成远的弱点，就有一个被关押的少年出现在我们面前。他恰好姓梁，恰好偷了方成远的秘密协议，恰好愿意跟我们走。这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局。”

梁次转过身，看着沈燎，目光平静而深邃。

“我知道这是一个局。”

沈燎愣了一下：“哦？你知道？”

“从我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了。”梁次说，“方成远那么精明的人，怎么可能把一个重要的筹码关在守卫那么薄弱的地方？那个废弃工厂的安保水平，连最低标准都达不到。他故意让我们轻易找到梁小穆，故意让我们把他救走。”

“那你还把他带回来？”

“因为我想看看方成远到底想干什么。”梁次说，“他把梁小穆送到我们身边，无非是想让他做卧底，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顺便找机会拿回那份协议。既然如此，我就将计就计——让他卧底，让他监视，让他以为他掌控了一切。然后，在关键时刻，反将他一军。”

沈燎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狠。”他说。

“在这个圈子里，不狠的人活不长。”梁次淡淡地说。

他转身走向另一间卧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今晚轮流守夜。你先睡，后半夜换我。”

“得嘞。”沈燎应了一声。

梁次关上了卧室的门。

客厅里只剩下沈燎一个人。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掏出手机，漫无目的地翻了翻，然后又放下了。

他看了一眼梁小穆紧闭的卧室门，又看了一眼梁次紧闭的卧室门，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一个两个的，都是不省心的主。”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然后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卧室里，梁次没有睡。

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在昏暗的灯光下静静地端详着刀刃反射出的寒光。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着，把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串联起来，试图拼凑出方成远真正的意图。

方成远设这个局，目的是什么？

让梁小穆来做卧底，监视他和沈燎的一举一动？这当然是一个目的，但恐怕不是全部。

方成远是一个走一步看三步的人，他不会仅仅满足于安插一个卧底。

一定有更深层的用意。

他想到了梁小穆说的那份协议。如果那份协议真的存在，那它的价值是不可估量的——足以让梁家和盛联同时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方成远不可能让这样一份东西落在外人手里。

所以，方成远让梁小穆带着协议的消息接近他们，真正的目的，恐怕是要借他们的手，把那份协议找出来。

梁小穆说协议被他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但如果他也不知道呢？如果那份协议根本就没有被藏起来，而是被方成远控制在手中呢？那梁小穆所谓的“藏起来的协议”，就是一个诱饵——一个引他们上钩的诱饵。

一旦他们按照梁小穆提供的线索去找那份协议，就会落入方成远事先布置好的陷阱。

好深的算计。

梁次把匕首收回鞘中，放在枕边，躺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嘴角却浮起了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方成远啊方成远，你确实很聪明。

但你忘了一件事——你派来的这个卧底，他真的是完全忠于你的吗？

一个被关了半年多的少年，一个被梁家抛弃的孩子，一个在黑暗中独自挣扎了数百个日夜的灵魂——他真的会心甘情愿地继续做你的棋子吗？

梁次不相信。

他见过梁小穆眼睛里的光。那种光，不属于一个甘愿被人摆布的人。

那种光，属于一个渴望自由的人。

而渴望自由的人，是最容易被策反的。

第二天早上，梁次醒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香味。

他走出卧室，看到厨房里，梁小穆正站在灶台前，熟练地煎着鸡蛋。旁边的小锅里煮着面条，热气腾腾，散发出浓郁的葱油香味。

沈燎坐在餐桌旁，面前已经摆好了一碗面，正埋头吃得呼噜呼噜响，看到梁次出来，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醒了？快来吃，小穆做的面，绝了。”

梁次走到餐桌旁坐下，看了一眼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葱油拌面——面条煮得恰到好处，葱花炸得焦香，酱油的咸鲜味和葱油的香气混合在一起，令人食指大动。

他抬头看了一眼厨房里的梁小穆。

少年正专注地把煎好的鸡蛋盛到盘子里，动作熟练而从容，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你还会做饭？”梁次问。

梁小穆把煎蛋端上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腼腆地笑了一下：“会一点。在梁家的时候，有时候训练到很晚，食堂关门了，我就自己煮点东西吃。久而久之就学会了。”

他也在桌边坐下来，端起自己的那碗面，低头吃了一口。

三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餐，一时间只有筷子碰触碗沿的声音和吸溜面条的声音。

吃到一半，梁小穆忽然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梁次。

“我想了一晚上，”他说，“我决定告诉你一部分真相。”

梁次放下筷子，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梁小穆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缓缓开口：“那份协议，确实被我藏起来了。但它不在城里。在城外，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

“青石镇？”沈燎抬起头，皱了皱眉，“那地方离这儿可有一百多公里。”

“对。”梁小穆说，“我以前在梁家的时候，有一次被派到青石镇去办一件事。我在那里发现了一个地方，很适合藏东西。所以我把协议藏在了那里。”

“具体在青石镇的什么地方？”梁次问。

梁小穆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镇子东头有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庙后面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埋着一个铁盒子。协议就在那个铁盒子里。”

他说完，看着梁次，目光中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我已经告诉你了。你可以派人去取。但请你遵守你的承诺——等我确定自己安全了，再告诉我更多的事情。”

梁次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好。”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他的心里，已经在飞速地转动着。

青石镇。废弃土地庙。老槐树下的铁盒子。

这个故事听起来很完整，细节也很丰富。但正因为太完整了，反而显得可疑。

方成远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一个随随便便就能被人找到的地方吗？

还是说——这个地点，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梁次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然后站起身来。

“我出去一趟。”他说。

“去哪儿？”沈燎问。

“青石镇。”

沈燎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梁次说，“既然知道了地点，就不要拖延。你留在这里看着他。”

他看了一眼梁小穆。

梁小穆也正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梁次捕捉到了那一丝愧疚。

他心里有数了。

他拿起外套，走向门口。换鞋的时候，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梁小穆。”

“嗯？”

“你做的面很好吃。谢谢。”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了梁小穆轻轻地说了一声：“不客气。”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

梁次站在门外，停顿了两秒，然后迈步走向楼梯。

他的嘴角浮起了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