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山中

梁次把那个空铁盒扔回树根下,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来。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土地庙后面,目光越过那片荒草丛生的空地,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

青石镇坐落在一片谷地中,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公路通向外界。

那些山不高,但连绵不绝,覆盖着茂密的植被,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色。

山风吹过林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梁次望着那片山林,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开口:“你说,如果我现在把你杀了,埋在这山里,估计没人能发现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沈燎正在拍打裤腿上沾的泥土,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梁次。他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转化为一副夸张的受伤模样。

“你舍得杀我这么帅的人么?”他捂着胸口,做出一副心痛的表情,“我这张脸,可是全城少女的梦。你忍心让那么多女孩子心碎吗?”

梁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全城少女的梦不包括我。”

“那你也不能剥夺其他少女的梦想啊!”沈燎义正词严地说,“再说了,我死了谁给你做饭?谁陪你聊天?谁在你被方成远追杀的时候挺身而出英雄救美?”

“刚才是我被围攻,你只是恰好出现。”梁次纠正道。

“那也是英雄救美。”沈燎坚持道,“情节不重要,关键是结果——我救了你的事实是无法改变的。”

梁次懒得跟他争辩,转身沿着土地庙旁边的一条小路,朝着山脚的方向走去。

沈燎连忙跟上:“哎,你去哪儿?咱们不回去吗?”

“来都来了。”梁次头也不回地说,“不差这一会儿。”

沈燎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追了上去,与梁次并肩而行。

他侧过头,看着梁次被阳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明明身处险境,明明刚刚发现被耍了,却还有心思在山里闲逛。

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从容,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你是不是觉得,方成远在青石镇布了这么大的局,肯定不止是为了耍你一下?”沈燎问。

梁次没有否认:“他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把一个卧底送到我身边,又引我到这里来,不可能只是为了让我看一张纸条。这座山里,一定有什么东西是他不想让我发现的,或者——是他想让我发现的。”

“所以你要去找出来?”

“嗯。”

沈燎沉默了几秒,然后咧嘴一笑:“行,那我陪你。”

两个人沿着小路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渐渐进入了山林的深处。

路越来越窄,两旁的灌木丛越来越密,头顶的树冠遮蔽了大半个天空,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叶隙洒落下来。

空气变得湿润而清凉,夹杂着腐殖质和野花的混合气味。

梁次在前面开路,他的步伐稳健而敏捷,即使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也如履平地。

沈燎跟在后面,虽然不如梁次那么轻盈,但也比普通人灵活得多,偶尔遇到陡峭的地方,他也能轻松地攀爬过去。

走了一段路之后,梁次忽然放慢了脚步。

他注意到了一些东西。

路边的灌木丛有几根枝条被折断了,断口很新鲜,应该是最近一两天内造成的。

地面上有一些不太明显的脚印,虽然被人刻意抹去过,但在某些泥土松软的地方还是留下了痕迹。

有人在他们之前来过这里。

而且不止一个人。

梁次蹲下身,用手指量了量脚印的深度和大小,然后站起身来,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告诉沈燎自己的发现,但脚步变得更加警惕了。

又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忽然豁然开朗。

一片空地出现在他们面前。空地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废弃的木屋。

木屋看起来已经有很多年头了,墙壁上的木板大多已经腐朽发黑,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屋前有一口水井,井口被一块沉重的石板盖住了。木屋周围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过。

但梁次注意到,木屋门前的野草有被压倒的痕迹,形成了一条隐约可辨的小径。

有人近期进出过这座木屋。

他示意沈燎停在原地,自己则放轻脚步,缓缓靠近木屋。

他侧身在门边,屏住呼吸,仔细聆听了片刻——屋内没有任何声音,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一片狼藉。

桌椅倾倒,碎瓦片和枯叶散落一地,墙角结满了蛛网。看起来和其他废弃已久的房屋没什么区别。

但梁次的目光落在了屋角的一块地板上。

那块地板的颜色和其他地板略有不同——稍微浅一些,边缘的缝隙也更明显。

他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扣住地板的边缘,轻轻一提。

地板被掀开了。

下面是一个大约一米见方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黑色的防水袋。

梁次伸手取出防水袋,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叠文件和一本账本。

他随手翻了翻,目光微微一凝。

账本上记录的内容,和沈燎之前给他的那份出货记录高度相似,但更加详细——每一笔交易的金额、时间、参与人员的缩写,都清清楚楚地列在上面。

除此之外,还有几封信件,似乎是方成远和某个神秘人物之间的往来通信。

这些东西的价值,远比梁小穆口中的那份“协议”要大得多。

方成远真正的秘密,藏在这里。

而不是在那个土地庙后面的铁盒子里。

梁次把防水袋重新封好,夹在腋下,站起身来。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是从屋外传来的。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身体的本能反应比大脑更快——他猛地向侧面一闪,几乎在同一瞬间,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击中了身后的木墙,迸出一片木屑。

狙击手。

梁次没有犹豫,一个翻滚躲到了屋内唯一一面完整的土墙后面,同时朝门外大喊了一声:“沈燎!找掩护!”

外面没有回应。

但紧接着,他听到了第二声枪响,然后是第三声。

不是狙击枪,是手枪。

是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

梁次的心猛地一沉。

他冒着风险探头看了一眼——只见沈燎正站在木屋外的空地上,手里握着一把银色的手枪,朝着山坡上的某个方向连续射击。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完全没有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每一枪都精准地压制住了对方的火力。

在沈燎的火力掩护下,梁次趁机从木屋的后窗翻了出去,沿着屋后的斜坡快速下滑,绕到了狙击手的侧翼。

狙击手显然没有预料到梁次会这么快就绕到自己侧后方,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梁次已经近在咫尺了。

狙击手丢下步枪,拔出手枪想要反击,但梁次的动作更快——他一个箭步上前,左手格开对方持枪的手腕,右手肘部狠狠地撞在对方的下颌上。

狙击手闷哼一声,身体向后踉跄了几步,手中的枪脱手飞出。

梁次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跟上一步,一个干净利落的扫腿将他绊倒在地,然后膝盖压住他的胸口,手中的匕首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谁派你来的?”梁次冷声问。

狙击手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面容普通,穿着一身山地迷彩服。

他被梁次压在身下,喉咙上架着刀,却没有任何恐惧的表情,反而咧开嘴,露出一口带着血丝的牙齿,笑了。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他说,声音嘶哑而嘲讽。

梁次的目光一冷。

他知道这种人。死士。

被训练出来执行任务,任务失败就自杀,绝不会泄露任何信息。从这种人嘴里问不出任何东西。

他收起匕首,一掌劈在狙击手的后颈上,将他打晕了过去。

然后他站起身来,朝木屋的方向走去。

沈燎也正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的枪已经收了起来。

他的衬衫袖子被划破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一道浅浅的血痕,看起来是在刚才的战斗中被弹片或树枝划伤的。

“你没事吧?”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问道。

然后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沈燎先笑了出来:“看来我们还挺有默契的。”

梁次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走过去,看了一眼他手臂上的伤口。

伤口不深,只是擦破了皮,不需要包扎。

“走吧。”他说,“此地不宜久留。枪声很快就会引来更多的人。”

“你拿到东西了?”沈燎问。

梁次拍了拍腋下的防水袋:“拿到了。”

“那就值了。”沈燎咧嘴一笑,“走吧,我掩护你。”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线快速撤离,穿过密林和灌木丛,一路不停歇地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回到了青石镇的边缘。

他们没有进镇子,而是沿着镇外的田埂绕了一大圈,找到了停在镇外公路边的那辆车。

沈燎发动车子,黑色的轿车沿着蜿蜒的公路驶离了青石镇。

梁次坐在副驾驶座上,把防水袋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再次翻看那些文件和账本。

他的表情很专注,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不时停下来仔细阅读某些段落。

沈燎一边开车一边瞄了他一眼:“怎么样?有用吗?”

“有用。”梁次说,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肯定,“这里面记录的,不仅仅是方成远的交易记录,还有他和某些高层人物的往来通信。如果能把这些东西用好,足够把方成远彻底扳倒。”

“那梁家呢?”

梁次翻到账本的某一页,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行字上。

那一行记录的内容很简单——某年某月某日,支付给“梁先生”款项若干,备注栏里写着四个字:合作愉快。

没有全名,没有具体的身份信息。但在这个语境下,“梁先生”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梁家确实在和方成远做生意。

而且金额不小。

梁次合上账本,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车子在公路上疾驰,两侧的田野和村庄飞速后退。夕阳开始西沉,天边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橙红色。

沈燎看了一眼沉默的梁次,没有打扰他。他知道这个人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

过了好一会儿,梁次睁开眼睛,忽然问了一句:“梁小穆怎么样了?”

沈燎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挺好的啊。我那兄弟说他在屋里待着,吃了午饭,睡了个午觉,还看了会儿电视。挺乖的一个孩子。”

梁次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没有注意到沈燎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沈燎确实没有说谎——梁小穆确实吃了午饭,睡了午觉,看了电视。但他没有说的是,在他离开之前,他和梁小穆单独聊了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他不打算告诉梁次。

至少现在不。

那天早上,梁次出发去青石镇之后,沈燎没有立刻跟上去。

他先去了那个藏身处,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敲开了梁小穆的房门。

梁小穆正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听到敲门声,他转过头来,看到是沈燎,目光中带着一丝疑惑。

“你还没走?”他问。

“一会儿就走。”沈燎走进房间,随手带上了门。他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面对着梁小穆,表情没有了平时那种嬉皮笑脸,变得认真而平静。

“我想跟你聊聊。”他说。

梁小穆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聊什么?”

“聊你的真实想法。”沈燎说,“你对方成远,对梁家,对你自己的未来,到底是什么想法?”

梁小穆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被手铐磨出的红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燎,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想报仇。”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方成远关了我大半年,梁家抛弃了我。我不想躲起来苟且偷生。我想让他们付出代价。”

沈燎看着他,没有立刻表态。

“你才十五岁。”他说。

“十五岁怎么了?”梁小穆反问,语气中带着一丝倔强,“梁次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杀过人了。不是吗?”

沈燎沉默了。

他无法反驳。

“我可以帮你。”梁小穆继续说,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燎,“我知道很多方成远的事情。我知道他的弱点,他的习惯,他有哪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我可以做你们的眼线,做你们的内应。只要你们给我一个机会。”

沈燎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在判断这个少年说的话是真心的,还是方成远安排好的另一层圈套。

但梁小穆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东西——那是真正的恨意。不是装出来的,不是演出来的,而是从心底深处生长出来的、带着灼热温度的恨意。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眼里有这样的恨意,说明他经历的事情远比同龄人要沉重得多。

“我可以放你走。”沈燎最终说道,“但你不能留在城里。方成远的人会到处找你。我会安排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梁小穆的眼睛亮了起来:“你真的愿意帮我?”

“我不是在帮你。”沈燎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我是在利用你。记住这一点。将来如果你觉得被我利用了不爽,随时可以来找我算账。”

梁小穆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是一个带着少年气的、有些调皮的笑容:“你放心,我一定会来找你算账的。”

沈燎也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行,我等着。”

他走出房间,带上门,在客厅里站了片刻,然后掏出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

“喂,帮我办一件事……”

那天下午,在沈燎离开去青石镇之后不久,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停在了那栋老旧居民楼下。

几个穿着快递员制服的男人上了楼,敲开了门。十五分钟后,他带着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少年下了楼,上了面包车,驶向了城外的方向。

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切。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少年将在不久之后,以一种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出现在这场棋局之中。

而这些,沈燎暂时不打算告诉梁次。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的梁次,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踩下油门,朝着城市的方向疾驰而去。

夕阳在他们的身后缓缓落下,将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片绚烂的绯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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