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夜宿

夜晚的青石镇,和白天的模样截然不同。

白天的时候,镇子上好歹还有些人气——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狗在街边打盹,杂货铺的老板懒洋洋地嗑着瓜子。

虽然那些“村民”多半是方成远布下的眼线,但至少表面上看起来还算正常。

可一到夜里,整个镇子就像是被抽干了生机一样,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寂。

街道上空无一人,两旁的房屋大多黑着灯,偶尔有一两扇窗户透出微弱的亮光,也被厚重的窗帘遮挡得严严实实。

路灯稀疏而昏暗,间隔很远才有一盏,发出昏黄的光芒,在地面上投下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窃窃私语。

梁次走在主街上,脚步放得很轻,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

他已经第二次来到青石镇了。

白天的那一趟,他拿到了方成远的账本和信件,但也打草惊蛇了。

那个被他打晕的狙击手此刻想必已经醒了,方成远应该已经知道他来过这里。

按理说,他不应该再回来——这太冒险了。

但梁小穆留下的那句话,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

“那份协议的位置,我没有骗你。如果你真的想要,就去青石镇的土地庙后面挖吧。”

他已经在土地庙后面挖过了,挖出来的只有一个空铁盒和一张挑衅的纸条。

但如果梁小穆没有骗他,那就意味着——他遗漏了什么。

也许是铁盒子本身的夹层,也许是土地庙的其他位置,也许是某种需要特定条件才能触发的机关。无论如何,他必须再去看一眼。

夜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他沿着白天的路线,穿过主街,拐进通往镇东头的小巷。

巷子里比主街更加昏暗,两侧的墙壁斑驳脱落,墙角堆着一些废弃的杂物,在夜色中投出奇形怪状的影子。

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尽量避开地面上的碎石和枯枝,以免发出声响。

他的右手始终保持在腰侧附近,离枪柄不到十公分的距离,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没能完全避开麻烦。

当他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至少两三个人,从镇子深处的方向传来,正沿着主街往这边移动。脚步声很沉,是成年男性的步伐,伴随着隐约的说笑声和烟头明灭的火光。

梁次的脚步瞬间停住了。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巷子两侧是高高的围墙,没有可以翻越的地方。

前方是一片开阔地,没有任何遮掩。后方是来路,但距离太远,如果现在回头跑,大概率会被发现。

他的心跳微微加速,但表情依然冷静。他迅速判断了一下局势——对方有三个人,距离大约一百米,正朝着他这个方向走来。如果他们拐进这条巷子,他就会被堵在巷子里,无处可逃。

他需要一个藏身的地方。

他的目光扫过巷子两侧的房屋——大多门窗紧闭,黑灯瞎火,看起来都是无人居住的空屋。

但有一间房子的门缝里,似乎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亮光。

那丝亮光很淡,如果不是他眼力好,几乎不可能注意到。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梁次没有时间犹豫。他快步走到那扇门前,抬起手,正准备敲门——

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是的,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门板的那一刻,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不是大开,只是开了一条大约十公分宽的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门缝里露出一张脸。

那是一个中年女人的脸。大约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瘦,颧骨略高,皮肤是长期劳作留下的粗糙质感。

她的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腰间系着一条围裙。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警惕,有戒备,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她看着梁次,没有说话。

梁次也看着她,没有说话。

两个人隔着那道窄窄的门缝,对视了一两秒。

那一两秒里,梁次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在判断这个女人的身份——她是方成远的人吗?是盛联的眼线吗?

如果她此刻大叫一声,把远处那三个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他今晚的计划就全泡汤了。

但那个女人没有叫。

她只是沉默地看了他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她把门又拉开了几公分。

那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梁次犹豫了一瞬。

理智告诉他,不要进入一个陌生人的房子。尤其是在方成远的地盘上,任何一个本地居民都可能是他的眼线。

进入这扇门,无异于把自己送入一个未知的陷阱。

但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近到他甚至能听到他们在谈论什么。“……今晚那批货到了没有?”“到了,方爷说先放在老地方……” ——梁次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侧身闪进了门里。

女人迅速把门关上,插上门闩,然后靠在门板上,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那三个人的脚步声从门外经过,没有停留,渐渐远去,消失在镇子的另一头。

女人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看着梁次。

屋里没有开大灯,只在堂屋的桌子上点了一盏老式的煤油灯,发出昏黄摇曳的光芒。

灯光照亮了屋子的一角——陈设很简陋,一张木桌,几把竹椅,墙角堆着一些手工编织的竹篮和草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柴火味和草药味。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打量着梁次。她的目光在他的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在他那张即使被帽檐遮住了一半也依然出众的脸上,多看了几秒。

梁次也在打量着她和这间屋子。

他注意到,在里屋的门帘后面,似乎有一张小床,床上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一个孩子,从体型上看应该是个小女孩,正裹着被子沉沉地睡着。

女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里屋,然后收回目光,低声开口:“你是谁?”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长期睡眠不足的疲惫感。语气算不上友好,但也不算恶意,更多的是一种谨慎的询问。

“路过的。”梁次说,声音也压得很低。

“路过的?”女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信,“大半夜的,在青石镇里‘路过’?你知不知道,这个点还在街上晃悠的人,通常都活不到天亮?”

梁次没有接话。

女人走到桌边,拉出一把竹椅,坐了下来。

她没有给梁次倒水,也没有请他坐,只是自顾自地坐着,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端详着他。

“你不是盛联的人。”她说,语气笃定,“盛联的人不会穿成你这样。你也不是镇上的——镇上的人我基本都认识,没见过你。”

“我说了,我只是路过。”梁次重复道,语气依然平静。

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让他心头一震的话:“你是来找那份协议的吧?”

梁次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女人看到他的反应,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果然。又一个来找死的。”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得更严实了一些,然后回到桌边坐下,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找那份东西。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那份东西,不在土地庙后面。”

梁次的目光微微一沉:“你怎么知道?”

“因为方成远早就把它挖走了。”女人说,“三个月前,他亲自带人来的,把土地庙后面翻了个底朝天。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但那天之后,他就加派了人手在镇子上巡逻。从那以后,每天晚上都有盛联的人在街上转悠。”

梁次沉默了。

三个月前。那正是梁小穆被关进地下室之后不久。

方成远在得知梁小穆藏了一份协议之后,第一时间就来青石镇搜查了。他有没有找到那份协议?如果找到了,梁小穆为什么还说“没有骗他”?如果没有找到,那协议又在哪里?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但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女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我也想让方成远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忽然燃起了一簇微弱而坚定的火光。

“我丈夫以前是盛联的人。”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像耳语,“三年前,他因为不愿意参与一桩走私生意,被方成远的人活活打死了。他们把他的尸体扔在镇外的山沟里,连个像样的葬礼都不让办。我一个人带着女儿,想走也走不了——方成远的人盯着我们,谁敢跑,谁就得死。”

她的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

“所以,如果你想对付方成远,我愿意帮你。”她说,“我知道很多镇上的秘密——盛联的人在哪儿落脚,他们的巡逻路线是什么,镇上有哪些人是他们的眼线。这些信息,也许对你有用。”

梁次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在判断这个女人说的话是真是假。在这个人人都是演员的世界里,信任是一种奢侈品。

但她的眼神——那种混合着仇恨和疲惫的眼神——不像是装出来的。

而且,他现在确实需要帮手。

“您叫什么名字?”他问。

“周桂英。”女人说。

“梁次。”他报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摘下了帽子。

煤油灯的昏黄光芒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精致的五官。

周桂英看着他的脸,微微愣了一下——她显然没想到,这个深夜闯入她家的陌生人,竟然长着这样一张出众的脸。

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点了点头:“梁先生。你今晚先在这里住下吧。明天一早,我再告诉你镇上的情况。”

梁次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现在确实需要一个安全的落脚点。

而且,他也想看看,这个女人到底是真的想帮他,还是方成远布下的另一层陷阱。

周桂英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床干净的被褥,铺在堂屋的竹榻上。

“条件简陋,你将就一晚。”她说,“厕所在后院,水缸里有水。有什么事就叫我,我睡里屋,和闺女一起。”

“谢谢。”梁次说。

周桂英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进了里屋,轻轻带上了门。

梁次在竹榻上坐下来,没有躺下。

他把枪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但没有真正入睡。

他的耳朵始终保持着警觉,捕捉着屋子内外的一切声响——风声,虫鸣,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以及里屋那个女人和她女儿平稳的呼吸声。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镇子上,他不能完全放松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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