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的废弃码头，夜晚十一点。

这片码头早在五年前就已经停用了，集装箱和起重设备锈迹斑斑地散落在空地上，地面坑坑洼洼，长满了野草。

海风从黑暗中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金属的锈味。

远处城市的灯火映在天际线上，像一条朦胧的光带，但在这片区域，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塔在码头尽头孤独地亮着，将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昏暗而压抑的氛围中。

梁次和沈燎提前了两个小时到达。

他们把摩托车藏在了距离码头大约一公里的一个废弃加油站里，然后徒步摸黑接近了码头区域。

沈燎对这片地形似乎很熟悉，带着梁次沿着一条干涸的排水沟迂回前进，避开了几个可能设有暗哨的位置，最终抵达了码头边缘一座废弃的塔吊下方。

塔吊的高度大约有十五米，锈蚀的铁架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在夜色中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掩护。

从这个位置，可以俯瞰整个码头的全貌——包括那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那个残破的集装箱办公室，以及通往码头的唯一一条道路。

梁次蹲在塔吊的阴影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码头。他的手里握着一架小型夜视望远镜，将远处每一个细节都收入眼底。

“梁澈约的人还没到。”他低声说，声音被海风几乎吞没，“但他自己的人已经到了。”

沈燎蹲在他旁边，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闻言也举起了自己手中的望远镜，朝着码头的几个角落看去。

果然，在那些看似废弃的集装箱和堆垛后面，隐约可以看到几个人影——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在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五六个人。

“梁澈还挺谨慎的。”沈燎低声说，“带了不少人来。”

“那些都是外围的保镖。”梁次说，目光转向码头中央那个亮着灯的集装箱办公室，“真正重要的，在办公室里。”

那个集装箱办公室被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会客室，门口挂着一盏白炽灯，发出昏黄的光芒。

集装箱的门半掩着，可以看到里面有桌椅和灯光，但看不清里面的人。

梁次放下望远镜，转向沈燎：“外面的保镖，你能搞定几个？”

沈燎把没点燃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收进口袋里，咧嘴一笑：“小美人，你这是在问我能不能打？”

“我在问你有没有把握。”

“把握嘛……”沈燎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颈，发出一阵咔咔的声响，“七八个的话，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五六个的话，十分钟之内全部放倒。”

“外面有六个。”梁次说，“我给你十五分钟。”

“够了。”沈燎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尘，“你呢？”

梁次的目光转向那个亮着灯的集装箱办公室，眼神变得幽深而冰冷：“我从后面绕进去。等里面的人发现外面的保镖都被解决了的时候，我已经在他们面前了。”

沈燎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行动——沈燎像一只灵活的猫，沿着塔吊的阴影向码头的外围潜行而去。

梁次则朝着相反的方向，借着集装箱和堆垛的掩护，无声地靠近了那个亮着灯的办公室。

海风在黑暗中呼啸，海浪拍打着码头的基石，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这些自然的声音掩盖了沈燎移动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他接近了第一个目标——一个靠在集装箱上抽烟的保镖。

那人正低头看着手机，完全没有察觉到死亡的临近。

沈燎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在他颈侧精准地劈了一掌。

保镖的身体软了下来，沈燎将他轻轻放倒在地，拖进了一个集装箱的阴影里。

第一个。

他继续移动，像一道影子一样在黑暗中穿梭。第二个目标站在一堆废木料旁边，正背对着他小便。沈燎如法炮制，干净利落地将他放倒。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在不到八分钟的时间里，已经解决了五个保镖。

每一个都被他拖到了隐蔽处，叠放整齐，像是陈列的商品。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那是一个站在办公室门口的保镖，也是六个人中看起来最警觉的一个。

他没有玩手机，也没有走神，而是笔直地站在门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的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带着枪。

沈燎蹲在一个集装箱后面，观察了他几秒钟，然后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朝着左侧的黑暗处弹了出去。

石子落地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安静的码头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保镖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拔出手枪，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几步，警惕地查看着。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沈燎动了。

他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从阴影中射出，在保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

保镖的瞳孔猛地收缩，本能地举起枪想要射击，但沈燎的动作更快——他一手托住保镖持枪的手腕，将枪口推向天空，另一只手肘狠狠地撞在保镖的太阳穴上。

保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倒了下去。

沈燎接住他掉落的手枪，顺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将他也拖到了阴影里，和其他五个同伴整整齐齐地排在了一起。

六个人，不到十分钟。

沈燎拍了拍手上的灰，朝着集装箱办公室的方向，无声地比了一个OK的手势。

而在集装箱办公室的后方，梁次已经无声地撬开了集装箱背面的一扇小窗。

那是一扇通风窗，尺寸不大，但对于梁次纤细灵活的身材来说，足够了。

他像一条蛇一样无声地钻了进去，落在了集装箱内部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集装箱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简陋的会客室。一张铁皮桌子，两把折叠椅，一盏挂在顶部的白炽灯，将整个空间照得通亮。角落里堆着几个空油桶和一卷生锈的铁丝网。

此刻，房间里只有一个人。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他正坐在折叠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平静地看着门口的方向，似乎在等人。

梁次认出了他。

梁澈。

梁家的大管家。梁景川的左右手。方成远账本上反复出现的那个“L.C.”。

虽然他只在梁家见过梁澈寥寥几次，但那张脸，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那种即使坐在废弃集装箱里也仿佛坐在高档办公室里的姿态，是独一无二的。

梁次无声地落在了他的身后，手中的枪已经抵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梁澈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沉默了几秒后，他开口了，声音依然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笑意：“看来我请的那些保镖，不太称职。”

“他们现在都在外面睡觉。”梁次说，声音冰冷而平静，“梁管家，好久不见。”

梁澈缓缓放下茶杯，双手放在桌面上，姿态依然从容：“梁次。我早该想到是你。方成远那边闹得鸡飞狗跳，能让方成远这么头疼的人，除了你，也没有别人了。”

“过奖了。”梁次说，枪口依然稳稳地抵着他的后脑勺，“不过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听你夸奖我的。”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杀我？”

“那要看你的配合程度了。”

梁澈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声中带着一丝轻蔑和嘲讽，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梁次啊梁次，你以为杀了我，就能解决问题吗？我只是梁家的一个管家，我死了，梁家还会有新的管家。方成远那边也一样。你杀了一个我，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我。”

“我知道。”梁次说，“所以我不打算杀你。”

梁澈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瞬：“那你打算做什么？”

“带你走。”梁次说，“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聊聊。聊聊你和方成远之间的那些交易，聊聊你和梁景川之间的那些秘密，聊聊你在梁家这些年做过的所有事情。”

梁澈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的目光变得阴沉而冰冷，声音也低沉了下来：“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你会。”梁次说，语气笃定，“因为你不说，我就会杀了你。而你还不想死。”

两个人之间陷入了一种沉默的对峙。

白炽灯在他们头顶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海风在外面呼啸，海浪拍打着码头的基石。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然后，梁澈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容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说得对。我还不想死。”

他缓缓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投降的姿态：“好，我跟你走。”

梁次没有放松警惕，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铐——那是他从沈燎那里顺来的——扔到梁澈面前的桌子上：“自己戴上。”

梁澈低头看了一眼那副手铐，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手铐，咔嚓一声，将自己的双手铐住了。

梁次松了一口气，收回枪，正准备上前将他拉起来——

就在这时，集装箱的门忽然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背光而立，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修长的轮廓。

海风从他身后灌进来，吹得他身上的风衣猎猎作响。

梁次的心猛地一沉。

他认出了那个人。

不是沈燎。

是另一个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长风衣，身形高瘦，面容在背光中看不清楚，但梁次看到了他腰间的东西——一把枪，已经拔出了枪套，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的方向。

梁澈看到那个人，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你来了。”

那个人没有回答梁澈，而是看着梁次，缓缓开口：“把枪放下。”

梁次没有动。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这个人是谁？梁澈约的另一个人？还是梁澈安排的后手？

“你不是梁澈约的人。”梁次说，语气平静，“你是他要等的那个人。”

“聪明。”那个人说，声音低沉而平稳，“我是他要等的人。但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他往前走了两步，白炽灯的光线落在了他的脸上。

梁次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张他见过的脸。

在新闻里。在通缉令上。在一些案件的卷宗照片里。

他是一个警察。

而且是职位不低的警察。

那个警察看着梁次的表情变化，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看来你认出我了。那就不用自我介绍了。”

梁次握着枪的手没有动，但他的心在不断下沉。

一个黑警。梁澈约见的人，竟然是一个黑警。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梁家和盛联的背后，还有警方的保护伞。意味着梁澈手里掌握的资源和人脉，远比他想象的要庞大。

“梁管家，”那个警察开口了，目光转向被铐住的梁澈，“看来你今晚遇到了一点麻烦。”

“小麻烦。”梁澈笑着说，语气轻松，“不过你来了，就不是麻烦了。”

警察点了点头，枪口依然指着梁次：“小伙子，我劝你识相一点。你一个人，一把枪，打不过我们两个人的。放下枪，我可以让你活着离开这里。”

梁次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警察和梁澈之间快速扫过，大脑在飞速计算着各种可能性。

两个人的位置、距离、反应速度、开枪的角度和时间——他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已经模拟出了至少五种不同的应对方案。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细微的声音。

那是从集装箱外面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几乎被海风和海浪声淹没的——脚步声。

有人正在靠近。

梁次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拍。

是沈燎吗？还是梁澈的其他手下？

他不能确定。

但他必须赌一把。

他猛地向侧面翻滚，同时手中的枪口喷出一道火光——他没有射向警察，也没有射向梁澈，而是射向了头顶那盏白炽灯。

灯泡碎裂的声音在狭小的集装箱里格外响亮。碎片四溅，整个空间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操！”警察骂了一声，本能地朝梁次刚才所在的位置开了一枪，但子弹只击中了铁皮墙壁，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碰撞声。

黑暗中，梁次借着刚才翻滚的惯性，已经移动到了集装箱的角落。

他的眼睛在快速适应黑暗，同时他的耳朵在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个声音——警察的呼吸声、梁澈移动时椅子刮擦地面的声音、以及那个从外面靠近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然后，集装箱的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人影冲了进来，在黑暗中准确地锁定了那个警察的位置，一拳击打在他持枪的手腕上。警察闷哼一声，手中的枪脱手飞出，叮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紧接着，那个人影一个干净利落的扫腿，将警察绊倒在地，然后膝盖压住他的胸口，手中的匕首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不到三秒钟。

黑暗中，那个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丝熟悉的、吊儿郎当的笑意：“小美人，我来得及时吧？”

梁次松了一口气，从角落里站起身来：“还行。”

沈燎压在警察身上，在黑暗中咧嘴一笑，然后低头对身下的警察说：“这位警官，下班了。别乱动，我这刀可不长眼。”

警察被他压在身下，动弹不得，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梁次走到梁澈身边，在黑暗中准确地抓住了他的衣领，将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梁管家，”他说，声音平静而冰冷，“你的客人已经倒了。现在，该我们好好聊聊了。”

梁澈在黑暗中沉默着，没有说话。

但他的脸色，在月光透过敞开的门洒进来的微光中，显得格外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