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靠上慈云岛的码头时,夕阳正好沉入海面,将整座岛屿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光芒中。码头上停着几艘渔船,随着海浪轻轻摇晃。
岸边是一排错落有致的房屋,白墙黛瓦,掩映在绿树丛中,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来饭菜的香味和淡淡的柴火气息。
这是一个与世无争的小岛。
与青石镇的阴郁、临海市的喧嚣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而平和。
梁次跳上码头,将船绳系在岸边的缆桩上。
沈燎紧随其后,活动了一下筋骨,长舒一口气:“终于脚踏实地了,在海上飘了一天,我现在感觉整个世界还在晃。”
码头上一个正在收拾渔网的中年男人看到他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沈燎,笑着迎了上来:“小伙子,回来了?找到你老婆了吗?”
沈燎咧嘴一笑,侧过身,指了指身后的梁次:“找到了,这就是。”
中年男人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目光在梁次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梁次穿着一件半干的黑色高领毛衣,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前,面容精致冷淡,怎么看都不像一个“老婆”。
中年男人张了张嘴,有些不确定地问:“这……是你老婆?怎么是个男的?”
沈燎面不改色心不跳,理直气壮地说:“对啊,有问题么?”
接着他凑近中年男人,压低声音,做出一副说悄悄话的样子,但声音又恰好大到能让梁次听到:“怎么样,我老婆是不是倾国倾城?”
中年男人又看了看梁次,心想这脸确实精致极了。
但还没来得及回答,梁次已经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抬手在沈燎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大,但声音清脆,在傍晚的码头上格外响亮。
沈燎捂着后脑勺,夸张地叫了一声:“谋杀亲夫啊你!”
梁次没有理他,转向那个中年男人,礼貌而简洁地问道:“您好,请问岛上有没有可以借宿的地方?我们遇到了一些意外,需要在岛上住一晚,明天才能离开。”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被这对奇怪的组合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淳朴的本性让他很快就放下了疑惑,热情地说:“有有有,岛上有几家民宿,我带你过去。你们还没吃饭吧?我家那口子刚做好饭,不嫌弃的话一起吃点儿?”
梁次本想拒绝,但沈燎已经抢先一步接过了话头:“那怎么好意思呢……不过既然您这么热情,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谢谢大哥!”
中年男人被沈燎的热情感染,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摆手说不用客气,然后领着他们朝岛内走去。
慈云岛不大,从码头走到岛中心只需要十几分钟。沿途是石板铺成的小路,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榕树,须根垂落,在晚风中轻轻摆动。
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追逐嬉戏,看到陌生人,好奇地停下脚步,盯着他们看了几眼,然后又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一位老太太坐在自家门口择菜,看到他们,微笑着点了点头。
一切都透着一种质朴而温暖的生活气息。
梁次走在石板路上,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场景了——没有算计,没有杀戮,没有尔虞我诈,只有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这种平凡,对他来说反而有些陌生。
中年男人把他们带到了一栋两层小楼前,推开门,朝屋里喊了一声:“孩儿他娘,来客人了!”
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丈夫带着两个陌生人回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刻露出了热情的笑容:“哎呀,有客人来了?快进来坐,饭马上就好!”
梁次和沈燎被热情地迎进了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家具虽然陈旧,但都擦拭得一尘不染。
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年画,桌上摆着一壶热茶和一碟花生米。灶台后面飘来饭菜的香气,勾起了两个人早已空空如也的胃的强烈抗议。
中年男人招呼他们在桌边坐下,给他们倒了茶,然后自己也坐下来,兴致勃勃地问:“你们是怎么流落到那座荒岛上去的?我听这小伙子说,你们的船遇到了风暴?”
沈燎刚要开口,梁次在桌下踢了他一脚,然后接过话头,简明扼要地说:“是的。我们的船遇到了风暴,船体受损,漂流到了那座荒岛上。幸好我们做了个木筏,又遇到了这位大哥帮忙,不然我们可能就困死在那里了。”
他没有提方成远,没有提梁澈,没有提那些追杀他们的人。在这个宁静的小岛上,那些血腥和阴谋显得格格不入,他不愿将这些污染带入这里。
中年男人听完,感慨地摇了摇头:“海上讨生活就是这样,说不准什么时候就遇到危险了。你们能平安无事就好,平安是福啊。”
中年女人端着饭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一盘清蒸海鱼,一盘蒜蓉炒青菜,一碗蛤蜊汤,还有一碟腌萝卜。
菜式简单,但分量十足,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她把菜摆在桌上,笑着说:“家里没什么好东西,都是些粗茶淡饭,你们别嫌弃,凑合着吃。”
沈燎看着满桌的菜,眼睛都亮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然后竖起大拇指:“阿姨,您这手艺太好了!这鱼蒸得又嫩又鲜,比城里那些大饭店做的还好吃!”
中年女人被他夸得合不拢嘴,连连说“喜欢就多吃点”。梁次也拿起筷子,安静地吃了起来。他吃得不多,但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这是别人的善意,他不愿辜负。
吃完饭,中年男人又泡了一壶新茶,几个人坐在院子里纳凉聊天。
夏夜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横亘在天际,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远处海浪的低吟。
村里的一些邻居听说来了两个外地人,也纷纷凑了过来,围坐在院子里,好奇地打听他们的故事。有人问他们是哪里人,有人问他们是做什么工作的,还有人问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沈燎一一回答,真假参半,编得滴水不漏。他说他们是临海市的人,做点小生意,这次出海是为了考察海岛旅游项目,没想到遇到了风暴。
他说得绘声绘色,把一群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岛民听得津津有味。
人群中,一个年轻的姑娘忽然冒出一句:“我想听你们的爱情故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其他人也跟着起哄:“对啊对啊,说说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沈燎张了张嘴,刚想发挥他的编故事特长,忽然感受到了一道冰冷的视线。
他转过头,看到梁次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眼神里写满了“你敢乱说一个字试试”。
沈燎咽了咽口水,把已经到了嘴边的那句“其实我们是一见钟情”硬生生吞了回去,换成了一句干巴巴的:“呃……不好意思啊,这个……不方便透露。”
人群发出一阵失望的嘘声。
“为什么啊?!”
“对呀对呀,为什么啊?!”
“我还是想听!”
沈燎又看了梁次一眼,无奈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分明在说“你看,不是我想说的,是他们非要听,我也没办法”。
梁次拿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撇了眼沈燎,看到他这毫不值钱的笑容后,心跳加速了一瞬,随即他又移开了视线。
这在沈燎眼中就是同意了。
他咧嘴笑了一下:“那好吧,既然大家这么想知道,那我就勉为其难说一点吧。”
“我家那位和我,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遇见的,那个时候,我也是如此玉树临风,我家那位一见到我眼睛就发光了,我那时就知道了,他肯定是对我一见钟情了,那能怎么办呢,他都被我迷得不要的不要的,我也只好满足他咯……”
村民们纷纷安静下来,都在认真地听沈燎编故事。
梁次在一旁默默听着,心想他不去当编剧真是屈才。
“……所以我就说,小次次,你就这么爱我么?他说,对的,我至死也爱着你啊。”
讲着讲着,沈燎忽然问了梁次一句:“是不是啊,老婆,你还记得吧?”
梁次没想到他忽然cue到自己,愣了一瞬,转过头,尴尬地看了看期待的村民们,都在等着他的回应。
“啊?是、是。”梁次被迫断断续续地应下。
随后,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坏笑的沈燎。
沈燎对上他的视线,笑得更开:“好了好了大家,我家那位比较害羞,但他私下呢对我还是很热情的……嗯,该怎么形容呢,就像……一只小野猫吧。”
梁次:“……”
这人脑子有问题。
众人看着他们,都没有忍住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太逗了。少年夫妻就是你们。”
梁次:“……”
他花了很久时间,才没有冲动过去给沈燎一拳。
这时,沈燎又欠揍地朝他挥了挥手。
梁次抿了抿唇,移开视线,心想我再看你一眼算你赢。
忽然有个村民打趣道:“小哥,你这么说话,你老婆不会家暴你吗?”
村民们都愣了一下,笑着转头让他别问这个。
沈燎也愣了一下,再看看梁次,此时的他正在安心喝茶,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耳朵的红晕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汹涌澎湃。
于是沈燎嘴角上扬幅度更高了些,回应那个村民:“这话就不对了啊,一般我家那位打我那都不算家暴,他这是跟我撒娇呢。俗话说得好,打是亲骂是爱,你们说对不对?”
在一旁默默听着的梁次:“……”
众人哄笑。村民们纷纷表示:“对对对。有道理。”
而这时,梁次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沈燎正饶有兴致地听着村民们的起哄声,微微扭头时,就看到梁次弯着的嘴角。
沈燎心里一软。他只是在想,他家那位能不能以后多笑笑。
特别是,以后只笑给他一个人看。
等到这个话题终于过去了。又有人问:“那你们到底是做什么的?我看你们俩的气质,不像做小生意的。”
沈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说:“其实……我是杀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小伙子你真会开玩笑!”
“杀手?就你这细皮嫩肉的样儿?”
“你要是杀手,那我就是武林盟主了!”
四周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显然把沈燎的话当成了一个有趣的玩笑。沈燎也不解释,跟着大家一起笑,笑得没心没肺。
梁次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笑过之后,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岛上的事情上。
一个年长的村民叹了口气,说:“你们是外地来的,不知道我们这儿的苦。我们这小岛,天高皇帝远的,本来日子过得安安稳稳,但这两年,有个叫方成远的人,把手伸到我们这儿来了。”
梁次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派人来岛上收什么‘管理费’,说是这片海域归他管,我们要想在这儿捕鱼,就得给他交钱。我们不交,他们就砸船、抢渔网,还打人。岛上的几个年轻人气不过,跟他们理论,被打断了腿。”
“报警也没用。他们派来的人凶得很,警察来了他们就跑,警察走了他们又来。折腾了一年多,好多人家都不敢出海了,日子越过越难。”
“那个方成远,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语气中充满了愤怒和无助。在说到“方成远”三个字的时候,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深深的恨意。
梁次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沈燎看了他一眼,然后接过了话头,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各位放心,那个方成远,蹦跶不了几天了。”
村民们只当他是安慰自己,笑了笑,没有当真。
夜渐渐深了,村民们陆续散去,各回各家。
中年女人给梁次和沈燎安排了一间客房——在二楼,不大,但干净整洁,有一张铺着凉席的木床,一扇朝向大海的窗户。
梁次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那张孤零零的床,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头问:“还有没有别的房间?”
中年女人愣了一下,然后抱歉地笑了笑:“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家里就这一间空房了。你们小两口将就一下,挤一挤吧。”
梁次:“……我们不是——”
“谢谢阿姨!麻烦您了!”沈燎已经抢先一步道了谢,然后推着梁次的肩膀把他推进了房间,顺手关上了门。
梁次站在房间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沈燎。
沈燎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别看我,又不是我安排的。人家是好心,总不能辜负人家的好意吧?”
梁次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睡地板。”
“凭什么?”沈燎抗议,“这床虽然不是很大,但睡两个人绰绰有余啊。你放心,我睡觉很老实的,不乱动,不打呼噜,不说梦话——”
“你睡地板。”
“小美人——”
“地板,或者院子里,你自己选。”
沈燎看着他那副毫无商量余地的表情,无奈地叹了口气,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多余的被子,铺在地上,躺了下去,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幽幽地说:“唉,想我沈燎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多少姑娘想跟我同床共枕我都不乐意,如今主动送上门的暖床机会,居然被人嫌弃了。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梁次:“我不是姑娘。”
沈燎躺在地上看向他,笑嘻嘻地开口:“我知道啊,你是我可爱的小美人。”
梁次:“……”
他没有理沈燎,在床上躺了下来,背对着他,面向墙壁。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海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轻柔而有节奏,像一首催眠曲。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沈燎的声音在黑暗中轻轻响起:“喂,小美人。”
“……嗯。”
“你说,如果我们不是杀手,不是在这个圈子里,我们会是什么样的人?”
梁次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没有如果。”
“我知道没有如果。”沈燎说,“但想一想也不行啊?”
梁次没有回答。
沈燎自顾自地说:“如果我不是杀手,我可能会开一家小饭馆。就在海边,卖海鲜,每天只招待几桌客人,闲了就钓鱼、晒太阳、喝酒。你呢?”
梁次依然没有回答。
沈燎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以为他睡着了,便也不再说话,翻了个身,准备入睡。
然后,黑暗中传来了梁次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海浪声淹没:“我可能会当一个普通人。”
沈燎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过了一会儿,在寂静里,沈燎压低嗓音,气息轻轻飘过来,回应梁次:“好啊。”
梁次还没睡着,他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搭话,只当没听见。
沈燎趴在被褥上,隔着一点距离,继续低声絮叨:“睡着了没有?没睡着就回我一句呗。”
回应他的只有安静。
“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啊?”沈燎轻笑一声,声音压得很低,怕真的吵到他,“刚刚我就是顺着大家起哄,我心里只说给你一个人听的。”
梁次依旧不动。
“故意不理我?”沈燎叹了口气,委屈巴巴,“睡地板好冷,小美人,可怜可怜我,让我上去边角挤一挤,我绝对安分,绝不乱碰。”
梁次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带着一丝困意的冷硬:“……安分待着。再吵,就去院子。”
沈燎立马闭上嘴,却还忍不住,又小小声咕哝一句:“凶巴巴的小美人。”
梁次:“……”
他伸手,抓起枕边一个软枕,精准地朝地板方向砸了过去。
沈燎伸手接住枕头,闷笑声从地面传来,之后终于安分下来,只是目光,还牢牢落在床上那个人的身上。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把枕头放在一边,再闭上眼睛,脑海中总是浮现梁次的脸,并且嘴角还带着笑意。
沈燎在心底默默想着:梁次,以后多笑一笑吧,很好看。
没人再发出声音,两人在月光和海浪声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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