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次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视线比上一次清晰了许多。

头顶是一片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夜空，月光从缝隙中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后脑勺枕在一个柔软而温热的东西上——是沈燎的大腿。

沈燎正坐在他身边，低着头看着他，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凝视着他，里面盛满了担忧和关切。

看到他睁眼，沈燎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黑暗中忽然点亮了一盏灯。他俯下身，轻声问道：“醒了？感觉怎么样？”

梁次眨了眨眼睛，意识渐渐回笼。

他动了动手指，又活动了一下四肢——麻醉剂的效果已经消退了大半，虽然身体还有些发软，但基本的行动能力已经恢复了。

他撑着地面坐起身来，晃了晃还有些昏沉的脑袋，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还好……我昏了多久？”

“大概一个小时吧。”沈燎说，“那颗麻醉弹的剂量不小，还好你身体素质过硬，换一般人得睡到明天中午。”

梁次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他转头看了看四周——他们还在那片灌木丛附近，但位置已经移动过了。

沈燎把他从原来的地方挪到了一个更加隐蔽的位置，一处天然的岩石凹陷处，头顶有茂密的树冠遮蔽，四周有灌木丛掩护，是一个天然的藏身之所。

“你怎么找到我的？”梁次问。

沈燎在他身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但没有点燃，只是那么含着，语气带着一丝无奈：“老魏告诉我的。”

梁次的目光微微一凝：“老魏？”

“对。”沈燎说，“你今天下午去找他的时候，他就觉得你状态不对。你走了之后，他越想越不放心，就托人给我捎了个信。我当时还在我爸那边处理那堆烂摊子，收到消息之后立刻赶了过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我到的时候，正好看到你从茶馆里跑出来，后面跟着一群人。我本来想直接上去帮你，但看到对方人太多，而且还有狙击手，就决定先暗中跟着你，找机会再出手。”

梁次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战斗——他在厂房外和那些追兵对峙的时候，黑暗中确实有人开枪帮他解决了几个追兵。原来那个人是沈燎。

“那几枪是你开的？”梁次问。

“不然呢？”沈燎叼着烟，语气带着一丝得意，“你以为是谁？圣诞老人？”

梁次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谢谢。”

沈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暖：“难得听你说一次谢谢。不过——比起口头感谢，我更想知道一件事。”

他转过头，看着梁次，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为什么不联系我？”

梁次没有说话。

沈燎继续说：“你从慈云岛回来之后，就一个人行动了。你去老魏那里找落脚点，你一个人去赴梁澈的约，你一个人面对那么多追兵——你为什么不联系我？”

他的语气中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担心，又像是失落。

梁次沉默了几秒，然后诚实地回答：“我手机坏了，泡过海水之后就不能用了。我换了一部新的，但我不记得你的电话号码。”

沈燎愣住了。

他盯着梁次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系列复杂的变化——从震惊到困惑，从困惑到恍然大悟，从恍然大悟到一种混合着哭笑不得和心疼的复杂神情。

然后他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在寂静的树林中显得格外清晰：“你——你说什么？你手机坏了？就因为这个？”

“嗯。”

“你早说啊！”沈燎一拍大腿，“我给你买最新款的！iPhone还是华为？还是你喜欢别的牌子？我给你买十个！一天换一个！”

梁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需要。”

“需要的需要的。”沈燎笑着说，然后又换上了一副故作严肃的表情，“不过——你记不住我的电话号码这件事，非常严重。等我回去之后，罚你抄写我的号码一百遍。不，两百遍。”

梁次：“……你幼不幼稚。”

“我这叫有原则。”沈燎理直气壮地说，然后又忍不住笑了，“不过说真的，你真的不记得我的号码？”

“我记别人的号码通常不超过三个。”梁次说，“而且我的通讯录都在旧手机里，旧手机报废了。”

沈燎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知道梁次说的是实话——这个人从小到大生活在梁家那种环境里，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不依赖任何人。

他的通讯录里可能真的只有几个号码，而那些号码，大概也都是任务相关的联系人。

他忽然好心疼。

他收起笑容，伸出手，想要再次抱住梁次。

但梁次像是预判到了他的动作，身体微微后仰，躲开了他的拥抱。

“别抱了。”梁次面无表情地说，“刚才抱那一下已经够了。”

“不够不够。”沈燎不屈不挠地又往前凑了凑，“你都不知道我看到你倒在那个角落里的时候有多害怕。我还以为你死了。”

梁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没那么容易死。”

“我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沈燎说，难得地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语气变得认真而坦诚，“但我还是会担心。所以下次——不管遇到什么事，先联系我。好不好？”

梁次看着他，没有说话。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沈燎的脸上，照亮了他那双认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玩世不恭，只有一种真诚的、不加掩饰的关切。

梁次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好。”

沈燎这才满意地笑了，重新靠回岩石上，叼着那根始终没有点燃的烟，望着头顶的星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然后，梁次忽然开口：“外面还有动静。”

沈燎的表情也微微凝重了一些。他侧耳倾听——果然，远处的树林中，隐约传来了脚步声和对讲机的电流声。那些声音虽然微弱，但在寂静的夜晚中格外清晰。

“梁澈还没走。”沈燎低声说，“他肯定知道你跑了，正在派人搜。”

梁次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目光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而且人比刚才更多了。”

沈燎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和草屑，站在梁次身边，同样望向那个方向：“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在这里把我们两个都解决掉。今晚不杀了我们，他睡不着觉。”

梁次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就别让他睡了。”

沈燎转过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梁次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月光下，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簇明亮的火焰——那是战意。

“跑了一路了。”梁次说，“我不想再跑了。”

沈燎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被点燃的兴奋和默契。

“行啊。”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颈，发出一阵咔咔的声响，“那就干。”

他从腰间拔出两把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将其中一把递给梁次：“给你。刚才从那些追兵身上顺来的，满弹。”

梁次接过枪，熟练地检查了一下，拉动套筒上膛，然后握在手中，感受着那熟悉的重量和触感。

两个人并肩站在月光下，面对着那片黑暗中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灯光，目光中没有任何畏惧。

“准备好了吗？”沈燎问。

梁次没有回答，而是直接迈步，朝着那片黑暗走去。

沈燎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浮起一抹笑容，然后快步跟上，和他并肩而行。

两个人，两把枪，走向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战场。

他们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