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暗渡

梁次被关在一间废弃厂房的二层小房间里。

房间不大,大约十来平方米,墙壁是裸露的水泥,布满裂纹和霉斑。一扇铁门厚重结实,门上有一个巴掌大的观察窗,可以看到外面的走廊。

房间很高,靠近天花板的墙上有一扇狭小的窗户,窗外是漆黑的夜空,隐约可以看到远处城市的灯火。

他的双手被一副不锈钢手铐反铐在背后,铐得很紧,金属边缘嵌入皮肤,稍微一动就传来一阵刺痛。他的身上还残留着麻醉剂的效果,四肢酸软无力,但大脑已经恢复了清醒。

他靠坐在墙角,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看起来像是在休息,但实际上他的大脑正在以极高的速度运转着。

他在复盘。

从初见沈燎,到采石场的并肩作战,到荒岛上的相依为命,再到今晚的背叛——他把每一个细节都翻出来,重新审视,重新分析。

那些曾经被他忽略的微小破绽,在“沈燎是方成远的人”这个前提下,忽然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比如,沈燎为什么总能那么准确地找到他的位置。

比如,为什么他们每次从方成远手下逃脱,都“恰好”有人暗中相助。

比如,为什么沈燎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杀他,却始终没有动手。

梁次睁开眼睛,看着对面墙上那道长长的裂缝,目光平静。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

事实上,从很早开始,他就对沈燎的身份有所保留。

一个自称是“普通纨绔子弟”的人,怎么可能有那么好的身手、那么广的人脉、那么从容不迫的气度?

他早就觉得沈燎不简单,只是他选择了不去深究。

因为他确实感受到了沈燎的真诚——那些笑容,那些玩笑,那些奋不顾身的保护,他相信那些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但今晚,沈燎那句“全都是演的”,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他的心口。

梁次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副冰冷的手铐,嘴角浮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确实很难过。

但他不会让这种情绪影响到他的判断和行动。难过是没用的,软弱是没用的,在这个世界上,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这是梁家用十几年时间教会他的道理。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开始积蓄体力。

他需要等待一个时机。而这个时机,很快就会到来。

在临海市南郊的一座私人庄园里,一场更加隐秘的对话正在进行。

庄园的主楼是一栋仿欧式的三层建筑,外观典雅,内部装修奢华。

水晶吊灯在客厅中投射出璀璨的光芒,昂贵的红木家具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壁炉里燃着熊熊的火焰,将秋夜的寒意隔绝在外。

梁景川坐在壁炉前的一张单人沙发上,手中端着一杯红酒,目光透过杯中深红色的液体,看着跳跃的火焰。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西装,姿态优雅而从容,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烦躁。

方成远坐在他对面的长沙发上,姿态随意得多。他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马甲,领口的纽扣解开了两颗,露出脖颈上一条细细的金链。

他手里夹着一根雪茄,烟雾在灯光下缭绕上升,混合着壁炉的烟火气。

客厅里没有其他人,仆人和保镖都被遣退了。

只有他们两个人,隔着一张雕花红木茶几,进行着这场见不得光的对话。

“梁次已经在我手里了。”方成远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语气中带着一丝得意,“你弟弟确实有几分本事,但终究还是太年轻了。”

梁景川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他喝了一口酒,语气平淡:“他不是我弟弟。他只是梁家养的一条狗。”

“不管是什么吧。”方成远摆了摆手,“反正他现在在我手里,你不用担心他会继续坏我们的事了。”

梁景川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还没想好。”方成远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语气漫不经心,“在他身上搜出的东西没有一点用。但我记得他手里有一本账本,里面记了不少东西。我得先把那本账本拿到手,然后再考虑怎么处置他。”

“账本在哪儿?”

“他应该是没带在身上。”方成远说,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我的人搜过了,他身上只有一把枪、一把匕首、一些现金,没有账本。他应该是把账本藏在了某个地方。”

梁景川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你就尽快让他开口。账本落在外面,对我们来说始终是一个隐患。”

“急什么。”方成远笑了笑,语气从容,“他现在被我关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插翅难飞。我有的是时间慢慢跟他耗。”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雪茄,然后换了一个话题:“不过,比起梁次,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我们操心。”

梁景川看着他,没有说话,等他继续往下说。

方成远弹了弹烟灰,目光变得认真了一些:“临海市中心的那块地,再过几个月就要公开竞拍了。那块地的价值,你我都很清楚——一旦开发起来,利润至少在十个亿以上。现在盯着这块地的人很多,但真正有实力竞争的,只有三家。”

他伸出三根手指:“沈家,徐家,和我们。”

梁景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语气平静:“沈家那边,你不是已经安插了沈燎这颗棋子吗?”

“沈燎确实有用,但他毕竟不是沈正霆。”方成远说,“而且沈家父子关系不好,沈正霆那只老狐狸,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沈燎也不可能完全控制沈家的决策——他能给我们提供情报,但真正要拿下那块地,还需要我们自己出手。”

梁景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打算怎么做?”

方成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梁家在临海市官场上的关系,还能动用多少?”

“看情况。”梁景川说,“如果是小范围的运作,没有问题。但如果动静太大,可能会引起上面的注意。”

“不需要太大的动静。”方成远说,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只需要让另外两家——尤其是沈家——在竞拍当天,出一点‘小意外’就可以了。”

梁景川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想动沈正霆?”

“我可没那么说。”方成远笑着摆了摆手,“我只是说,让沈家在竞拍当天出一点‘小意外’。至于是什么意外,怎么出意外,那就是具体执行层面的问题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壁炉里的火焰跳跃着,发出噼啪的声响。客厅里陷入了一种意味深长的沉默。

他们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透,彼此心里都明白。

梁景川端起酒杯,将杯中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站起身来:“我还有事,先走了。梁次那边,你尽快处理干净。”

“放心。”方成远依然坐在沙发上,朝他摆了摆手,“我心里有数。”

梁景川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客厅。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方成远独自坐在客厅里,手中的雪茄已经燃到了尽头。他掐灭雪茄,扔进烟灰缸里,然后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梁景川想借他的手除掉梁次,又想借他的手打压沈家,自己躲在幕后坐收渔翁之利——这点心思,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但他不介意。

因为他也同样在利用梁景川。

在这场棋局里,每个人都各怀鬼胎,每个人都想成为最后的赢家。

至于谁能笑到最后——那就各凭本事了。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说了一句话:“看好那个小子。明天早上,我要亲自去见他。”

然后他挂断电话,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目光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

游戏才刚刚开始。

深夜,关押梁次的废弃厂房里,一片寂静。

走廊里有两个守卫,一个坐在门口玩手机,一个靠在墙上打瞌睡。

他们对梁次的戒备并不算太高——在他们看来,一个被反铐着手、中了麻醉剂的人,根本翻不出什么浪花。

但他们低估了梁次。

梁次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他已经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接下来的行动步骤。虽然双手被反铐着,但这副手铐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题——他在梁家受训的时候,就学过如何在没有任何工具的情况下挣脱手铐。

关键在于技巧,而不是蛮力。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膀,然后开始行动。

他先将身体侧躺在地上,双腿弯曲,将双脚从双手之间穿过——这个动作需要极好的柔韧性,而他恰好具备。这样一来,原本被反铐在背后的双手就变成了在身前。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用力,将双手向外拉伸,同时以一种特定的角度扭转手腕——

咔嗒一声轻响。

手铐的锁簧被他用巧劲崩开了。

他活动了一下被勒出红痕的手腕,无声地站起身来,走到门边,透过观察窗向外看了一眼。走廊里的两个守卫依然毫无察觉,一个在玩手机,一个在打瞌睡。

他后退两步,然后猛地一脚踹在铁门上。

铁门轰然打开,重重地撞在外面的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

那两个守卫被吓得猛地跳起来,还没来得及反应,梁次已经像一道影子一样冲了出去。

他一手夺过玩手机那个守卫腰间的电击棒,精准地捅在他的腹部——高压电流瞬间让那个守卫浑身抽搐着倒了下去。

另一个守卫刚摸到腰间的枪,梁次已经一个转身,用电击棒捅在了他的脖子上,他也翻着白眼软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梁次从守卫身上搜出一把钥匙和一部手机,放入口袋里,然后快步沿着走廊向外走去。他的脚步很快,但没有慌乱——他知道,这里的动静很快就会引来更多的人,他必须在他们形成包围之前离开这栋建筑。

他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来到一楼的大厅。大厅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盏昏黄的应急灯在墙角亮着。他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

这时,他口袋里的那部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声音不大,但足以引人瞩目。

梁次一边小心翼翼地走着,一边立刻掏出那部手机,屏幕上的电话号码却让他愣住了。

虽然梁次已经将他的电话号码忘了差不多,但再看到这串数字时,还是能一秒反应过来——

这特么是沈燎的电话号码。

梁次咬了咬牙,没来得及细想,他马上将手机静音,然后想将这个号码标记为骚扰电话,并永久关进小黑屋。

但他想了下,还是没这么做。

梁次撇了撇嘴,脑袋一转,将声音调到最低,然后还是接通了电话,想知道沈燎还会说些什么。

接通的那一瞬,梁次想,沈燎此时可能会在哪里。

寂静了几秒,电话那头传来了低哑的声音:“喂。”

梁次看着手机屏幕,没回应。

“晚上好啊。”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又传来声音。

梁次抿了抿唇,模糊地回了一句:“嗯。”

沈燎打这个电话是为什么呢,是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是他……

还是巧合罢了?

不过下秒,沈燎再说的话就让他的疑惑就消除了。

“小次次。”

“……”

空气凝固了。

梁次直接挂断了电话。

与此同时,梁次已经走到了大门,没有锁上——看样子是有人从外面将它打开了。

梁次迟疑了一秒,但还是拧开了门。

然后他停住了。

门外的月光下,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两手不知道都拿着什么东西。

因为背光而立,看不清他的面容,但那个身形,那个站姿,梁次一眼就认了出来。

沈燎。

原来他一直都在暗处看着自己。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在月光下对峙着。

梁次定睛一看,沈燎正一眨不眨望着他,但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原来他一手握着一部手机,一手拎着装着东西的塑料袋。

梁次的手握紧了从守卫那里夺来的电击棒,目光冰冷而警惕。他没有说话,只是停在那里,看着沈燎,等待着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黑夜中,梁次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沈少爷。”

也不知道沈燎听不听的到,但梁次只是想回应刚刚电话里那声亲呢的“小次次”。

好在沈燎似乎没有听到,试探着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走进了几步,见梁次没有转身就走,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我知道你会自己逃出来。所以我没去里面救你——我在外面等你。”

梁次停在那里,依然没有说话。

沈燎再次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焦急,还有一种近乎恳切的真诚。

“饿了么?我带了你爱吃的馄饨。”沈燎忽然笑着对他说,“还热着呢。”

说着,沈燎再次晃了晃手中的塑料袋——原来里面装的是馄饨。

梁次:“……”

为什么沈燎这时还在关心他饿没饿?

梁次疑惑地盯着沈燎的笑容,试图从中看出些表演的痕迹。

但没有,一点都没有。

他不明白。

即使觉得沈燎正在演戏给他看,但就是无法看出一丁点破绽。

梁次第一次觉得,原来有人的心竟然如此难以琢磨。

沈燎见梁次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是平静地和他对视着,于是另一只手挠了挠头发,又开口道:“你放心,没毒的。你要是放心不下,那我先吃一口给你看,前提是你不介意我们用一双筷子。”

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简单来说就是,你不介意我们间接接吻。”

梁次:“……”

间接接吻。

他被这个说法吓得心脏骤停一瞬,但梁次很快反应过来,又不是非要用一双筷子验证馄饨有没有毒!

梁次张了张嘴,这才开口:“……我不饿。”

沈燎依旧笑着:“真不饿?”

“不饿。”

“哦,好的,那真是可惜了。这可是我亲自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呢。”

“……”

空气又凝固了几秒。

两人还是对视着,谁都倔强地不愿移开视线。

终于还是沈燎顶不住了:“你……别这么看着我……”

他语速很快,像是怕时间不够,“我知道你现在不相信我,但你必须听我说完——方成远和梁景川在谋划一个更大的计划,涉及到临海市东郊的一块地。那块地一旦落入他们手中,他们会用非法手段开发,到时候会有几千户普通居民被迫搬迁,甚至可能闹出人命。我假装配合方成远,就是为了拿到他们的犯罪证据,把他们一网打尽。”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恳切:“我今晚说的那些话——全都是演的。但我没有机会提前告诉你,因为我根本没想到方成远会突然出现在那里。我只能随机应变。”

梁次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月光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那几步的距离,像是隔着一道深渊。

然后梁次开口了,声音平静而冷淡:“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相信你?”

沈燎看着他,目光中没有闪躲,没有退缩。他迎着梁次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没有骗过你。我承认,我一开始接近你,确实是受了方成远的指使。但在后来的相处中,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梁次面前,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倒影:“我知道光用嘴巴说你不会信。所以我会用行动证明给你看。”

他放下手中的塑料袋,从口袋中掏出一把枪,递到梁次面前,枪柄朝着梁次的方向:“如果你还是不信,现在就可以杀了我。”

梁次低头看着他手中的那把枪,又抬起头,看着沈燎的眼睛。

月光下,沈燎的目光坦荡而坚定,没有任何闪躲。

两个人又对视了很久。

然后梁次伸出手,接过了那把枪。

他没有把枪口对准沈燎。他把枪插进了自己的腰间,然后绕过沈燎,朝着门外的夜色中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还欠我一个解释。”

沈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浮起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拎起塑料袋,快步跟上,走在梁次身边,和他一起融入了那片深沉的夜色中。

在他们身后,废弃厂房里的灯光依然亮着,但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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