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次带着沈燎七拐八绕，穿过几条隐蔽的小巷，最终在一面爬满藤蔓植物的老墙前停了下来。

他蹲下身，在墙角的几块松动砖石中摸索了一阵，抽出一块砖，从里面取出了一个用防水布层层包裹的小包裹。

账本。

那本记录了方成远和梁澈之间无数秘密交易的账本，被梁次从青石镇带回来后，就一直藏在这个连沈燎都不知道的地方。

他没有把它带在身边，也没有放在铁皮屋里，而是选择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绝对安全的藏匿点。

他打开防水布，检查了一下账本的状态——纸张干燥，字迹清晰，保存完好。

他重新将账本包好，贴身收好，然后站起身来。

沈燎站在一旁，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没有多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递到梁次面前。

“给你的。”

梁次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盒子——白色的，上面印着一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图案，是一部最新款的手机。他抬起头，看着沈燎：“什么意思？”

“赔你的。”沈燎说，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之前那部不是坏了么？然后新的那部又被方成远收了，所以我让人买了一部新的。号码已经帮你存进去了，开机就能用。”

梁次接过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部崭新的手机。他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进入桌面。他顺手点开通讯录，里面已经存好了一个号码，备注名是——

【全世界最好的搭档】

梁次盯着那八个字，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沈燎：“多少钱？我给你。”

沈燎摆了摆手，一脸大方：“不用钱，不说了是给你赔罪的么？也可以当作是——给未来男朋友的定情信物。”

梁次：“…………”

梁次抿了抿唇，在通讯录的页面操作了几下，看样子是在存一个号码。

沈燎低头看他，注意力集中在了他那白皙又细嫩的双手上。

梁次没有抬头看沈燎，在完成之后，他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收进口袋里，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梁次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沈燎连忙跟上，走在他身边，絮絮叨叨地说：“小美人，给我个机会好不好？我想追你。”

梁次头也不回：“不好。”

“别拒绝得这么快嘛。”沈燎不屈不挠，“我知道你有点难追，但我这人别的不行，就是爱死缠烂打。你越难追，我越来劲。”

“哦……”

“你看啊，我们经历了这么多——出生入死，荒岛求生，误会解除，还有什么比这更牢固的感情基础？你不觉得我们天生一对么？”

“不觉得。”

“……你口是心非的样子真可爱。”

梁次：“……”

他加快了脚步。

沈燎也加快了脚步，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紧紧黏在他身边，嘴里不停地说着各种表白的话，从“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到“我愿意为你上刀山下火海”，从“你的眼睛像星星一样明亮”到“你的气质像冰山上的雪莲一样高贵”，越说越离谱，越说越肉麻。

梁次全程面无表情，但耳尖微微泛红。

于是他决定暂时无视这个人。

两个人回到“半日闲”茶馆附近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泛白。

东方的天际线上浮现出一抹鱼肚白，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街道上开始有了早起的行人和车辆，早餐摊的老板正在支起炉灶，空气中飘来豆浆和油条的香气。

新的一天开始了。

梁次在老魏的帮助下，找到了一个新的临时住处——城西一栋老式居民楼的顶层阁楼。地方不大，但胜在隐蔽，进出只有一条窄巷，易于观察和防守。

房东是一个常年不在海外的华侨，房子委托给中介打理，手续干净，不会留下任何可追溯的记录。

安顿好之后，梁次和沈燎在阁楼里进行了一次长谈。

沈燎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他打算继续回到方成远身边当卧底。方成远现在以为他已经成功取得了梁次的信任并将梁次“抓获”，对他的戒心应该降低了不少。

他可以借此机会，深入方成远的核心圈子，搜集更多的犯罪证据，争取将方成远和梁家一网打尽。

“方成远现在最信任的人就是我。”沈燎说，语气难得地认真，“我可以接触到很多外人接触不到的信息。如果能拿到他洗钱和贿赂的直接证据，再加上你手里的那本账本，足够让他把牢底坐穿了。”

梁次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太危险了。一旦他发现了你的真实意图，你会死得很惨。”

“我知道。”沈燎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洒脱，“但总得有人去做这件事。而且——我相信你会在外面接应我的，对吧？”

梁次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命硬，死不了。倒是你——方成远知道你逃了之后，肯定会全城搜捕你。你一定要小心。”

梁次点了点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彼此心里都明白。

沈燎在阁楼里待到中午才离开。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梁次，抬手随意地挥了挥，算是告别。

梁次站在阁楼的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然后收回目光，开始着手准备自己的下一步行动。

他需要去见一个人。

隔天下午，梁次再次来到了老魏的旧书摊。

夜市还没有开始营业，旧书摊所在的巷子相对冷清。

老魏依然坐在那张小马扎上，戴着一副老花镜，低头翻看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

看到梁次走近，他放下书，摘下老花镜，慢悠悠地说：“又来了？这次是要钱，还是要消息？”

“都不是。”梁次说，“我需要一个稳定的临时住处。安全、隐蔽、不会被查到。”

老魏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上次那个地方，被发现了？”

“嗯。”

“那你运气不太好。”老魏说，语气平淡，“不过我倒是还有一个地方——城西白鹭街，有一栋老式居民楼，顶楼阁楼空着。房东常年在国外，房子托给中介打理，手续干净。租金按月付，不贵。”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那个地方附近最近不太平。东郊那边在搞开发，不少混混和闲散人员都往那边涌，治安不太好。”

梁次点了点头，记下了地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现金，放在书摊上：“这是三个月的租金。”

老魏看了一眼那叠钱，没有数，直接收进了口袋里，重新戴上老花镜，翻开书：“地址写在纸上了，夹在那本《水浒传》里。”

梁次拿起那本《水浒传》，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他将纸条收好，放下书，转身离开了书摊。

他没有直接去白鹭街，而是先绕道去了一趟东郊。

他想亲眼看看那片被方成远和梁景川盯上的区域，了解一下那里的实际情况。

老魏说那边最近不太平，他想知道到底不太平到什么程度。

临海市东郊是一片城乡结合部，有大片的城中村和老旧居民区，也有一些废弃的工厂和仓库。这里的街道狭窄而杂乱，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横七竖八地挂在头顶，墙面上涂满了各种小广告和涂鸦。

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行色匆匆的路人，也都低着头，步履匆忙。

梁次走在东郊的街道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他注意到，这里的治安确实不太好——几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蹲在巷子口抽烟，用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着过往的行人；一家小卖部的门口，两个中年男人正在大声争吵，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城市的噪音中。

此刻，在一条巷子里，传来了一阵声音——那是拳脚相加的闷响，夹杂着几声压抑的痛呼和恶狠狠的咒骂。

“妈的，让你跑！让你偷东西！”

“打死这个小兔崽子！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梁次停下脚步，偏过头，朝巷子里看去。

三个混混模样的年轻人正围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少年，拳打脚踢。

那个少年看起来大约十五六岁，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卫衣，头发凌乱，脸上沾着灰尘和血迹。

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护着头，一声不吭地承受着那些拳脚，既不求饶，也不哭喊。

一个混混踢了他一脚，骂道：“妈的，哑巴了？叫两声来听听啊！”

少年依然不说话，只是死死地咬着牙关，蜷缩着身体。

另一个混混蹲下身，揪住少年的头发，将他的脸抬起来：“让老子看看你这张脸——哟，长得还挺清秀的嘛。要不这样，你陪哥几个玩玩，今天这事就算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稳稳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修长而有力，指腹带着薄茧，温度微凉。

混混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到了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年轻人，正站在他身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混混愣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哟，来了个多管闲事的？你他妈知道老子是谁吗——”

他的话音未落，年轻人已经动了。

他握着混混手腕的手猛地一拧，只听咔嚓一声，混混的手腕脱臼了。

混混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松开了少年的头发，整个人弓着腰，抱着手腕，疼得满地打滚。

另外两个混混愣了一下，然后同时朝年轻人扑了过来。那年轻人侧身躲过第一个混混的拳头，同时一肘击在他的后颈上，那个混混闷哼一声，扑倒在地，不动了。

第二个混混见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弹簧刀，朝年轻人的腹部捅来——年轻人一个利落的侧身，抓住他持刀的手腕，反向一拧，弹簧刀叮当一声落在地上，紧接着他一掌劈在混混的颈侧，那个混混也软软地倒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三个混混横七竖八地倒在巷子里，一个抱着手腕哀嚎，两个昏迷不醒。

年轻人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蹲下身，看着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少年。

“你没事吧？”他问。

少年缓缓地放下了护着头的手，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愣住了。

那张脸虽然沾满了灰尘和血迹，虽然消瘦了许多，虽然那双眼睛里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警惕——但年轻人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梁小穆。

那个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那个留下了玉坠、留下了一封信、留下了一堆谜团的少年。那个沈燎放走的、本应该被送出临海市的少年。

梁小穆也认出了他。

是梁次。

他仰着头，看着逆光中那个修长的身影。晨光从梁次身后洒下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从光芒中走出来的神祇。

梁小穆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沙哑而微弱：“……是你。”

梁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能站起来吗？”

梁小穆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犹豫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温暖而有力，将他从冰冷的地面上拉了起来。

梁小穆站起来后，看着梁次，忽然觉得鼻头一酸。

他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流浪了好几天，被人追打，被人唾弃，像一只过街老鼠一样东躲西藏。

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在某条臭水沟里，没有人会发现，没有人会在意。

但这个人出现了。

在他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刻，像一道光一样出现在了他面前。

梁小穆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迹，然后抬起头，看着梁次，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但语气却很坚定：“谢谢你。”

梁次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跟我走。”

他没有多问，没有多说，只是简单地说了这三个字，然后转身，朝着巷子外走去。

梁小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瞬，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阳光洒在两个人的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拖在斑驳的墙面上，一前一后，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

梁小穆跟在梁次身后，看着他宽阔而可靠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地想——

这一定是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