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成远死后的一周，临海市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梁次将那本账本亲手交到了韩峥手中。

韩峥连夜翻阅之后，脸色铁青地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省公安厅的专线。

接下来的几天里，一场席卷临海市政商两界的风暴迅速酝酿并爆发。

韩峥带着梧城市的警力跨市执法，在东郊抓了个现行——方成远的几十名手下被当场控制，各种武器、工具、账本、通讯记录被悉数查封。

而临海市警方对此竟然“毫不知情”——或者说，装作毫不知情。

事件迅速发酵。

省公安厅直接介入调查，成立了专案组。

临海市公安局从上到下被撸了一大批人——从分管治安的副局长，到几个派出所的所长，再到那个和梁澈勾结的黑警赵鹏，全部被带走调查。

赵鹏在审讯室里撑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全线崩溃，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一股脑全抖了出来，包括他这些年为梁澈和方成远提供的各种保护、掩盖和情报。

几条隐藏在水面下的“大鱼”也随之浮出水面——两个区级部门的负责人，一个规划局的科长，甚至还有一个省里的熟人。

他们有的被双规，有的被刑拘，有的在听到风声后试图潜逃，但在机场被拦截。

临海市的政商生态，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清洗。

而对于东郊的居民来说，这一切意味着新生。

方成远死后，他名下的那些公司和资产被依法冻结。那块被强行征收的土地，在省厅的干预下重新进入了法律程序。

虽然未来的路还很长，但至少，他们不用再活在恐惧之中了。

新闻里播报着这些消息的时候，梁次正坐在沈燎家的客厅里，吃着阿姨刚煮好的牛肉面。

沈燎的家是一栋位于城西的半山别墅，依山傍海，环境清幽。

三层楼的现代风格建筑，有大面积的落地窗和宽敞的露台，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正值花季，满院飘香。

这是沈燎名下众多房产中最常住的一处，也是他口中“真正的家”。

梁次坐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旁，面前摆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

汤底浓郁醇厚，牛肉炖得酥烂入味，面条筋道爽滑，上面撒着一把翠绿的葱花和香菜，香气扑鼻。

他低头吃着面，动作不急不慢，但一碗面已经见底了。

沈燎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梁次吃面。

他的目光带着一种满足的、近乎温柔的神情，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的手臂上也缠着绷带——那天在东郊受的伤已经处理过了，不算严重，但还需要几天才能拆线。

客厅的电视里正在播放晚间新闻。

漂亮的女主播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着临海市近期的反腐和扫黑成果，屏幕上滚动着一串串被带走调查的人员名单和职务。

“……据悉，此次专项行动共抓获犯罪嫌疑人六十余名，查封涉案资产总价值超过三亿元。省公安厅相关负责人表示，将以此次行动为契机，进一步深挖黑恶势力背后的保护伞，坚决铲除滋生黑恶势力的土壤……”

沈燎看了一眼电视，喝了一口红酒，语气带着一丝感慨：“方成远死了，他手下的爪牙也被清理得差不多了。盛联没了，临海市的天，总算是亮了一点。”

梁次沉默了一会，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淡淡地说：“梁家还没有动。”

其实他还想说下一句。

沈家和徐家，也没有浮出水面。沈家的黑色产业，十有**是沈燎父亲——沈正霆一个人操持的。那位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而徐家现在依旧没有动静，梁次并没有见过徐家的人，无法知道这幕后的隐情。

沈燎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

他知道梁次说的是事实。

方成远的覆灭确实给了梁家一记重击——他们在临海市的生意网络受到了严重的破坏，多个项目被迫中止，损失惨重。

但其他的家族本身并没有受到直接的冲击。

这是梁次的选择，账本上关于梁家的证据已经被他暂时移除了——为的就是找出梁家的幕后黑手，如果现在将梁家一网打尽，那个隐藏幕后的人可能会永远消失。

所以至今为止，梁景川和梁澈依然逍遥法外，那个隐藏在幕后的神秘人也始终没有露面。

“梁家那边，暂时不会有什么大动作。”沈燎说，“方成远刚死，风头正紧，他们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头。但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尤其是你，你现在是梁家的头号眼中钉。”

梁次没有说话，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他知道沈燎说得对。

他和梁家已经彻底撕破脸皮了，再也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前方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而那条路上，必然还有更多的危险和挑战。

但他并不畏惧。

他放下水杯，正准备开口说什么——沈燎忽然换了一副表情，凑近了一些，用一种带着讨好和期待的语气说：“小美人，跟你商量个事呗。”

梁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沈燎搓了搓手，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紧张的神情：“那个……之前我问你谈不谈恋爱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梁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沈燎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像一只被主人拒绝抚摸的大型犬：“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明明特别特别喜欢我，怎么还不承认呢？”

梁次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语气平淡：“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喜欢你了？”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沈燎理直气壮地说，“你要是不喜欢我，你会让我在你身边待这么久？你要是不喜欢我，你会在我解释完之后就相信我？你要是不喜欢我，你会在我家吃我家的牛肉面？”

梁次放下水杯，看着他，认真地说：“我现在只是饿了。”

沈燎：“……”

他捂着胸口，做出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靠在椅背上，仰天长叹：“苍天啊！大地啊！我沈燎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居然连一个可爱小美人的心都俘获不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沈燎哥。”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客厅的方向传来，打断了他的哀嚎。

沈燎和梁次同时转过头，只见梁小穆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一袋薯片，一边看电视一边淡定地说：“你真觉得自己有那么大的魅力么？”

沈燎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梁小穆咬了一口薯片，咔嚓咔嚓地嚼着，慢悠悠地说：“就是——你不要太自恋。”

沈燎：“…………”

他猛地站起身来，朝着梁小穆走去：“嘿，你这小子，吃我的住我的，还学会拆我台了？看你的电视吧！”

梁小穆连忙缩回沙发上，举起薯片袋挡住自己的脸，嘴里嘟囔着：“我说的是实话嘛……”

梁次坐在中岛台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那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但确实存在。

沈燎正好转过头，捕捉到了这个瞬间。

他愣住了，然后指着梁次，大声说：“你笑了！梁次你笑了！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梁次立刻恢复了面无表情：“没有。”

“我明明看到了！你笑了！”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梁小穆你看到了吗？他刚才是不是笑了？”

梁小穆从薯片袋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梁次，又看了看沈燎，然后明智地选择了沉默，缩回了薯片袋后面。

沈燎不甘心地回到中岛台旁，在梁次对面坐下，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用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势盯着梁次：“你再笑一个给我看看。”

梁次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不。”

“就一个。”

“不。”

“小美人——”

“不。”

沈燎泄气地坐回椅子上，但很快又重新振作起来，换了一个话题：“那——陪我去参加一个宴会，总可以吧？”

梁次看着他：“什么宴会？”

“一个朋友的生日宴。”沈燎说，“其实就是个社交场合，会有不少临海市的商界和政界人士出席。方成远刚死，临海市的格局正在重新洗牌，这种场合正是收集信息和结交人脉的好机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梁景川可能也会去。”

梁次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所以，这不仅仅是一个宴会。”他说。

“对。”沈燎坦然地承认了，“是一个鸿门宴。但也是一个机会。”

梁次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我陪你去。”

沈燎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嗯。”

“太好了！”沈燎一拍桌子，然后转头看向客厅的方向，“梁小穆！你听到了吗？你哥要陪我去参加宴会了！”

梁小穆从薯片袋后面探出头来，弱弱地说了一句：“那个……我也想去……”

沈燎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不行。你待在家里看电视。”

梁小穆瘪了瘪嘴，但也没有再坚持。

他知道自己年纪还小，实力也不够，跟着去那种场合只会成为梁次和沈燎的累赘。

他默默地咬了一口薯片，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总有一天，他也要变得足够强大，能够和他们并肩作战，而不是被留在家里“看电视”。

梁次看着梁小穆那副失落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下次带你去。”

梁小穆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梁次点了点头。

梁小穆的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连手里的薯片都觉得更香了。

沈燎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温暖，满足，还有一种“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的笃定。

他站起身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然后对梁次说：“那——宴会是在后天晚上。这两天你好好养伤，到时候我让人给你送一套衣服过来。”

梁次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窗外的夜色渐渐深了，别墅里的灯光温暖而明亮。电视里的新闻已经播完了，换成了一部综艺节目，梁小穆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几声笑声。

沈燎又倒了一杯红酒，靠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的梁次。

梁次正望着窗外的夜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轮廓。

沈燎看着他，忽然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好像也不错。

方成远死了，梁家暂时偃旗息鼓，东郊的危机解除了。

虽然前方还有未知的挑战，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温暖的房间里，他们三个人都安然无恙地活着。

他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嘴角浮起一抹满足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