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别墅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整栋别墅静悄悄的,只有门厅的廊灯还亮着,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客厅的电视已经关了,沙发上扔着一条薄毯,茶几上放着一个空了的薯片袋和半杯牛奶——梁小穆显然在这里看到很晚,然后直接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蜷缩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呼吸均匀而绵长,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稚气。
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看起来比白天要小得多,像一个普通的、毫无防备的孩子。
沈燎走过去,轻手轻脚地把他抱起来,送回了二楼的卧室。
梁小穆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沈燎帮他盖好被子,关了灯,轻轻带上了门。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梁次正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景。
月色洒在庭院里的桂花树上,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树影,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是撒在天鹅绒上的碎钻。
沈燎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也看着窗外的夜景,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小美人,晚安。”
梁次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沈燎笑了笑,转身朝自己的卧室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看着梁次的背影,补了一句:“梦里见。”
然后他走进了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梁次依然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站了很久。
夜风吹动庭院里的桂花树,送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花香。
他的脑海中还在回荡着今晚的画面——那个落在脸颊上的吻,那句“我好喜欢你啊,笨蛋”,那双在昏暗的车厢里依然明亮的眼睛。
还有那个幕后黑手的身影。
那个坐在包厢里、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深色风衣的身影。
那个在暗道中神不知鬼不觉消失的身影。那个让梁景川都恭敬有加的身影。
他到底是谁?
梁次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那座沉睡的城市,心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那个神秘人,一定还在某个地方注视着他。
他还没有离开,他还在暗处,等待着下一个出手的时机。
他收回目光,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舒适。
一张大床靠在墙边,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线。窗帘半掩着,可以看到窗外的夜空和远处城市的灯火。
梁次躺在床上,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他的脑海中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放今晚的画面——这些画面和声音像一部循环播放的电影,在他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重演。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在意识逐渐模糊的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一道光。
恍惚间,无数沉在心底的痛楚翻涌上来。很久以来,梁次早已被满身罪孽缠得喘不过气。经年杀戮堆在他骨血里,日夜啃噬他的神智。关于在梁家的过去,他被养成一把只会沾血的刀,从不懂温柔,不配安稳,更不配拥有片刻的喘息。
无数个漆黑难熬的夜里,他曾无数次濒临崩溃,绝望到极致,动过无数次轻生的念头。刀刃抵过腕间,黑暗吞过意识,他不止一次想一了百了,彻底解脱这肮脏、冰冷、永远看不到尽头的人生。
可梁家的枷锁死死捆着他,家族的控制、未断的恩怨、身不由己的宿命,逼得他连死亡都做不到。他被困在无尽黑暗里,背负一身洗不掉的血债,日复一日麻木活着,以为这辈子只会永远浸泡在阴冷罪孽中,再也见不到半点暖意。
这一刻,那道光照进了他黑暗的世界,温暖而明亮,驱散了那些长久以来盘踞在他心底的阴影和寒冷。
他看不清那道光来自何方,但他能感觉到它的温度——那种温度,和沈燎的手掌、沈燎的怀抱、沈燎落在他脸颊上的那个吻,一模一样。
可是,同为黑暗世界中的人,你为什么要救我。
那一晚,他做了一个好梦。
梦里没有追杀,没有鲜血,没有阴谋。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麦田,阳光洒在麦浪上,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站在麦田中,感受着阳光和风,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和安宁。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笑意和温度:“小美人——这边!”
他转过头,看到麦田的另一端,有一个人影正朝他挥手。
阳光太刺眼,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迈开脚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第二天早上,梁次醒来的时候,感觉和往常有些不一样。
他说不清那种不一样是什么——好像身体变轻了一些,又好像心里的某个角落变得柔软了一些。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坐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他穿好衣服,走出卧室,下了楼。
客厅里,梁小穆已经醒了,正坐在沙发上,抱着一碗麦片,一边吃一边看电视。
看到梁次走下楼,他放下碗,用一种古怪的目光盯着梁次看了好一会儿。
梁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走到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梁小穆依然盯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好奇和探究:“哥,你昨晚梦到啥了?”
梁次端着水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什么梦到啥了?”
“你睡觉的时候一直在笑。”梁小穆说,语气笃定,不像是在开玩笑,“我早上起来路过你房间,门没关严,我看到了。你几百年不笑一次,但睡觉的时候却一直在笑。”
梁次:“…………”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面无表情地说:“小孩别多管闲事。”
梁小穆撇了撇嘴,但没有继续追问。
他重新抱起麦片碗,嘀咕了一句:“难道是梦到沈燎哥了。”
梁次端着水杯的手又顿了一下,但他假装没有听到,继续喝水。
就在这时,沈燎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来,带着一贯的轻松和愉快:“早啊!快来吃早饭,我刚煎好的鸡蛋和培根,还煮了咖啡!”
他端着一个大盘子从厨房里走出来,盘子里装着金灿灿的煎蛋、焦香的培根、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还有一小碟水果。
他把盘子放在餐桌上,然后朝梁次和梁小穆招了招手:“来来来,趁热吃。”
梁小穆立刻放下麦片碗,屁颠屁颠地跑到了餐桌旁。
梁次也站起身来,走到餐桌边坐下。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吃着沈燎亲手做的早餐。晨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
窗外传来鸟鸣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美好。
梁次吃着煎蛋,忽然想起了什么,掏出手机,打开看了一眼。有一条新消息,来自韩峥:
【梁先生,下星期方便见一面吗?有重要的事想和你商量。】
梁次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几秒,然后打字回复:【好。时间和地点你定。】
他刚放下手机,沈燎就凑了过来:“谁啊?”
“韩峥。”梁次说,“他说有重要的事要和我商量。”
沈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忽然说:“对了,小美人,把你手机给我一下。”
梁次疑惑地看着他:“干嘛?”
“给你存个东西。”沈燎伸出手,一脸坦然,“给我嘛。”
梁次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给了他。沈燎接过手机,低头操作了几下,然后还给了他。
梁次接过来一看——通讯录里,“全世界最好的搭档”那个备注,已经被改成了:
【全世界最好的男朋友】
后面还加了一颗红色的爱心。
梁次盯着那个备注,沉默了三秒,然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沈燎:“……你几岁了?”
“三岁。”沈燎面不改色地说,“三岁的宝宝需要一个名分,还需要男朋友的疼爱。”
梁次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进口袋里,决定不在梁小穆面前和这个人计较。
沈燎笑嘻嘻地继续吃早餐,吃了几口,又抬起头,用一种故作随意的语气说:“对了,你准备一下,过几天跟我回我爸家吃个饭。”
梁次手中的叉子顿了一下:“……没空。这几天我要调查郑茂盛。”
“哎呀别急嘛。”沈燎说,“郑茂盛又不会跑。咱们做杀手的,也得有休息日啊。好不容易能歇几天,你就当是给我个面子,去吃顿饭,很快的。”
梁次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滚。”
“哎呀,我说真的!”沈燎不屈不挠,“就吃个饭,见见我爸妈,坐一个小时就走,不耽误你查案子。小美人,你最好啦!”
梁次没有回答,低头继续吃早餐,用实际行动表达了他的拒绝。
沈燎倒是也不急,慢悠悠地吃着培根,嘴角带着一抹笃定的笑容——他知道梁次最后一定会答应的。
毕竟,他沈燎最擅长的,就是死缠烂打。
小美人最吃这套。
但仅限沈燎他一人。
梁小穆坐在一旁,看着这两个人你来我往的互动,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很轻,但很真实,像晨光一样清澈。
梁次和沈燎同时转过头看着他。
梁小穆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被两双眼睛盯着,连忙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鸡蛋,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沈燎无奈地也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笑什么笑,吃你的饭。”
梁小穆缩了缩脖子,但依然在笑。
晨光洒在三个人的身上,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温暖而明亮的氛围中。
窗外,桂花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鸽群的哨音,在蓝天中回荡。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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