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夜,沈燎说什么也要拉着梁次喝一杯。
“就一杯。”沈燎举着一瓶开了封的红酒,站在梁次房间门口,表情真挚而恳切,“明天你就要走了,好歹让我给你践行一下。”
梁次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不喝酒。”
“那你看着我喝。”沈燎理所当然地走了进来,在房间的小圆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又给梁次倒了一杯果汁,“你喝果汁,我喝酒,公平吧?”
梁次放下书,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那杯果汁喝了一口。
沈燎端起红酒,也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梁次,目光中带着一种满足而放松的神情。
夜很静,窗外传来秋虫的鸣叫声和远处偶尔的汽车声。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线柔和而温暖,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我走之后,梁小穆就拜托你了。”梁次说。
“放心吧。”沈燎晃了晃杯中的红酒,“我会照顾好他的。倒是你——到了梧城,凡事小心。韩峥虽然是可信的,但警察局那种地方,人多眼杂,你最好不要待太久。”
梁次点了点头:“我知道。”
沈燎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放下酒杯,看着梁次,忽然沉默了下来。
他的脸颊因为酒精的作用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眼睛也比平时更加明亮,带着一种迷离而温柔的光。
梁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沈燎没有回答。
他忽然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梁次面前,弯下腰,凑近了他。
梁次还没来得及反应,沈燎已经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嘴唇。
那个吻很轻,很柔,带着红酒的醇香和沈燎身上淡淡的气息。温热的唇瓣贴在一起,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上,轻柔得让人几乎不敢相信那是真实的。
梁次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僵硬,双眼圆睁,看着近在咫尺的沈燎的脸——那张脸上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眼睛闭着,表情温柔而虔诚,像是在亲吻一件珍贵的宝物。
这个吻只持续了几秒钟,但对梁次来说,那几秒钟像是被拉长到了一个世纪。
沈燎直起身,睁开眼睛,看着梁次那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嘴角浮起一抹带着醉意的笑容,低声说了一句:“嘴,好软。”
梁次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了耳根,甚至连面具遮不住的下颌都泛起了粉色。
他猛地站起身来,后退了一步,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和恼怒:“你——别喝醉了发骚。”
沈燎站在原地,看着他,目光清澈而认真:“我没喝醉。”
梁次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大脑一片混乱,完全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语言。
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和触感,那种柔软而温热的感受,是他从未体验过的。
他活了二十三年,杀过很多人,见过很多血,经历过很多生死一线的时刻。
但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亲吻过。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受。不是厌恶,不是抗拒,而是一种陌生的、让他手足无措的情绪。
那种情绪像是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的心湖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沈燎看着他泛红的脸颊和耳尖,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梁次的手,然后靠了过来,将头靠在梁次的肩膀上,整个人像一只大型犬一样挂在了他身上。
“就让我靠一会儿嘛。”他低声说,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慵懒和撒娇,“就一会儿。”
“……”
梁次站在那里,身体僵硬了片刻,然后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
他没有推开沈燎,也没有抱住他,只是任由他靠着,感受着那个人的体温和重量。
窗外,夜风轻轻吹动着桂花树的枝叶,送来一阵阵清香。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缓慢而均匀。
过了好一会儿,梁次开口说:“该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
沈燎依依不舍地直起身,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眷恋和不舍。
他低下头,又在梁次的嘴唇上快速地啄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着梁次,嘴角带着一抹温柔的笑意:“小美人,晚安。”
然后他走出了房间,轻轻地带上了门。
梁次呆呆地站在房间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然后放下手,在原地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依然是那片金色的麦田,阳光温暖而明亮,那个人依然站在麦田的另一端朝他挥手。
但这一次,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是沈燎。
第二天一早,梁次起床的时候,沈燎已经在厨房里忙碌了。他做了一顿丰盛的早餐——煎蛋、培根、吐司、水果沙拉,还有一杯热腾腾的咖啡。
他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很好,完全不像昨晚喝了酒的人,看到梁次走下楼梯,他笑着打了个招呼:“早啊,小美人。”
梁次看了他一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昨晚的那个吻,耳尖又微微泛红了。
他移开目光,走到餐桌旁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沈燎也不在意,在他对面坐下,一边吃早餐一边说:“东西都收拾好了吗?需要我帮你准备什么吗?”
“都收拾好了。”梁次说。
“那就好。”沈燎点了点头,“等会儿我送你去车站。”
梁次没有拒绝。
吃完早餐后,梁次上楼去拿行李。
他路过梁小穆的房间时,门还关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那孩子还在睡。他没有进去打扰,只是站在门口停了一秒,然后转身下了楼。
“小穆还没醒。”他对沈燎说,“等他醒了,你跟他说一声。”
“好。”沈燎说,“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梁次点了点头,拎起行李,走出了门。
沈燎开车送他到车站。一路上两个人没有说太多话,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默契的安心。
车子到达车站的时候,沈燎帮他把行李拿下来,然后站在车旁,看着他。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沈燎说。
“嗯。”
“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
“别让自己受伤。”
“嗯。”
沈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你就只会说‘嗯’吗?”
梁次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知道了。”
沈燎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
那拥抱很短,只有几秒钟,但充满了力量和温度。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朝梁次挥了挥手:“去吧。别误了车。”
梁次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车站。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沈燎一定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中午时分,梁次抵达了梧城市。
梧城和临海市相距大约两百公里,是一座规模稍小但更加安静的城市。
这里的街道没有那么拥挤,建筑没有那么密集,整个城市的节奏都比临海市慢了一拍。
梁次没有多做停留,直接打车前往梧城市公安局。
公安局的大楼是一栋灰色的多层建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有些陈旧。
门口挂着国徽,值班的民警坐在传达室里,看到梁次走近,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找谁?”
“韩峥。韩队长。”梁次说。
民警打了个电话确认了一下,然后放他进去了。
韩峥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梁次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请进。”
梁次推门进去,看到韩峥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他今年四十出头,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看起来正气凛然。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但精神很好,目光炯炯有神。
看到梁次进来,韩峥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朝他伸出手:“梁先生,好久不见。”
梁次和他握了握手:“韩队。”
韩峥请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水,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没有急着说正事,而是先问了一些近况——路上的情况、临海市的现状、东郊那些居民的安置进展。
梁次一一回答了,简短而清晰。
聊了大约十分钟,韩峥才进入正题。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梁次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梁次拿起文件,翻开。
里面是一些通话记录的打印件,时间跨度大约半年,涉及的号码有好几个,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境外号码。
“这些通话记录,是我们通过对郑茂盛的监控获取的。”韩峥说,“我们发现,郑茂盛每隔一段时间,都会通过一个中间人,和这个境外号码进行联系。频率不高,但很有规律——基本上是每两周一次。”
梁次看着那份通话记录,目光停留在那个境外号码上:“这个号码的主人,查到了吗?”
“查到了,但没什么用。”韩峥说,“这个号码注册在东南亚某国,用的是假身份。我们通过国际警务合作的渠道去查过,但那边反馈回来的信息显示,这个号码的使用者非常谨慎,从来没有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两天,而且经常更换SIM卡。”
梁次放下文件,看着韩峥:“所以,你找我来,不只是为了给我看这些通话记录吧?”
韩峥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找你来,是想和你商量一个计划——一个能把这个神秘人引出来的计划。”
梁次的目光微微一凝:“什么计划?”
韩峥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拉开窗帘,指着窗外远处的一片区域:“你看那边。”
梁次走到窗边,顺着韩峥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片正在建设中的新区,塔吊林立,高楼拔地而起,一片繁忙的景象。
“那是梧城市的新开发区。”韩峥说,“省里重点扶持的项目,总投资超过五十个亿。这个项目的承建方,是临海市的一家建筑公司——而这家建筑公司的幕后实际控制人,是梁家。控制人虽然用的是化名,但经过我们的筛查,查到了这个人真实姓名是梁鸿。这个名字,你有印象吧?”
梁次的目光微微一沉。
梁鸿。
L.H.。
账本上的L.H.很有可能就是梁鸿。
梁次反应过来后,他冷笑一声。L.H.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梁家对这个项目非常重视。”韩峥继续说,“因为这个项目关系到他们在梧城市的布局。如果这个项目出了问题,梁家的损失将会非常惨重。”
他转过身,看着梁次,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决断:“而梁家现在最想抓的人——是你。”
梁次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让我做诱饵。”
韩峥没有否认:“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但我必须说——如果想让那个神秘人现身,这是目前最有可能奏效的方法。梁家一直在找你,方成远背后的那个人也一直在关注着你。如果你出现在梧城,出现在这个项目的周边,他们很可能会派人来抓你。而只要他们动了,我们就有机会顺藤摸瓜,找到那个神秘人的线索。”
梁次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窗边,看着远处那片繁忙的建设工地,目光平静而深远。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他的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平静:“计划的具体细节是什么?”
韩峥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歉意和感激:“梁先生——”
“你不用觉得抱歉。”梁次打断了他,语气平淡,“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转过身,看着韩峥,目光坚定:“那个神秘人,我也想抓住他。不是为了正义,也不是为了那些居民——是为了我自己。我不喜欢有一个藏在暗处的敌人,随时可能对我身边的人下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一些:“所以,这个局——我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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