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命运

沈燎说的这句话落在深夜的青石镇街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蔓延到每一个角落。

梁次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锐利,像一把被月光打磨过的刀锋,直直地刺向沈燎的眼睛。

他沉默了很久。

沈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站在原地,任由他审视。

“你怎么知道的?”梁次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带着一种压抑的情绪。

沈燎张了张嘴,正要回答,梁次却又说话了。

“你去采石场了,是不是?”梁次说,“你刚才不是说去买烟吗?”

沈燎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果然瞒不过他。

“是,我去采石场了。”沈燎坦白道,“我觉得那个地方不对劲,所以绕回去看了看。在采石场后面的一个废弃仓库里,我碰到了三个人。他们是FKA的人,其中一个认出我了。”

梁次的目光微微一凝:“FKA?他们认出你了?”

“噢,我以前在那个组织里待过。”沈燎说,语气尽量放得轻松一些,但声音里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代号‘焰火’。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只待了半年就退了。”

梁次没有说话。

他站在路灯的光晕边缘,半边脸被光照亮,半边脸隐在黑暗中,表情看不太真切。但他的身体姿态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原本微微前倾的重心收了回来,肩膀也放松了一些,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沈燎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只好继续说下去:“那三个人说,他们接到的任务就是带走那个小孩。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抓小葵,但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的,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们以为我也是冲着那个小孩来的。”沈燎说,“我没有否认。我当时不能让他们知道我还有别的目的,所以我就顺着他们的话说了。”

梁次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沈燎完全没有料到的话——

“我也在那个组织里待过。”

轮到沈燎愣住了。

他的大脑空白了一瞬,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沈燎艰难地开口,“你也在FKA待过?”

梁次:“两年零三个月。”

沈燎感觉自己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到脚都凉透了,但同时又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从心底涌上来,冲得他有些发懵。

“你……”沈燎的声音有些发涩,“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梁次反问道。

两个人对视着,目光在夜色中碰撞,交织,然后不约而同地移开了。

沈燎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于是他真的笑了出来。那笑声在深夜的街道上传出很远,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释然和荒谬感。

“所以我们两个……”沈燎笑着说,笑得肩膀都在抖,“在FKA的时候谁也不认识谁,退出了之后反倒撞到一起了,这算什么?命运的玩笑?还是命定的缘分?”

梁次没有笑,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沈燎笑够了,抹了一把脸,正色道:“所以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FKA的人来到了青石镇,绑走了小葵,而我刚才在仓库里碰到的那三个人,他们以为我也是来接这个任务的。也就是说,FKA内部有人发布了关于小葵的任务,但我不确定这个任务是谁发布的,目的是什么。”

梁次:“我知道。”

沈燎一愣:“你知道?”

“我之前在梧城的时候,韩峥跟我说过一些关于FKA的事情。”梁次说,“他说梁家和盛联虽然倒了,方成远死了,但FKA的网络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他们一直在暗中活动,只是比以前更加谨慎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今天下午在采石场看到一个人。他穿着一双FKA制式的战术军靴。”

沈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他们两个人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各自掌握了一部分情报,却又各自选择了隐瞒——他瞒着梁次去了采石场,梁次也瞒着他发现了那个可疑的工人。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对方,结果却差点误了大事。

想到这里,沈燎忽然觉得有些愧疚,他往前走了一步,想要说点什么来解释,但梁次却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梁次问。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质问的意思,更像是一个单纯的疑问。

沈燎张了张嘴,然后诚实地说:“因为我怕你卷进来。FKA的事情……太复杂了,我不想让你掺和进去。”

梁次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你呢?你就可以掺和进去?”

“我跟你不一样。”沈燎说,“一开始我只知道我在那个组织里待过,我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怎么对付他们。但你——”

“现在你明白了?我也在那个组织里待过。”梁次打断了他,“两年零三个月。比你久。”

沈燎被他噎住了。

他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话来反驳。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深秋的凉意,吹动他们的衣角和头发。

过了好一会儿,沈燎才低声说了一句:“我不是有意要瞒着你的。”

梁次没有回答。

沈燎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让他站到了梁次的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握住了梁次的手腕——不是那种暧昧的触碰,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意味的动作。

“别生气嘛。”沈燎说,声音比刚才软了很多,“我知道我做得不对,我不该瞒着你。但我真的……我只是不想让你扛着这些事情。”

梁次低头看着他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也没想让你扛着。”

“那我们现在算是扯平了?”沈燎试探性地问。

梁次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但那份冷硬已经消退了不少。

沈燎趁热打铁,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而用力,沈燎把下巴搁在梁次的肩膀上,双臂收紧,把人牢牢地箍在自己怀里。梁次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但没有推开他,过了一会儿,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梁次的声音从他肩膀处传来,闷闷的。

“我知道。”沈燎说,收紧了手臂,“但你也就只有我了。”

他们就这么在深夜的青石镇街头抱了好一会儿,直到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哥……沈燎哥……你们……”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去,看到梁小穆不知什么时候从院子里溜了出来,正站在巷口,一脸复杂地看着他们。他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和血迹,但表情已经从悲伤变成了一种介于尴尬和无语之间的状态。

沈燎面不改色地松开了梁次,清了清嗓子:“小穆啊,你怎么出来了?”

“我……我担心你们……”梁小穆支支吾吾地说,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瞟了两下,然后迅速地移开了,“但是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你知道就好。”沈燎说,“先回去睡觉。”

梁小穆:“……”

梁次也看着他,用那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了一句:“先回去。”

梁小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地转身,又默默地走回了院子里。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加了一句:“哥,沈燎哥,你们……你们一定要把小葵救回来。”

梁次:“一定会的。”

梁小穆点了点头,终于走进了院子,关上了门。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沈燎和梁次并肩站在巷口,月光把他们的影子合在一起,像一幅剪影画。

“所以,”沈燎打破了沉默,“现在怎么办?”

梁次望着远处的群山轮廓,那些山在夜色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黑色,层层叠叠,像一道道沉默的屏障。他思索了片刻,然后做出了决定。

“分头行动。”

沈燎一愣,转头看他:“分头?”

“你留在这里。”梁次说,“查那个穿军靴的工人。他应该还在镇上,如果他身上有秘密,找到他了说不定能问出小葵被带去了哪里。”

“那你呢?”

“我回梧城。”梁次说,“去找韩峥。他在警方有关系,对FKA的了解也多。我需要他帮忙查一下FKA最近的动向,查查他们为什么要抓小葵。”

沈燎皱起了眉头:“我们说好不分开的。”

“那是之前。”梁次说,“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时间紧迫,我们分开行动效率更高。你留在这里查线索,我去梧城搬救兵,两线并行,谁也不耽误。”

沈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梁次那双在月光下格外坚定的眼睛,他知道自己说服不了他。

这个人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改变。

沈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一口气:“行吧。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注意安全。”沈燎说,声音低沉而认真,“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就去把FKA整个端了给你陪葬。”

梁次看着他,月光落在沈燎的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那份不加掩饰的担忧和在乎。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也是。”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桂花香和深秋的凉意。沈燎伸出手,捧住了梁次的脸,拇指轻轻摩挲过他颧骨的轮廓,然后低下头,吻了上去。

那个吻不长,但很深。

像是要把所有没说出口的叮嘱和牵挂都融进这一个动作里。

梁次闭上眼睛,感觉到沈燎的唇温暖而柔软,带着淡淡的烟草味。他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就那么静静地接受着这个吻,像是在这一刻允许自己短暂地卸下所有的防备。

当他们分开的时候,沈燎的额头抵着梁次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沈燎:“梧城见。”

梁次应道:“梧城见。”

他们同时松开了彼此,转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梁次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朝着镇口停车的地方走去。沈燎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身影彻底融入黑暗,才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朝着采石场的方向走去。

月光下,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远,但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临海市。

临海国际会展中心的大厅里,灯火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照在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一片流光溢彩的景象。今天是临海市本年度最重要的一场土地拍卖会,标的物是市中心黄金地段的一块商业用地,起拍价高达九位数。

到场的竞拍者并不多,但每一个都是临海市有头有脸的人物。

最引人注目的两家,莫过于沈家和徐家。

沈家的代表坐在前排左侧的位置上,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沈正霆,沈氏集团的掌舵人。

他发迹史在临海市几乎无人不知——从一个地下钱庄的小老板做起,用了不到二十年的时间,建立起了一个横跨房地产、金融、物流的黑色帝国。他的手段狠辣,行事果决,在商场上从不留情面。即使是现在,沈氏集团已经在逐步转型,但所有人都知道,沈家的底色从来就没有洗白过。

沈正霆的身边坐着他的助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正低声向他汇报着什么。沈正霆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目光却一直落在前方的主席台上,表情从容而自信,仿佛今天的胜利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大厅的另一侧,徐家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代表。

那是一个看起来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他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松松地解开了一颗扣子,整个人透着一股随性而不羁的气质。他的五官深邃,眉骨很高,一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捉摸不透,嘴角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看起来不像来参加拍卖会的,倒像是来逛公园的。

徐家已经很久没有在公开场合露面了。

自从几年前徐家老爷子去世之后,徐家的产业就一直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几个旁支争权夺利,内耗严重,外界普遍认为徐家已经名存实亡。今天的这场拍卖会,大多数人本以为徐家根本不会来参加,就算来了也只是走个过场。

所以当这个年轻男人以徐家代表的身份出现在会场的时候,不少人都吃了一惊,纷纷交头接耳地打听他是谁。

年轻男人对这些打量的目光毫不在意,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像是在等待一场好戏的开场。

拍卖会在上午十点准时开始。

拍卖师走上台,简单介绍了地块的情况之后,报出了起拍价。话音刚落,沈正霆的助理就举起了牌子,报价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紧接着,另一个买家也报了价,但很快就被沈家的加价压了下去。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沈正霆面色平静,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节奏从容。在他看来,这场拍卖会的结果已经没有悬念了——徐家不来则已,来了也不过是陪跑。至于其他几家,更是连陪跑的资格都没有。

然而,当价格被抬到三亿七千万的时候,那个一直沉默的年轻男人终于动了。

他举起手中的牌子,报出了一个数字。

全场安静了一瞬。

那个数字恰好比沈家的最后一次报价高出五百万,不多不少,刚好压了一头。

沈正霆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他示意助理继续加价。

助理再次举牌。

年轻男人紧随其后,再次加价。

两个人就这么一来一回地交锋了十几个回合,价格一路攀升,很快就突破了四亿大关。整个会场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其他买家早已放弃了竞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家和徐家之间这场无声的较量上。

沈正霆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些变化。

他侧过头,低声对助理说了句什么,助理点了点头,然后举牌报出了一个极高的价格——四亿三千万。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了这块地的市场估值,沈正霆打算用这一击彻底终结这场战斗。

那个年轻男人却笑了。

他慢悠悠地放下翘着的二郎腿,坐直了身体,然后举起牌子,报出了一个让全场哗然的数字——

四亿五千万。

会场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呼声。

沈正霆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了那个坐在大厅另一侧的年轻男人。那个年轻男人也正好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年轻男人朝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像是挑衅,又像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沈正霆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他沉默了几秒钟,放下了手中的牌子。

拍卖师的锤子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成交!恭喜徐家!”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夹杂着各种窃窃私语。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场本应毫无悬念的拍卖会,竟然会以这样一个结果收场——沉寂多年的徐家,居然在最后一刻杀了出来,从沈家手中硬生生抢走了这块地。

年轻男人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然后朝沈正霆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他的脸上依然挂着那个似有似无的笑容,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出了会场,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沈正霆坐在原位,脸色铁青,手指紧紧地攥着扶手,指节泛白。他的助理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低声问了一句:“沈总,要不要我去查一下那个人是谁?”

沈正霆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站起身来,整了整西装的下摆,一言不发地朝会场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沉重而阴郁。

会展中心外面,那个年轻男人走出大门之后,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鱼饵已经撒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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