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常的嘴被捂住的一瞬间,他的身体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但梁次的手像一把铁钳,牢牢地锁住了他的下颌,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与此同时,抵在他后腰的枪口又往前顶了顶,用最直接的方式提醒他——别动。
“我问,你答。”梁次的声音很低,几乎贴在阿昆的耳边,“点头或者摇头,听懂了么?”
阿常僵硬地点了点头。
“方成远今晚身边带了多少人?”
阿昆犹豫了一秒,再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个贴身保镖?”
点头。
“楼上还有多少人?”
阿昆又伸出三根手指。
“三楼以上呢?”
摇头。意思是不知道。
梁次的目光微微一沉。这个数字比他预估的要多。方成远今晚带的保镖数量几乎是平时的两倍,说明他确实有所防备。至于是防沈燎还是防他,还是防别的什么人,不好说。
“方成远今晚几点离场?”
阿常含糊地呜咽了一声,似乎想说话。梁次稍稍松开了他嘴上的力度,但枪口依然纹丝不动地抵着他的后腰。
“他说……原计划是十一点。”阿昆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但具体……什么时候走,要看他的心情。有时候他兴致好,会待到后半夜。”
“他今晚的心情怎么样?”
“还……还不错。沈少来了之后,他好像挺高兴的。”
梁次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方成远高兴,恐怕不是因为沈燎来捧场,而是因为他看到沈燎和梁次一起出现,确认了自己的猜测——这两个人果然搅到一起去了。这对于方成远来说,未必是坏事。
猎物集中在一起,更方便一网打尽。
“他今晚住的房间在几楼?”
“五楼……5018。”阿昆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我劝你不要去。五楼的安保是最严的,走廊里二十四小时有人巡逻,房门是特制的防弹门,没有房卡根本进不去。”
“这些你不用操心。”梁次淡淡地说,“最后一个问题——方成远最近有没有跟梁家的人见过面?”
阿昆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见过。”梁次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阿昆沉默了几秒,然后艰难地开口:“上周……上周四的晚上,方爷在西区的私人会所里见了一个人。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方爷让我守在门外,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我隐约听到他们提到了‘梁’字,但具体说了什么,我真的没听到。”
上周四。
梁次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时间点。那正好是他第一次潜入沈燎别墅的后一天。
也就是说,在他任务失败的消息传出去的第二天,方成远就紧急约见了梁家的人。
他们在商量什么?
也许梁家和盛联早就达成协议了。
梁次没有再问下去。阿常知道的应该就这些了,再问也问不出更多有价值的信息。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扣动了扳机。
消音器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子弹从阿昆的后脑射入,贯穿颅腔,从前额穿出。
阿昆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有来得及发出。
梁次稳稳地接住了他倒下的身体,避免了他的头部撞击地面发出声响。然后他动作熟练地将尸体拖进了旁边的一间储物间,关上门,用拖把抵住门把手。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耗时不超过十秒。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西装——没有沾到血迹。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袖口,确认仪容没有问题,然后推开储物间的门,沿着走廊原路返回。
当他推开侧门,重新走进大厅的时候,沈燎的表演刚好接近尾声。
他坐在舞台的高脚椅上,抱着吉他,正在弹一首舒缓的情歌。灯光打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他的嗓音低沉而温柔,和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判若两人。
梁次在人群的边缘站定,靠在柱子上,看着台上的沈燎。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确实有两把刷子。不仅能打能演,还会弹会唱。
如果不是身处这样的境地,如果他们是两个普通人,也许真的能成为朋友。
在这个世界里,朋友是一种奢侈品。他消费不起。
沈燎一曲终了,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他笑着鞠了一躬,把吉他还给乐手,跳下舞台,朝着梁次的方向走来。
“怎么样?”他走到梁次身边,低声问道,脸上依然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仿佛只是在问“今晚的菜好不好吃”。
“搞定了。”梁次同样低声回答,“处理掉了。”
沈燎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问出什么了?”
“方成远上周四见了梁家的人。具体是谁不清楚,但可以肯定梁家和盛联之间有联系。”
沈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意料之中。还有呢?”
“五楼5018,防弹门,走廊二十四小时巡逻。硬闯不可能。”
“那就别硬闯。”沈燎说,端起路过侍者托盘上的一杯香槟,抿了一口,“今晚的目标不是杀他,是摸清他的底。阿常的死会让他紧张,他一紧张,就会犯错。”
梁次看了他一眼:“你好像很有经验。”
“电视剧看多了。”沈燎面不改色地说。
梁次没有拆穿他,目光重新投向了大厅中央的方成远。
方成远依然坐在主位上,正和旁边的人谈笑风生。他似乎还没有收到阿常出事的消息,表情轻松而愉悦。
但梁次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地会飘向大厅的侧门方向。那种看似不经意的扫视,带着一种猎人才有的警觉。
他在等。
梁次的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拉了拉沈燎的衣袖,低声说:“我们该走了。”
“现在?”沈燎有些意外,“这才九点,还没到散场的时候。现在走会不会太引人注目了?”
“必须现在走。”梁次的语气不容置疑,“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沈燎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态度,点了点头:“听你的。”
沈燎放下酒杯,站起身,朝着方成远的方向走去。他走到方成远面前,笑容满面地说:“方爷,我朋友有点不舒服,我先带他回去了。今晚玩得很开心,改日再登门拜访。”
方成远抬起头,目光在沈燎和远处的梁次之间扫了一个来回,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么早就走,不再多玩一会儿?”
“不了不了,下次一定陪方爷喝到尽兴。”沈燎笑着拱了拱手。
“那好吧。”方成远点了点头,“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啊。”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梁次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沈燎转身走回梁次身边,两个人并肩朝大门走去。
就在他们即将跨出大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方成远的声音。
“对了,沈少。”
沈燎停下脚步,回过头。
方成远依然坐在椅子上,端着酒杯,笑容可掬:“你那位朋友,身手不错。替我谢谢他,帮我解决了一个麻烦。”
沈燎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梁次的瞳孔也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在感谢他们——感谢他们帮他除掉了一个“麻烦”。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阿常根本不是他的心腹?意味着他早就想除掉阿常,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还是意味着——阿常的死,本身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梁次的后背窜起一阵寒意。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中计了。
从踏入望江楼的那一刻起,他就落入了方成远的圈套。
方成远故意让阿常频繁出入,故意让他注意到阿常的存在,故意给他制造了一个“可以下手”的机会。而阿常,不过是一枚弃子——方成远早就想除掉他,只是借梁次的手来完成而已。
现在,阿常死了。方成远不仅除掉了身边的一个隐患,还抓住了梁次的把柄——如果他愿意,他随时可以把阿常的死栽赃到梁次头上,让警方介入,借刀杀人。
好深的算计。
梁次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沈燎感觉到了他情绪的波动,悄悄地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用力捏了一下,示意他冷静。
然后沈燎回过头,朝着方成远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方爷客气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说完,他拉着梁次,大步走出了望江楼的大门。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江水的潮湿气息。
两个人快步走过马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才放缓了脚步。
沈燎松开梁次的手腕,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妈的,这老狐狸真够阴的。”
梁次站在他旁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他早就知道我们会来。”
“肯定的。”沈燎说,“他今晚布这个局,就是在等我们动手。阿常不过是他抛出来的饵,我们咬了钩,他就有了筹码。”
“他手里现在有我们的把柄。”梁次说,“阿常的尸体还在储物间里,如果他报警,我们都会有麻烦。”
“他不会报警。”沈燎摇了摇头,“报警对他没有好处。他留着这个把柄,是为了在关键时刻用来要挟我们。这是他的筹码,他不会轻易用掉。”
梁次沉默了。
这个人能坐到今天的位置,靠的绝不仅仅是狠辣的手段,更是缜密的心思和深远的谋划。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每一步都留有后手。和他斗,不能急,不能躁,必须比他更有耐心,比他更沉得住气。
“接下来怎么办?”沈燎问。
梁次抬起头,看着夜空,缓缓开口:“等。”
“等什么?”
“等他犯错。”梁次说,“他再精明,也不可能永远不犯错。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犯错的那一刻,抓住机会。”
沈燎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他说,“你认真起来的样子,好迷人啊。”
梁次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啊。”沈燎无辜地说,“我这不是夸你呢。”
梁次懒得理他,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沈燎连忙跟上,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哎,你说方成远背后那个人到底是谁?梁家的谁这么大胆子,敢跟盛联勾结?不会是梁景川吧?他不是你老板吗?他要是想杀你,那不是分分钟的事……”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梁次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
“不能。”沈燎理直气壮地说,“我这个人一紧张就话多。刚才被方成远摆了一道,我现在还心有余悸呢。不说话我会憋死的。”
梁次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沈燎也加快了脚步,紧紧地跟在他身边。
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模糊的画。
望江楼的五楼窗口,方成远的嘴角挂着一抹冰冷的笑意。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地说,“很久没有遇到这么有意思的对手了。”
他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说:
“告诉那边的人,可以开始准备了。”
挂断电话,他转身走回房间,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茶几上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少年,大约十四五岁,面容清秀,眼神倔强。少年的脖子上戴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绳子上系着一枚小小的玉坠。
方成远拿起照片,端详了片刻,然后随手把它扔进了壁炉里。
火苗舔舐着照片的边缘,很快将它吞噬殆尽。
少年的面容在火焰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为一片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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