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贺欢在他拿起画后,一双大眼睛出现在洞口,眼里含着笑,注视着付翎埕。 “送给你,怎么样画的不错吧!”
顾贺欢迫切询问到,他对自己有信心。画纸上是用彩色铅笔描绘的付翎埕侧影,线条虽稚嫩却捕捉到了那份独特的清冷气质。
“嗯,不错。”付翎埕给予肯定,指尖在画纸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堵墙,洞口连接起两人的对话,一直到夕阳出现。
那只小兔子还被他拿在手心,顾贺欢突然觉得,这个夏天注定会有什么不一样。
南方雨季开始的早,等风一吹乌云就飘到了北方。七月底天气预报开始陆陆续续播报明天会有大雨,胡雪晚上叮嘱顾贺欢出门别忘带伞,还特意把伞挂在门把手上。
平常周三周五顾贺欢还要去上预科班,结果手机充电线接触不良,闹钟没响。
等他惊醒时,离发车只剩二十分钟。他慌慌张张背上书包,抓起桌上用油纸包好的两个包子就冲出了门,而门把手上那把藏青色的雨伞,被门带起的风轻轻刮倒,孤零零地躺在了卧室门前的地板上。
好在是赶上了最早的一班车。预科班在市里,平常他也住在市里,只不过平时父母不在家,放假后霍黎又被送到国外进修,孤零零的一个人。他又想外婆,于是不知不觉中就形成了一放假就来外婆家的习惯。
满满一天都是课程,黑板上写满了复杂的公式。结束后已经下午六点了,脑袋都有些发胀。顾贺欢随意走进一家常去的面馆,木质桌椅擦得干净,他点了碗香菇鸡丝面,打算吃了饭再走。
上午宋枫给付翎埕打电话,说有几盒托人从日本带回的珍贵釉彩到了,他怕他家那群小猫把木头箱子挠穿,颜料不保,到时候老爷子跟他拼命。于是宋枫一大早就嚷嚷着让付翎埕请吃饭,美其名曰“安慰他担惊受怕的瘦小心灵”。
顾贺欢背着双肩包,头发有些乱糟糟地推门进来时,付翎埕正对着门口,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毛茸茸的脑袋。
宋枫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挑眉笑道:“诶,那不是你家那个活泼的小邻居吗?”
付翎埕收回目光,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宋枫识趣地岔开话题:“你来这躲清静了,公司那边怎么办?”
付翎埕不以为意:“有小羽。”
宋枫暗笑:“那倒是,你们兄弟俩二十岁就修完了学业。尤其是你,金融陶艺双学位,当时别人问我,我就说,你这是为了更好的卖陶。”
付翎埕抬眼,淡淡一句:“所以你约翰霍普金斯的博士学位证拿到了?”
宋枫:“……”
被戳到痛处的宋枫灌了口茶,不甘示弱:“行,你厉害,大艺术家。一心向陶,还不是最后得回去继承家业管理公司?只有暑假这两个月翎羽替你,你才能从这儿和我偷得浮生半日闲!”
付翎埕看向门口的埋头吃面的人,语气平淡:“这不挺好。”
宋枫看着他那样子,笑骂:“美的你!”
店面不小,顾贺欢坐在靠门的角落位置,并未看见里面的两人。他饿坏了,低头专注地吃着面,热腾腾的蒸汽熏得他的脸颊微微泛红。
原本晴朗的天在不知不觉中变了脸,乌云压顶,随即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面馆里不知谁喊了一声:“下雨了!”
店家和其他顾客都匆忙放下筷子,跑到外面给停着的电动车、自行车搭雨衣。
顾贺欢吃完面,满足地擦了擦嘴,走到门口才发现雨势这么大。他站在屋檐下,窄窄的檐角勉强替他遮挡着飘泼的雨水,但风一吹,冰凉的雨丝还是扫到他的胳膊上,激起一阵寒颤。
付翎埕和宋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的目光却不时飘向门口那个单薄的身影。见顾贺欢望着大雨皱起眉头,付翎埕放下茶杯,对宋枫说:“我走了。”
“嗯?这还没吃完呢!付翎埕你要光盘行动!”宋枫指着桌上几乎没动多少的三盘菜。
“那是你点的,你解决。”付翎埕站起身,拿起靠在旁边的一把黑色长柄伞,补充道:“对了,我没带钱包,下次再请你。”
宋枫瞪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开口控诉,付翎埕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看着面前的三大盘菜,欲哭无泪——不是说好了他请客吗?!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街道上的行人纷纷躲雨或快步离开,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敲打着整个世界。顾贺欢看着腕上的手表,时针已经指向七点,他答应外婆七点多就到家。他懊悔地拍了拍脑袋,想起那把自己亲手“抛弃”的雨伞。
他抱紧装着课本的书包,犹豫再三,最终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白色塑料袋,笨拙地套在头上,试图做最后的抵抗。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冲吧,顾贺欢!变成落汤鸡总比让外婆担心好!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默数:
三,
二,
一——咦!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身后伸来,精准地抓住了他卫衣的后领,像拎小猫一样让他定格在原地。
顾贺欢惊讶地回头,撞进了付翎埕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雨水顺着他略显冷硬的下颌线滑落,表情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在此刻的顾贺欢眼里,却如同天神下凡。
“付哥哥!你怎么在这里?”顾贺欢的眼睛瞬间亮了,充满了得救的惊喜。
“来拿点东西。”付翎埕言简意赅,目光扫过他头上那个可笑的塑料袋,没说什么。
他手腕一抖,“唰”的一声,那把黑色的长柄伞应声打开,在喧闹的雨幕中撑开一片干燥、安稳的小天地,刚好将两人笼罩其中。
“走吧。”付翎埕的声音混在雨声里,低沉而清晰。
伞面在头顶撑开一片小小的、安宁的世界,将哗哗的雨声隔绝在外。顾贺欢赶紧钻到伞下,和付翎埕并肩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两人靠得很近,顾贺欢能清晰地感觉到付翎埕手臂传来的温热,以及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清冷泥土和淡淡松墨的独特气息。他悄悄把头上那个可笑的塑料袋扯下来,塞进口袋,耳根有些发烫。
“付哥哥,你也坐公交车回去吗?”顾贺欢没话找话,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亮。
“嗯。”付翎埕的回应一如既往的简洁,伞却不着痕迹地又往顾贺欢那边偏了偏。他低头给宋枫发信息,车钥匙我没拿你帮我把车开走。
宋枫:……
走到公交站,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光晕。晚风夹杂着雨丝吹来,顾贺欢穿着短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付翎埕瞥了他一眼,默默地将伞完全移到顾贺欢头顶,自己大半个肩膀暴露在雨中。
“付哥哥,你肩膀淋湿了!”顾贺欢惊呼,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把伞推正,指尖却不小心碰到了付翎埕握着伞柄的手。两人俱是一愣。
付翎埕的手微微一顿,却没有移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将伞稳固地撑在两人中间。“没事。”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顾贺欢却觉得被他指尖碰过的手背像被烫到一样,赶紧缩了回来,心跳莫名加速。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湿了一点的鞋尖,不敢再看付翎埕。
公交车终于慢悠悠地驶来。上车后,付翎埕收了伞,水珠顺着伞骨滑落。车上人不多,他们并排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
车窗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外面的霓虹。顾贺欢安静下来,一天课程的疲惫和暖烘烘的车厢环境让他有些昏昏欲睡。小脑袋一点一点,最终不受控制地歪向了付翎埕的肩膀。
付翎埕身体瞬间僵住。
他能感觉到少年柔软的发丝蹭着自己的颈侧,温热的呼吸均匀地喷洒在肩头,带着一种全然的信任和依赖。付翎埕垂眸,看着顾贺欢毫无防备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紧绷的下颌线不知不觉柔和了下来,最终,他没有推开他,反而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雨点敲打着车窗,车厢微微摇晃。付翎埕静静地看着窗外流泻的、模糊的光带,肩头沉甸甸的重量,似乎也落在了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直到广播报出小镇的站名,付翎埕才轻轻拍了拍顾贺欢的胳膊。“到了。”
顾贺欢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自己竟然靠在付翎埕肩上睡了一路,瞬间弹开,脸颊爆红。“对、对不起!付哥哥,我……”
“没事,下车吧。”付翎埕站起身,语气依旧平淡,却自然地走在前面,为他挡住下车时可能拥挤的人流。
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两人并肩走在回隔壁小院的安静小路上,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雨声交织在一起。
走到顾贺欢家院门口,他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付翎埕:“付哥哥,今天……谢谢你!”
“嗯。”付翎埕应了一声,将一直拿在手里的伞递给他,“拿着,明天还我。”
顾贺欢接过还带着他掌心温度的伞,用力点头:“好!”
看着顾贺欢像只快乐的小动物一样蹦跳着跑进院子,付翎埕才转身走向隔壁。他抬手,轻轻碰了碰刚才被顾贺欢靠过的肩膀,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他抬头看了看还在飘雨的天空,觉得这雨季,似乎也并不那么令人讨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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