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日,江随起了个大早。
他叫来几个府丁,商量着将府里所有的花瓶都集中到一个房间里去。
府丁们虽然觉得奇怪,但见他神情认真,便也没多问,各自去办了。
春夏站在廊下,看着府丁们抱着大大小小的花瓶从各个屋子里进进出出,眉头拧成一团。
她虽然不明白江随这番折腾是什么意思,但见风含冉点了头,便也没拦着,只按他的吩咐去做。
等到最后一个花瓶被搬进后院那间空房,春夏终于忍不住了。
“小姐,”她走到风含冉身边,压低声音问,“江公子这是见不得花瓶吗?为何要将所有花瓶都归到一处?”
风含冉想了想。
说实话?说今天她会被花瓶砸伤,脖子上划一道口子,流很多血?春夏会相信她说的话,不过听了之后怕是比谁都急,白白操心罢了。
“或许吧。”她笑了笑,“随他。”
她笑着,心思却不在这里。
上一次,她不是没有做过同样的事,将府里所有的花瓶全部收归一处,以为这样就能躲过去。
可那一日,皇后罕见地召她入宫。
说来也巧,经过御花园的时候,搬运花瓶的宫女摔了一跤,花瓶正巧砸到假山上,碎片划破了她的脖颈。
第二次,她称病拒绝了入宫。
可那一日,春夏因事飞身上屋,瓦片从屋顶落下来,划破了相同的位置。
她不是没有想过办法。她比谁都更早地想过,可每一次,总有另一块碎片找到她。
好像冥冥之中注定,今天,她会身受重伤。
江随从后院跑过来,额上还带着一层薄汗。
“郡主!”他在她面前站定。
风含冉看着他,目光冷冷的。
“你做的这些没用的。”她说,“我不是没有想过。”
江随知道。
昨日她说完那些话,他就知道了。
可那些办法都没用,这里面一定还有别的东西藏在那些看似偶然的事情背后。
“我知道。”他说,“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会一直跟着你,护着你。”
站在一旁的春夏听了这话,脸色一下子变了,她看了看江随,又看了看风含冉,声音都紧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她问,“我就说今日早上江公子行事不对劲。小姐,你怎么了?是谁要害你?”
风含冉不动声色地看了江随一眼。那目光很轻,像是在说:你看,说了就是这样的。
她转向春夏,语气淡淡的。
“春夏,我没事。”她说,“只是昨日和江谋士约定,若我受伤,将军府便不再用他。他应该是担心自己不再受用,故有些夸张罢了。”
江随连忙点头,扯出一个笑来。
“是啊,”他说,“是啊。”
春夏看了他们俩一眼,眉头没完全松开,但还是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秋至从院门口匆匆走来。
“郡主!”她在门外站定,行了个礼,“宫里来人了。说是皇后娘娘邀您去宫里一叙。”
江随眉头一皱。
他的书里没有写过这一段。
皇后召见?他一个字都没写过,难道是事件变化了?
他看着风含冉。
她坐在那儿,神色坦然,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眼睛里甚至没有一丝意外。
江随忽然明白了。
“所以事件改变了,后面发生的事情,”他问,“你知道?”
风含冉点了点头。
“你那副表情,”江随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忽然升起一个不好的猜测,“该不会在宫里……”
“对。”风含冉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逃不掉的,必然的事件。”
她说完,转头看向秋至。
“去回了吧。”她说,“就说我身体突感不适,不便前去。过些时日再去宫里赔罪。”
“是。”秋至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江随叫住了她。
秋至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江随看着风含冉,脑子里转得飞快,他们避开了今天,明天呢?后天呢?总有什么东西会找到她。
“你看,”他说,“我们避开了书房,总会发生其他的事情来填补,与其让未知让我们猝不及防,倒不如迎上去。直面危险,才能避开危险。”
“什么危险?”春夏警铃大作,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的匕首。
风含冉没有回答春夏。她看着江随,轻轻笑了一下。
“那为何你要收集花瓶?”她问。
江随讪讪地笑了笑。
“是我小瞧了。”他耸了耸肩,刚开始他以为必然发生的事情一定会是被花瓶的碎片砸伤,但是地方时间都可能随着改变,照目前看来,确实如此。
“小姐,什么危险?你们在说什么啊?”春夏急了,声音都高了几分,她很害怕风含冉遇到危险,如果可以,她更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护着小姐。
风含冉看了她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春夏,”她说,“等之后我会告诉你的。今日你和江谋士陪我一起入宫。”
她经历过两次,也是这么想的。
逃避不能解决问题。
前两次面对未知的危险,她束手无措,根本没有办法去防范。不过这次皇后找她叙旧,她知道没有好事,本能的想拒绝,因为后面会出现什么事情,她也知道。、
如果逃过这一次,且看第二次的事件变化是否会产生,就多了一次试探的机会。
不过既然江随说了,那试试又何妨?
“春夏,收拾一下,走吧。”风含冉站起身。
“是,小姐!”春夏应了一声,转身去拿披风。
路上,江随走在风含冉身侧,步子不快不慢。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郡主,按你之前的记忆,是在哪里会遇到那样的事情?”
“御花园假山那里。”风含冉的声音平平,“一位宫女搬运花瓶的时候不小心摔倒,飞溅的碎片划伤了我。”
江随听完,一阵无语。
真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什么意外都能出现。
他写书的时候随手一笔,落到现实里就成了躲都躲不掉的劫。
“那是面见之前还是之后?”他问。
“之后。”风含冉说,顿了顿,“所以,当务之急,还是好好想想怎么拒绝皇后吧。”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江随愣了一下。
“拒绝?”他不明白,“拒绝什么?”
他不记得前期皇后对她有什么反派举动。
前期都碍于体面,不会直接撕破脸,皇后不会刻意为难风含冉,他想不明白要拒绝什么。
风含冉没有回答。
几人随着宫人的带领来到皇后的宫殿。
“妍清见过皇后。”
风含冉屈膝行礼,姿态端庄,声音不高不低。
“冉儿!快来!”皇后祁爰坐在上首,满脸笑意地朝她招手,“到我身边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风含冉点了点头,走上前去,在祁爰身侧坐下。
祁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面上的笑容渐渐收了几分,眉头微微皱起,露出担忧的神色。
“冉儿最近瘦了。”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看来太医最近懈怠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已经往旁边扫了过去,那架势,像是真要去找太医的麻烦了。
风含冉连忙开口:“谢娘娘关心。太医十分费心,不过妍清身体自幼如此,让娘娘担心了。”
祁爰转回头来,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又慢慢恢复了几分。
“要本宫说啊,”她拍了拍风含冉的手背,笑眯眯的,“冉儿你该进宫来,还是缺少人照顾。”
风含冉没有说话,她垂着眼睛,嘴角还挂着那抹得体的笑,可那笑没有到眼底。
皇后祁爰一向假面,经历过前两次之后,她就更不愿做这些表面功夫了。
祁爰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
“本宫瞧着冉儿也已至桃李年华,”她笑着,语气亲昵得像在跟自家女儿说话,“该寻个人好好陪着冉儿了。”
风含冉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
“妍清这身子,娘娘也知道。”她说,“每日入睡,都不知有无二日天明之时。所以,何苦要让别人多一个牵挂呢?”
祁爰故作生气地皱了皱眉,语气却还是软的。
“冉儿说笑了。”她说,“你虽仰仗父亲之名得郡主之位,可若是德不配位,也不会有那么多人信服你,我倒要看看,是谁敢瞧不起冉儿。”
这话倒是真的。
风含冉心里清楚,若是她脑袋空空,毫无本事,一个幼年丧父的郡主,即便有皇帝的庇护,也活不到今日。
“多谢娘娘夸奖。”风含冉说,“今日娘娘唤我前来,想必娘娘心中已有人选。”
祁爰笑了,那笑容比方才深了些,带着一种“果然还是你懂我”的意味。
“还是冉儿懂我心思。”她说,“左丞相谢付长子,谢昭观,本宫觉得你们二人...”
江随站在身侧,自然听到了谢昭观的名字。
谢昭观,年仅十三就荣登京科榜首,才华横溢,原书中太子登基,他在暗中谋划了不少,是一位权臣。
江随能够清楚的记得他,是因为原书中,他是为数不多的真心对待风含冉的人,皇后这般也算误打误撞做了一件好事。
“多谢娘娘抬爱。”
风含冉站起身,打断了她的话。
她的动作不急不缓,语气也是恭恭敬敬的,可那姿态分明是在拒绝。
“我知谢状元之才,未来成就不可限量。”她说,“我并不想困住他。”
祁爰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
“观儿他不会这样想的。”她继续劝着,语气还是那样亲昵,像是没听出风含冉话里的拒绝。
风含冉抬起头,看着祁爰的眼睛。
“妍清已经心属一人,”她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此生唯他而已。还望皇后娘娘成全。”
祁爰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是谁?”她问。
“平远将军,席天延。”
“谁?席天延?”祁爰的声音微微扬了起来,脸上的笑意彻底散了,“那个罪臣之子?”
风含冉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祁爰看着她,眉头拧着,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她压了压情绪,语气放软了些,带着几分苦口婆心的意味。
“冉儿,幼时你在御书房之时,祈求陛下饶过席天延的性命,我只当你是年少不懂事。可如今...”她顿了顿,“你为何对他如此情根深种?他已被派往边境,等来日回朝,你可知他的后果?”
风含冉抬起头,看着祁爰。
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想好了的事。
“回娘娘,”她说,“妍清知道。”
祁爰没有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天延深得他父亲真传。”风含冉继续说着,“那时朝廷无人可用,朝廷皆惧怕,唯天延请愿,于是臣女便向陛下推荐了他。朝中大臣同意,想来来天延确有奇才,若得胜,我朝名望更甚,若落败,不过是死了一个罪臣之子,不足为惜。”
她顿了顿。
“所幸他不负臣女期望,做到了如今的平远将军。可于陛下和一些大臣的眼中,他只是用来歼灭敌军的利剑。待凯旋之时,轻则交出兵权,重则...”
她没有说下去。
可那两个字悬在空气里,比说出口还重。
历史重演。
朝廷有些人最爱玩的把戏。
祁爰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感慨。这个久居京都的姑娘,竟然把朝堂上的事看得如此透彻,难怪陛下会那般宠爱她,不是没有道理的。
“你既然已经知道后果,”祁爰的声音缓下来,带着几分真心的劝慰,“就要早做打算,趁现在抽身,为好。”
风含冉沉默了一会儿。
“回娘娘,”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臣女以为,当初是臣女让天延走了这条路。如此,就不能弃他于不顾,臣女虽做不了什么大事,但最不愿的就是欠别人。”
她抬起眼,看着祁爰。
“若是此时抽身,岂非显得不仁不义?”
祁爰的脸色变了。
这话听着像是在说自己,可字字句句都像是在说她,不仁不义。
“罢了。”她的声音冷下来,“你走吧。”
风含冉屈膝行礼,动作不紧不慢。
“谢娘娘成全。”她说,“臣女告退。还望娘娘多保重身体。”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稳稳的,脊背挺得笔直,丝毫不在乎身后那位已经被气急了的皇后。
待几人出了殿门,祁爰拿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朝门口砸了过去。
“岂有此理!”
茶盏碎在地上,瓷片四溅,茶水淌了一地。
旁边的嬷嬷连忙吩咐宫女上前收拾,自己倒了杯热茶递到祁爰手边。
“娘娘宽心,”嬷嬷低声劝道,“何苦和她一般见识,莫气坏了身子。”
祁爰接过茶,没有喝,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她冷哼了一声。
“若非凌儿太子之位不稳,陛下又对她的话深信不疑,本宫又何苦筹谋这些。”
嬷嬷小心地问:“陛下当真如此宠爱那郡主?”
祁爰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生平仅见。”她说,声音低下去,“就连求皇上更改满门抄斩的御诏,陛下也只是罚跪了她三日罢了。”
她笑了一下。
“若她身为男子,如今丞相之位,哪里还轮得到谢府。”
嬷嬷听罢,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那娘娘,恕奴婢多嘴,为何不让太子殿下求娶郡主?太子妃之位,何人会拒?她的门户也当得起了。”
祁爰摇了摇头。
“风含冉身为郡主,背靠将军府。不过那是一具空壳子,对凌儿的助力不多,凌儿未来的太子妃一定要家世显赫,这个位置可以换来朝廷中一大副手的相助,岂不美哉!”她说,“可若以侧妃求娶,陛下万不会同意。”
她放下茶盏,看着门外,目光沉沉。
“本宫看重的是她的本事,谢府是我母家的人,若是她嫁过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一定会帮助谢家,那是她就已经是我们的人了。若得她的助力...”
她没有说下去,可那未说完的话,嬷嬷听懂了。
若得她的助力,凌儿定然坐稳太子之位。
江随看着风含冉走到前头,连忙跟上去。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宫殿,压低了声音,语气诚恳。
“其实,谢昭观虽然家世复杂,但是他是为数不多对你很好的人。”他说,顿了顿,“如果和席天延比起来,我觉得他更适合你。”
至少,谢昭观一直喜欢的,都是风含冉。这一点他在书里写得很清楚——谢昭观从年少时就心悦于她,那份心意干干净净,不掺杂任何朝堂上的算计。
风含冉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她看着江随,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好笑。
“你不会以为,”她说,“我在殿上说的话都是真的吧?”
江随愣了一下,露出一个理所当然的表情。
虽然现在很多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改变,但他们依旧在书里。
如果说必然的事情逃避不了,那代表着书里的设定十有**也不会更改,风含冉喜欢席天延,这是写在书里的,是她的命,是她逃不开的劫。
风含冉看了一眼他身后远远跟着的宫人,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把那句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有些事情,宫里知道的越少越好。
“回府再说。”她说,转身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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