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不是说你是创造者吗?

屋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混着血腥气,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江随听完春夏的话,闯进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床榻上,风含冉正倚着引枕,微微垂着眼睛,一口一口喝着药,她穿着月白的中衣,领口松开些许,露出颈间厚厚缠着的纱布。

那纱布白得刺目,衬得她的肤色几乎是透明的。

她听见动静,抬起眼来。

江随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做什么,忽然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进来。

那一眼,他看见的是书中的风含冉。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却像照不进她骨子里,她的眉眼生得极淡,淡得像是水墨画里不经意间的一笔,远山似的,带着三分倦意,三分凉意,还有三分说不清的东西。

受伤过后的唇色浅得几乎与面色无异,微微抿着,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懒得费,颈间的纱布缠得严实,却还是洇出一点淡淡的红,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梅花,触目惊心。

她就那样看着他,目光清清冷冷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分明是在看他,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分明是在笑,又像是什么都没笑。

江随忽然想起一句诗。

“除却君身三重雪,天下谁人配白衣。”

他以前读这句,只觉得是夸张的溢美之词,此刻看着榻上的人,忽然觉得,这句诗写得还不够。

不够淡,不够远,不够,不够让人心口发紧。

风含冉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浅得像是他看错了。

“江谋士,”她的声音也淡,淡得像这满屋药气里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看样子身体好了一些了。”

江随回过神来。

他点点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东西。

半晌,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郡主...你可好些了?”

风含冉轻轻摆了一下手,让喂药的丫鬟退开,那动作也是淡淡的,倦倦的,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勉强撑着。

“江谋士不必担心,”她说,“一点小伤罢了。”

江随站在原地,看着她。

纱布上那一点红,像烙在他眼睛里似的。

小伤。

他忽然想起自己写的那行字。

“不重,就是流了一点血。”

那时他坐在电脑前,敲这几个字,敲得轻飘飘的。

现在他看着榻上的人,看着她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看着她颈间那一片厚厚的白,看着她明明连坐起来都费力,却还要弯着唇角说“小伤”。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

风含冉被江随看得有些不自在了。

那目光太直白,直白得不像一个谋士该有的分寸。

总之看得人心里发痒。

她偏过头,轻咳了几声,咳声很轻,却牵动了颈间的伤口,她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

江随几乎是本能地动了。

他转身,桌上就有茶壶茶杯。

倒水,端过来,跪下,递到她手边,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千百遍似的。

风含冉低头看着跪在床边的他,愣了愣。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不像方才的淡,是真的被逗乐了,眉眼弯起来,苍白的面色都鲜活了几分。

“江谋士,”她接过水杯,声音里带着一点虚弱的气音,却掩不住那几分打趣的意味,“如果是因为没有保护好我,故行此大礼的话,那么我就笑纳了。”

说完,她低下头,慢慢喝起水来。

江随跪在那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样子双膝着地,两手空空地垂着,活脱脱一副负荆请罪的模样。

他抬起头,看着正在喝水的风含冉,忽然也笑了。

“郡主笑了就行,”他说,“江某方才还在担心郡主…”

风含冉抬眼看他,杯子沿还挨着唇边,目光从杯沿上方递过来。

“担心什么?”

那一眼,清凌凌的,带着一点探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江随看着她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堆出几分谄媚的笑意。

这笑意他自己都觉得假,但此刻他就想做出这副模样来。

“某担心郡主…希望郡主平安。”他拖长了调子,“某可是刚刚抱上郡主的大腿,还没多久呢,可不想郡主出什么大事。”

风含冉看着他这副故作谄媚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也是缓缓的,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胡闹。

她放下水杯,动作很轻,杯底触到床头小几,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响。

“我记得,”她说,声音还是那么淡淡的,“就在前日,你我初识之际,你不是说你是创造者吗?还说从严格意义来讲,你算是我的父亲…”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不闪不避。

“我还以为你会知道我的结局。”

江随的笑容僵了一瞬。

风含冉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讨论今日天气如何,可正是这份平静,让江随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知道她的结局。

他当然知道。

她是书里的重要女二,就靠那么半个电一直撑到大结局。

从头到尾,她都在。

她不会死在这时候,不会死在一只花瓶下。

可是。

可是方才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一盆一盆的血水端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本事穿书而来,也忘了这是哪本书,更忘了她本来的结局。

他只记得害怕。

那时候真的害怕失去她。

他只是跪在那儿,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含冉还在看着他。

那目光清清淡淡的,却让他觉得无处可逃。

江随讪讪地笑了笑。

“郡主居然还会相信某一时的玩笑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心虚。

风含冉没有立刻接话。

她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很久。

也许并不久,只是江随觉得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

“你是我的谋士,”她说,“你说的话,我自然相信。”

江随愣住了。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远远传来的鸟叫声,药气还在空气里浮着,混着她身上淡淡的香。

日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肩头,落在她颈间那一圈厚厚的白纱上。

她就那样看着他。

目光清清冷冷的,却又像是藏着什么。不像是信任,不像是依赖。

他不知道像什么。

他只是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看过。

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认真地,不闪不避地,看过。

“郡主。”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风含冉眨了一下眼睛,那目光收了收,又弯出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怎么?”

“等伤好了之后,我带你出去骑马吧!”

他记得,原书里面风含冉最喜欢的就是在大草原上骑马,只是她父亲离世之后,她就再也没有骑过马了。

“好!”

“郡主怎么不问我会不会骑马?”

风含冉摇了摇头,“我说了你是我的谋士,我自是相信你的。”

他就那样跪在床边,仰着头看她。她倚在引枕上,垂着眼睛看他。

日光静静地落着。

谁也没说话。

但江随从来没有想过,身为郡主的她竟然单纯至此,只是短短两日,就能这么相信自己。

这份信任,有些太重了。

良久,江随开口问:“郡主明天准备做什么?”

话一出口,他觉得自己问得蠢。

伤成这样,还能做什么?

果然,风含冉淡淡答道:“自是在家中养伤,太医说让我多晒晒太阳。”

晒太阳。

江随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好好的一个人,被困在床上,能做的只有晒太阳。

这时门帘一掀,春夏端着药进来。

“郡主,该吃药了!”

那药碗里黑乎乎一片,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着苦味。

江随眉头一皱:“方才不是喝过吗?”

春夏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上友善。

她把手里的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一边摆正了调羹,一边头也不抬地解释:“刚才的药是郡主流了很多血,补气血用的。现在的药是治心疾的。”

她顿了顿,抬起眼,直直看着江随,“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江随被她这话堵得一噎。

他看向春夏端着的药,又看向风含冉。

她还倚在那儿,面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那双眼睛倒是亮的,正静静看着他,像是对这场对话早有预料,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苦了你了。”江随说。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

春夏把药碗往几上一顿,站起身,两步过来,一把拽住江随的胳膊把他从床边拉起来,拉到一旁。

她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那火气,嘴里嘟嘟囔囔往外蹦字儿:

“要不是因为你,小姐用得着每天喝这么多药吗?一天天的,啥事不干,还‘苦了你了’,一句安慰能抵消所有痛苦吗?你试试每天喝这么多药!”

江随被她拽得趔趄了一下,站稳了,低头看着她。

春夏的眼睛红了一圈,但硬是忍着没掉泪,她就那么瞪着江随,像瞪着一个罪人。

风含冉咳了一声。

那咳声很轻,春夏却像被什么扎了一下,立刻松开手,退后一步,低下头去。

但嘴里还小声嘟囔着,听不清说什么,大约是还不服气。

江随站在原地,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愧疚吗?

有。

但他不怪春夏。

这两日的相处,他看出来了,春夏就是这样的人。

书里写过,春夏从小跟着风含冉,明面上是丫鬟,实际上比亲姐妹还亲。

风含冉身子弱,春夏就学了一身医术和武术;风含冉不爱说话,春夏就替她挡着外头的人;风含冉受了委屈,春夏能跟人拼命。

这样的性子,看见自家郡主因为一个刚来的谋士受这么重的伤,怎么可能不恨?

江随甚至想,这还要感谢风含冉压着。

若不然,真按书里春夏那暴脾气,他一个刚抱上大腿,来历不明的谋士,还没等大腿捂热乎,就让郡主差点送了命,春夏恐怕早在他昏迷的时候就把他剁成臊子,扔池子里喂鱼了。

这么一想,这几句话还真不算难听。

“对不住。”江随开口,声音不高,但屋里人都能听见,“当真是对不住。”

他看向风含冉。

她还倚在那儿,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郡主,你好好休息。”江随说,“我去做饭,我做饭还是有一手的。”

没等风含冉应声,他已经转身出了门。

厨房在东苑后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灶上还温着水,案板刀具都摆得整整齐齐。

江随翻了翻食材,有鸡,有肉,有山货,有几样青菜。

他站了一会儿,脑子里把书里关于风含冉的细节过了一遍。

心疾,从小就有。

饮食清淡,忌油腻,忌辛辣,忌发物。

他一样一样挑着食材,脑子里盘算着菜式。

不过烧火费了点功夫。

这儿的灶和他那个世界的煤气灶不一样,得先引火,再添柴,火候大了小了都得盯着。他被烟呛了两回,眼睛熏得发酸,但好歹把火生起来了。

半个时辰后,四个菜出锅。

小鸡炖蘑菇,山药肉片汤,瘦肉香葱煎蛋,一盘清炒时蔬,他找了食盒装好,提着往东苑走。

进门的时候,风含冉正端坐在桌边。

江随愣了一下。

她换了身衣裳,还是月白色的,领口系得严严实实,把那圈白纱遮住了大半,头发也重新拢过,简简单单挽了个髻,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

她就那么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种在室内的白梅,清冷冷的,又带着几分病中的脆弱。

听见动静,她抬起眼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食盒上。

那一眼,像是在等。

江随走过去,把食盒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把菜端出来摆好。

“郡主怎么起来了?”他看着她,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来,“不多休息休息。”

她这样子,真不适合下床,面色还是惨白,唇上一点血色也无,坐在这儿,倒像是硬撑着的。

风含冉低头看着桌上的菜,目光在那盘小鸡炖蘑菇上停了一停。

“太医说,”她开口,“我现在身子较弱,现在并不适合食用菌菇之类的东西。所以…”

她没说下去,抬起眼看他,那目光里有一点无奈,一点歉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什么。

江随脑子“嗡”了一下。

他怎么把这茬忘了。

“那我马上再去做几份,”他转身就要走,“郡主稍等!”

“江谋士。”

风含冉叫住他。

那声音轻轻的,却让他脚步一顿。

“无碍。”她说,“所幸我也吃不了那么多。这山药汤不错。”

她看了一眼那碗汤,又看了一眼他,“剩下的饭菜,你们可以吃啊,快坐吧。”

她说得云淡风轻,像是真的不介意。

江随站在那儿,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春夏已经在他后脑勺上剜了好几眼了,那眼神分明在说:连小姐能吃什么都记不住,你还能干什么?

他最终还是坐下了。

春夏也在桌边坐下,挨着风含冉那边,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气氛说不上多好,但至少是在一起吃饭。

江随便吃边留意着风含冉。

她喝了几口山药汤,动作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筷子伸向那盘青菜,夹了一根,又放下了,像是没什么胃口。

然后她咳了起来。

那咳嗽来得突然,刚开始还压着,后来一声接一声,咳得身子都在发抖,她用手帕掩着口,咳得眼泪都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

“怎么了?郡主,怎么咳出眼泪来了!”江随腾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没事的,只是不小心呛着了。”

风含冉用手帕拭了拭眼角的泪,抬起头来,唇边弯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轻,轻得像春日里落在水面上的柳絮,风一吹就散了,可它就在那儿,挂在她苍白的面容上,让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有了几分鲜活。

“你放心。”她又说了一遍,像是怕他不信似的。

江随站在那儿,看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还带着咳出来的水光,亮晶晶的,像山间清晨的露,她就那样看着他,目光软软的,柔柔的,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

他慢慢坐回去,心里那根绷紧的弦还没完全松开。

风含冉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汤,这一次喝得很慢,像是细细品着。

“你做的饭很好吃。”她忽然说,声音还是那么轻,“让我很怀念…”

怀念?

江随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她正垂着眼睛看碗里的汤,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神情,不像是随口说的客气话,倒像是真的在想什么。

怀念什么?

她之前也吃过这些饭菜吗?

江随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

席天延。

男主席天延。

他记起来了。

原书里写过,席天延小时候住在将军府,跟风含冉算是一块儿长大的,为了塑造他温柔体贴的人设,给他安排了一个设定,他从小就学会了做饭。

因为风含冉身子弱,胃口不好,有时候嘴馋想吃点什么,又怕厨娘做得不合心意,席天延就自己下厨给她做。

做的什么?

小鸡炖蘑菇,山药肉片汤,瘦肉香葱煎蛋。

就是这几样。

江随看着桌上的菜,忽然有点哭笑不得。

他照着现代人的口味做的,想着清淡营养就好,没想到误打误撞,做出来的全是人家的童年回忆。

不,不对,不是误打误撞,是原书里就这么写的,他潜意识里记得这些菜,做饭的时候就自然而然地做了出来。

风含冉说怀念。

怕不是怀念的这几道菜,是做这几道菜的人。

女二对男主,还真是念念不忘啊。

江随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自己也分不清。

按理说这是书里设定好的感情线,他一个穿进来的人,还是原书的作者,书中的人物遵照这自己写的设定,他应该高兴才是。

可是看着她那副神情,淡淡的,软软的,像是透过这碗汤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心里就是有点不是滋味。

“郡主喜欢就好。”

“要是郡主喜欢吃,等你伤好了之后,我每天都给郡主做。”

风含冉抬起眼看他。

那目光落在他脸上,静静的,像是在看什么新鲜东西。她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清亮亮的,里头映着他的影子。

“好。”她说。

就一个字。

像是应了一个承诺,又像是只是随口一答。

江随看着她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就那样看着他,唇角还弯着那一点浅淡的弧度。

屋里的日光静静地落着,落在她肩头,落在桌上的饭菜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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