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浑身一颤,这些铜钱的形状大小她都熟记于心,她曾在回京途中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
女人这下明白丫鬟走之前看她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了,怎么会有丫鬟不收贿赂,还将铜钱交给主子呢?
“我还以为你会带着二十两定银跑路呢?”
少女轻飘飘开口,却将女人吓出一身冷汗。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说着,她就把头往地上磕,收了钱没办好事是她的错,这种富贵人家,磕出血了才能体现她的心诚,只求对面的小姐手下留情,饶她一命。
额间一软,一个坐垫被人踢到了她的脑袋下,另一个衣着更讲究的丫鬟低声呵斥,“姑娘面前,岂敢无礼!”
“是是。”
女人点头如捣蒜,又忍不住上手摸了摸,这坐垫上都用金线绣了花纹,真是富贵啊。
她不知道,她跪着的这块青砖比坐垫上的那根金线还贵。
“说说吧,你们离开京城的这三个月里,都发生了什么?”
这便是揭过了,女人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思绪回到了几个月前。
那时瘟疫爆发的消息传出,京城人人自危,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上的人都少了很多,酒楼生意萧条,她被迫失去了这份活计。
她原本想着熬一熬就过去了,可家里几个孩子都是正能吃的年纪,平常大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能把剩菜带回家,可现在物价飞涨,她连下顿的米从何而来都不知道。
屋漏偏逢连夜雨,最小的妹妹因为太过懂事,想将仅剩的粮食留给她们吃,结果长时间的营养不良,导致不过是入夏的一阵冷风就让她生了病,药材正是抢手的时候,家里的存银彻底告罄。
现在连码头扛大包的都不再要人,在女人绝望之际,有人走进她们栖身的窝棚,带来二十两定银,要求她随此次治疗瘟疫的队伍走一趟,暗地里保护里面最张扬明媚的少女——鹤曦郡主。
二十两啊,足够京城一家人一年的开销还有结余,若是她活着保护郡主回来,能拿到剩下的八十两,若她为了保护郡主而死,她的妹妹们能拿到一百三十两。
不过一百五十两,便能买她的命吗?女人环顾四周争着抢着想要代替她的妹妹们。
是的,可以。
混进队伍的方式很简单,瘟疫可不会看你家里有多少牵挂,大家都知道此行是九死一生,于是很多被迫“自愿”参加的人家偷偷拿出几两银子,她就这样顶替进了队伍。
“我们从京城出发,走了小半月到了平城,郡主让我们在城外上风口设了防疫点接种疫苗,此外要求我们每次外出必须穿戴好用烈酒浸过的衣服和口罩,所有打回来的水都要煮沸后使用,病人的衣物也要全部烧掉,以防止传染,在这一番措施下来,瘟疫很快控制住了。”
女人避重就轻,刻意去回避那如同炼狱一般的平城,天高皇帝远,郡主身份又有何用?总有身染重病的病人想拉他们一起死,她常常睁着眼睛到天明。
烧水的柴,换洗的衣物,入口的粮食,救命的药材,每一样都是难题,在平城的几个月像梦一样,她真的难以想象自己竟然活下来了。
翠苓在一旁听得频频皱眉,这人用一种习以为常的口吻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词汇,什么防疫点,什么疫苗,什么口罩,哪里来的这些东西?
安絮清听得很认真,阿姊这次得以将平城百姓从瘟疫中拯救,必然是极为开心的吧?可阿姊开心过后,为何不要她了呢?
“一切都很正常,但是在回京的途中,我们驻扎休息时,郡主突然离开队伍,再也没回来。”
“没有人逼迫她?”
“没有。”
果然长孙忻觞的话不可信,浩浩荡荡的救灾队伍,能有哪个不长眼的贼人撞上去。
“定是有人蛊惑了她。”安絮清轻声道,她抬眼,直勾勾地望过去,仿佛透过屏风,看到了跪在那里的女人,“你没有隐瞒什么吧?”
女人冷汗直流,昔日少女盈盈的笑脸似乎还在眼前,“若有困难,你就去安府,提我的名字,我叫安絮初,不忘初心的初,我妹妹是个很好的人,她会帮你的。”
郡主,你也没说,若是这个困难正是来自你妹妹,我该怎么办啊。
她一咬牙,从怀里取出用布包裹着的薄薄铁片。
“小姐给我钱财,救了我们一家性命,是我们的恩人,绝不敢骗小姐。”
手腕一抖,青丝落地,“小人菊浅,愿意性命起誓,我若撒谎,犹如此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菊浅此举,把屋内的几人震惊到了。
就像磕头要磕出血一样,想要快刀斩乱麻地结束今天的会面,就要对自己更狠一点,这是这些年菊浅摸爬滚打悟出来的道理。
半晌沉默后,屏风后传来一句,“罢了。”
“带她离开吧,我想休息了。”
菊浅长舒出一口气。
偌大的安府,若没有人领着,很快就会迷路,她随着丫鬟往外走,心情和半个时辰前大相径庭,连胖成球的白鹤探出脑袋看她,她都不甚在意了。
“你先走吧,我带她出去。”
刚才带她进门的丫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接替了这份差事。
“我听别人说你断发了。”
丫鬟瞧到她乱糟糟的头发上,那不整齐的切痕,被吓得小脸煞白,“哎呀,你怎么敢下手的。”
菊浅勉强打起精神,“是我不好,冲撞了小姐。”
“那的确是你的错,我们姑娘平时性子很好的,你同她好好说说,怎么非要走到断发的地步?你不知道,这段时间郡主离开,夫人看不上我们姑娘,一直磋磨她,我们都等着郡主回来给姑娘出气呢。”
瞧女人神不守舍的模样,丫鬟叹了一口气。
“和你说这些干什么呢,小姐再怎么苦,也比咱们这些人强些。”
“这是姑娘给郡主准备藕粉桂花糖糕时的失败品,虽然模样难看些,味道还是不错的,你拿回去吃吧。”
直到油纸包被塞到怀里,菊浅才有种脚踏实地的实感,屋里姑娘听声音年岁不大,她菊浅也算是个混迹于三教九流的人物,怎么能被她吓住呢。
细细想来,从掉落下来的铜钱就注定了这次见面的结果,明明是心照不宣的事情,摆到明面上摊开来算,就是明晃晃的下马威。
她一开始就落了下风。
“多谢姐姐,想必这糕点还得是姐姐这种在主子面前有脸面的人才能吃到的,我也算是沾姐姐的光了。”
小桃被逗笑了,上交贿赂的那一点内疚瞬间被她抛之脑后,断发也不一定是这件事引起的不是?她得了赏银,这人得了糕点,这叫两全其美。
“油嘴滑舌的,我叫小桃,你叫我小桃姐姐就行。”
“小桃姐姐。”
小桃笑眯眯地应着,“哎,菊浅妹妹。”
“嗯嗯。”女人随意应着,忽觉不对,“你叫我……妹妹?”
对着她一个络腮胡痦子脸,一看就是男人装扮的人喊妹妹?
背后的衣服黏糊糊地粘在皮肤上,风一吹就凉透了,她瞬间打了个寒战。
“怎么啦?难不成你比我大?”见小桃不觉得自己说得有什么问题,菊浅干笑两声。
“我们这些粗人哪记得什么年龄,小桃姐姐见识多,尊称一声姐姐也不为过。”
这年头在外面,别说女人危险,就连清秀的男人也躲不过,她已经尽可能地掩盖自己的身份,连外面走南闯北的小贩都看不出来,她怎么会知道的?
小桃又被说高兴了,“你们这种外面来的人,按理说不能进内宅的,尤其你身上的衣服,有好多天没洗了吧?可怜我们这些在主子面前伺候的,最少一个月要洗两次热水澡,麻烦死了。”
嘴上抱怨着,谁不知道是在炫耀,人人都说,在大户人家做丫鬟,比小门小户的小姐还自在,现在看传闻还是有些道理的。
“我不懂这方面的道理,下次进门肯定洗过澡再来。”
“哦,不用,翠苓姐姐,就是姑娘身边的大丫鬟,她说你在外走动需要这点脏,要不然你早在进门的那一刻就被安排先去沐浴更衣了。”
小桃随口一句,让菊浅心神大震。
所以,安二小姐找她跟着鹤曦郡主出京,是因为她早就知道她是女子?她自认对于自己的身份向来是谨小慎微,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菊浅感觉前几年的担惊受怕,还没有今天一天受到的惊吓多。
她再次想起鹤曦郡主对她这个妹妹毫不吝啬的赞美,心头不禁泛起涟漪。
这安二小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
傍晚,夕阳肆无忌惮地将天空染成血色,城门口的守卫大声呵斥着众人快走,几百步之外的小巷里,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马蹄踩在掉落的梧桐叶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响,若是不出意外,刚好能赶在城门关闭前出城。
突然,急促的马蹄声从车后逐渐靠近,拉车的马儿一阵嘶鸣,马车被迫停下。
几个呼吸过去,马车外传来愉悦的声音。
“二妹妹,出来吧,别闹得不愉快。”
眼见车内没人回应,长孙忻觞也不恼,他从马上跳下,手脚利落地爬上马车,动手掀开车帘。
刹那间,一点寒光闪过,咽喉处传来一阵压迫感。
安絮清手拿匕首,目光凌厉,一步步将他从马车上逼了下去。
“哇哦。”长孙忻觞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将匕首架在脖子上。
以前没注意,那个温吞的,总是怯生生躲在鹤曦郡主身后的少女,如今也出落成个漂亮的大姑娘了。
在他坚持不懈的逗弄下,近几年都敢和他甩脸色了,现在,竟然还敢拿匕首威胁他。
“慢点,这马车可不稳。”
他还有闲心伸出手,想将安絮清扶下来。
匕首压迫着皮肉,伴随着长孙忻觞的开口,两者贴合得愈加紧密。
“长孙忻觞,放我走。”
“这柄匕首可是我送你的生辰礼,二妹妹用它来威胁我,真叫人伤心。”
话是这样说,长孙忻觞却毫不犹豫往前一步,匕首在他脖颈处瞬间留下一道血痕。
安絮清瞳孔一缩,下意识收手,下一瞬,脖颈传来阵痛,她的眼前陷入黑暗,身子软绵绵地向后倒去,而后落入一个怀抱。
因为她手无缚鸡之力,她的愤怒被轻视,因为她身份低微,她的眼泪被践踏,因为阿姊不在,所以,没有人会护着她。
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第十四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