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逮兔

谢大哥知道自家妹妹把自己的‘新婚礼物’排在‘官家供御’前头这件事后,震惊了整整三天没缓过神,他仔仔细细想了一遍四妹妹的成长过程,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教过她“藐视皇权”。

他们老谢家有这种风骨?

王蔺辰却十分自豪,“当然有,陈郡谢氏,风流满晋书,要名士有名士,要将军将军,才子才女更是一箩筐……”

“可我们家就是做瓷的,跟那个‘谢’有关系么?”

“祖宗手指缝里随便漏点墨汁出来,溅射到‘谢’这个字上头,就够用来藐视官家了。”

“……”

谢大哥觉得,这话不能再说下去,都是读书的,怎么感觉沈如意和辰哥儿读的不是一种书呢?读书是用来七拐八拐攀亲戚的么!

真吓人。

但更吓人的四妹妹已经把话都说完了,再怎么着,一家人不能生出两样心,他就是腿抖肝颤也得硬着头皮把这份新婚礼物认下。

好在,谢织星的耿直在定州也算小有名气,只能希望王典御能把这事儿轻轻揭过,毕竟瓷器又不只烧一窑,无非就是再等上些许时日,总还能有。

自王典御要瓷不成,老谢家就陷入了提心吊胆模式,家里人谁也没跟谢织星叨叨,但各个都一惊一乍,有时随口唤一声,人就吓得一激灵,唯恐是来了要人命的圣旨。

王蔺辰看在眼里,又好笑又心酸。

倒是李婵,听闻此事后,意外地松了一口气。

未来儿媳对皇宫里出来的大官都这般不假辞色,当初呛她的那一番话可真算得上‘客气’了,由此可见,她对未来婆母的印象应当不坏。

老谢家的‘风骨’被迫在定州城树立得人尽皆知。

而风骨本骨则稳如泰山,谢织星每日还是泡在瓷坊里,拉坯修坯上釉,稳得让阿慈都刮目相看,“你真不怕皇帝杀了你?”

“我可是……”

“我知道,可窑神是神,皇帝他是人,他想杀你,就一句话的事。”

谢织星笑了笑,“他要长久地坐稳他那个位置,就不能随随便便杀人,尤其是我这种不畏权势的小老百姓。”

阿慈眉头一皱,“听起来你更像流氓。”

谢织星神色自若道:“我光脚,他穿鞋,他考虑的自然要比我多,我只要考虑家人就好了。”

入夜,她回到天枢斋。

王蔺辰早就洗漱完毕坐在床上,见她回房,立刻把人抱坐到自己腿上,“宝宝,你都忙好几天了,明天睡个懒觉,好不好?”说着话,就吻她,吻半天不肯歇。

谢织星由着他闹了会,推开他肩膀,“先说正事,那个王典御还在定州吧?”

“在,怎的,你改主意要给他红釉瓷了?”

“给不了。”她拍了下往她衣襟里伸进去的某人的手,“红釉瓷不能从定州出,本来我们这地方也不是富铜的地,我做釉药的东西都得从外头买回来,成本很高,要是让皇帝知道定州烧得出红釉瓷,以后把这玩意儿放到定州来搞什么待诏供御,谢家窑迟早烧破产。”

就知道这妮子有算盘,事关烧瓷,她其实从不莽撞。

“那你是想让王典御运作运作,把这东西放到铜矿多的地方去烧?”

“对,最好是……让皇帝自己出钱烧,要是王典御能够把红釉瓷带一两件回去,跟皇帝说明白这事儿,那咱们就是奉旨花钱,总比自己烧得倾家荡产要好。”

“真宗软弱,仁宗宽宏,都不是随便杀人的主,就算烧得不尽人意,也不会伤及性命。”王蔺辰飞快盘算起来,“那我明天约王典御吃个饭去,把这事儿提一提,打个商量。奉命烧造,烧出好看的瓷器,他也脸上有光,对他的仕途有好处,双赢的事,能谈。”

“好了好了,正事聊完了。”他迫不及待似的,抱着谢织星滚到床上,两只手轻车熟路地往熟悉的地方去,没一会,嗓音就哑得不成样子,“宝宝,你也在想我。”

谢织星动了动身子,呼吸重了,“你认真做事,少说话。”

他闻言低低地笑起来,嘴唇凑近她耳朵,不知说了句什么话,激得谢织星要抬脚踹他。

但她显然没有成功,王蔺辰很有预判地抓住她的腿,整个人覆到她身上,很快,她就没力气同他踢踢闹闹了。

翌日,谢织星没有早起。

王蔺辰从她房里出来时正巧撞上谢大哥,他对谢织星房间里昨晚发生的事显然已有所觉,觉得不妥,但实在管不了。

小四去汝州前,他曾经与她聊过一嘴,格外隐晦又略微别扭地提醒她,女子莫要太轻易托付身体。

结果小四一本正经地说:“大哥,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没事的,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也很清楚可能产生的后果,我能承担。而且,不试试怎么知道他行不行?万一他不行,未来的日子,我也好早做打算。”

谢大哥实在张不开嘴同她继续说下去。

家里前头几个都是哥哥,跟她说不上这些,娘亲早逝,小妹又还太小,她没个人能说说体己话,再说沈娘子与白三娘,两个都是云英未嫁的姑娘,哪个做事都没小四野。

左右辰哥儿是在眼皮子底下,两个人再胡闹,有家人在侧,总归能有个收场的办法,谢大哥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王蔺辰也看得出这会儿谢大哥看他是既顺眼又不顺眼,便很有策略地转移注意力道:“大哥,今天一起去同王典御吃个饭吧?我在欢宴楼定个席面,我们一道去。”

“怎么,有事?”

“嗯,昨晚阿星同我商量了红釉瓷的事,今天同王典御聊聊,去之前,咱们先去一趟欧阳兄那,有些事要和他先说一说。”

王蔺辰交际本事一流。

几碗酒下肚就摸出了王典御的老家所在,又零零碎碎拼凑了一些他的家世信息,听到他说起汴京的伯府以及祖宗功业时,王蔺辰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这可真算得上麦芒掉进针眼里,凑巧了。

王典御的叔父就是王敬之的新‘岳家’。

丧尽天良的人总能精确地找到一条死路。

好极了。

从欢宴楼出来,王蔺辰直奔天璇坊,把得到的消息与进展都告诉给谢织星,“王典御他叔就是我那便宜爹的新岳父,他们老家在颍昌府,就产铜,我跟他说好了,要是他能在颍昌弄个烧瓷的官窑,咱保管给他烧出漂亮的红釉。”

谢织星愣了半晌,缓缓道:“颖昌……阳翟?”

“你知道他老家?就是阳翟。”

“那是古钧台在的地方,现在叫阳翟的话,估计是还没改名称,”她说着,见王蔺辰满脸茫然,“他老家就是烧钧瓷的地方。”

“咦?那不对啊,钧瓷五颜六色的,王典御说他老家烧的瓷都是绿色,还不怎么好看,典御官都不往那地方去,说是连供御的边都摸不到。”

“钧红本来也没那么好烧,”谢织星语气稍淡,神色却隐含激动,“它真正兴盛起来要到徽宗那会儿,他们老赵家的不肖子孙,弄那个艮岳,巨豪华巨费钱的皇家宫苑,缺一批奢侈的花盆,所以钧窑传世器多见花盆、花盆托,就是为了配合‘花石纲’,种植奇花异草。”

“那要是现在就开设官窑烧钧瓷,会不会滋生出什么横征暴敛的事?”话落,王蔺辰自顾自摇了摇头,“不至于,寇大相公那一群文官也不是吃素的,范仲淹在做官的路上了,欧阳修也不是省油的灯,皇帝就是想荒唐,也没路走。”

皇帝的下限难以捉摸,但这群刚直清正的文臣,是如今平头百姓最大的安全感了。

有他们在,就不必担心皇帝会做太出格的事。

“对,现在做钧瓷,充其量也就是宫廷用瓷,咱们用皇帝的钱去做研发,做好了还有赏赐,很划算。”

王蔺辰乐得笑了,“明天王典御就要启程回京,我们在定州安心过年,等他消息。”

“要是皇帝同意这事,我们一起去颖昌。”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当然,异地恋,狗都不谈。”

王典御快马来又快马走,他晓得自己这个官职没什么实权,但他要是能在任上做出像样的成绩,比如督造出新瓷,就能直接证明他的办事能力,得了官家的认可与青眼,往后仕途才有新的希望与别的可能。

况且那王二郎是个伶俐的,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听得很明白——之所以把新瓷的烧制地点放在他家乡,就是为了让他去领这一份头功。

送上门的青云梯,不登白不登。

千里之外的另一位王姓子孙就没他这么好运了。

王蔺石从没见过脸色如此阴沉的父亲,他投过来的眼神好似一只随时准备扑杀猎物的鹰隼,犀利又狠绝,充满防备地问他:“怎么找到的这里?你想做什么?”

王蔺石被他的样子吓一跳,下意识生出一股软弱,退后一步,道:“是,是辰哥儿让我来的,他叫我来汴京看看,看您、您在做什么……”

“这么说,你都看到了?”

王蔺石被他那种阴狠的目光盯得头皮发麻,预想的质问与谈判根本无法进行,他甚至莫名不敢为娘亲说几句话,“父、父亲,我……”

王敬之看着他这副畏缩样就来气。

这个蠢货,说他胆小吧,他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做假账,偷家财,还能耍点小聪明赖到老二身上去;说他胆大吧,独自来到汴京,连个完整的屁都放不出来,窝囊废。

真论起来,定州三个儿子,如今怕还是老二更像样,只可惜那小子委实叫人捉摸不透,不受掌控的逆子,不要也罢。

不等王蔺石理清思绪,王敬之率先道:“你想把蒋氏领回去?”

王蔺石愣了片刻,点了点头。

论礼法,李婵才是他的母亲,父亲和母亲要如何‘处置’蒋氏,他本没有置喙的权力,只是李婵素来宽宏,不仅允许他在蒋氏身边长大,也允许他称蒋氏为‘娘亲’,如今,一声声娘亲唤出的母子情意把他架上了一座祭台。

王蔺石知道,他必须付出点什么,才能把他的娘亲带回定州。

“听说定州有瓷匠做金银缮瓷,做得极好,去打听打听,要一件金缮,一件银缮,你带到汴京来,蒋氏就由你领走。”

王蔺石的嗓子像堵了一泡泔水,酸臭的气息几乎把他溺毙。

父亲的冷血与狠辣既让人陌生又使人恐惧,而更绝望的是,他毫无反击之力。

这一时刻,王蔺石甚至分不清,守株待兔里的那只兔到底是眼前这个面目全非的父亲还是困兽般的他自己。

“我、我回定州就去办。”

王敬之掀起半拉眼皮觑了他一眼,“知道了就回吧,等会就启程。”

王蔺石木然地站着没动。

王敬之冷笑一声,“怎的,还想留下来过个年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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