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带着盛夏未褪的燥热，拂过沈书瑶的脸颊，却吹不散她心口那沉滞的紧绷。

高一新生报到日，教学楼一楼的公示栏和荣誉墙前挤得水泄不通，乌泱泱的人头攒动，议论声、嬉笑声混着蝉鸣，搅得人心里发慌。

沈书瑶站在人群最外侧，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她无关。

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伴随着此起彼伏的议论。

“新生榜首出来了！总分断层第一啊！”

“这也太狠了吧，整整……甩开第二名二十分，这还是人吗？”

“长得还这么好看，成绩还这么逆天，真不给人留活路。”

沈书瑶脚步顿了顿，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总分断层第一，一骑绝尘，让所有人惊叹的名字——陈念安。

她微微抬眼，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落在公示栏最顶端的榜单上，清晰的字迹映入眼帘：

第一名：陈念安总分728

第二名：沈书瑶总分708

沈书瑶指尖掐进掌心，指腹渐渐泛出青白，望着榜单顶端的名字，眼底的不甘翻涌成执拗的火——第一的位置，她迟早会夺回来。

苏烬把手握成话筒凑过来：“沈同学，取得了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淡定？”

沈书瑶压下心底的情绪，弯眼回道：“英语接近满分，总分第三，苏同学也不赖。”

两人正打闹，一道清瘦的身影从一旁走来，女生穿着白色的衬衫，一头短发，面容清冷精致。

她径直走到公示栏前，目光扫过榜单，落在自己名字上时，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拿第一是再平常不过的事，视线向下，定格在“沈书瑶”三个字上时，眉峰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

第二名，沈书瑶。

陈念安不动声色地转向人群外的沈书瑶。

恰好沈书瑶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的一瞬，空气像被轻轻顿住。

沈书瑶眼底覆着一层薄冰，不甘与执拗直直撞过去，陈念安目光更冷，只淡淡一瞥，像在打量一个堪堪入眼的对手。

不过两秒，两人同时移开视线。

周围很快传来细碎的窃窃私语：

“两人看起来都不好相处，冷冰冰的。”

“感觉这俩以后会成为死对头。”

沈书瑶懒得理会这些议论，收回目光，低头扫了眼榜单上的班级——高一（1）班。她转身同苏烬并肩，朝着教学楼走去。

陈念安也看到了自己的班级，高一（1）班。她眸色微顿，随即恢复如常，走在沈书瑶身后，始终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原本毫无交集的两人，在江城一中的起点，被迫交汇的轨迹。

高一（1）班的教室在三楼，靠窗的位置，采光极好，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叽叽喳喳的，满是好奇与兴奋。沈书瑶推门进去时，喧闹声小了不少，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和苏烬身上，带着打量与好奇。

两人无视那些打量的视线，径直走到教室靠窗的空位坐下，刚落座不过十秒，身后传来清浅的脚步声。

一个身影停在她后桌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沈书瑶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陈念安身上那股淡淡的玫瑰香，辨识度太高。

后桌的椅子轻轻晃动了一下，陈念安弯腰放下书包，起身时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沈书瑶搭在椅背上的发丝，细微的触碰，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皮肤上。

沈书瑶猛地往前坐了坐，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刻意拉开距离，动作不大，却足够明显。

陈念安指尖僵在半空，眉骨微沉。

她并非有意。

可沈书瑶这副像是碰到了什么不适东西的模样，倒让她心里生出一丝不悦。

陈念安向来不是热脸贴冷屁股的人，她收回手，拿出课本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前桌的女生，脊背挺得笔直，束着高马尾，明明是安静地坐着，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

沈书瑶？

陈念安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这个名字，莫名有些扎眼。

没过多久，班主任李梅走进教室，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老师，戴着眼镜，神情严肃，一进门，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各位同学，欢迎来到江城一中高一（1）班，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李梅。”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坐直身体。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在原来的初中都是佼佼者，都是学校里的尖子生，但在这里，我要提醒你们——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江城一中（1）班，从来不缺成绩优异的同学，从今天起，过去的成绩全部清零，你们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高一这一年，是打基础的关键一年，我希望你们记住学习是自己的事，没有人会一直督促你，能靠得住的，只有你自己。”

因为刚开学自己选座位，沈书瑶和陈念安就这么阴差阳错成了前后桌，避无可避。

李梅的目光缓缓扫过全班，最终落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笑着开口：“沈书瑶，苏烬，陈念安。”

三人同时抬头看向讲台。

“一位年级第一，一位年级第二，一位英语单科第一，三位同学成绩稳居年级前列，是班里的标杆，大家要向她们学习。”李梅握着分数单，笑容满面，“沈书瑶，苏烬，陈念安，以后要互相帮助，共同进步，一起为班级争光。”

互相帮助？

沈书瑶指尖攥紧了手中的笔，她不需要和谁互助，尤其不需要和那个压在自己头上，夺走第一的人。

陈念安也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一丝不以为意。她的世界里，只有输赢，没有互助。第二名，和她无关。

两人依旧沉默，没有任何回应，教室里的气氛，莫名有些微妙，明明是最耀眼的两个人，却像两块冰冷的磁石，同性相斥，谁也不肯靠近谁。

一上午的时间在校规宣讲跟自我介绍中度过。轮到沈书瑶自我介绍时，她只说了四个字：“我叫沈书瑶。”

轮到陈念安，更是只有三个字：“陈念安。”

全班默默记住了这两个名字——最冷年纪第二，最拽年纪第一，是一班的双神，也是彼此天生的对手。

李梅抬腕看了眼时间：“对了，还有件事忘了说。江城一中午休一小时四十分钟，三十分钟吃饭，剩下的时间休息……”

话没说完，底下已经忍不住欢呼。

李梅重重一拍讲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我话还没讲完！那是普通班的作息，你们是重点班！你们的作息是三十分钟吃饭，三十分钟午休，剩下的四十分钟，各科老师轮流讲课。今天刚开学午休时间可以自由安排，明天开始执行。”

话音一落，全班期待的心情瞬间凉透，安静两秒后，一片哀嚎炸开，满是无奈与崩溃。

李梅的目光像淬了冰：“喊什么？进了重点班，就要有重点班的样子，想要考出好成绩，就要比别人付出更多。”

话落全班瞬间死寂。

苏烬缩着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也太狠了吧……。”

安静的教室里这句话格外清晰，李梅一记凌厉的眼刀，苏烬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未来三年，怕是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了。

“下课。”

李梅扔下两个字，抱着教案转身，高跟鞋敲在走廊地砖上，“笃、笃、笃”的声响，一步步像敲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直到那道威严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教室里才敢重新活过来，同学三三两两结伴，有的去食堂，有的去小卖部。

“瑶瑶，你去小卖部吗？我想买点零食。”苏烬站在教室门口，回头喊她。

“不是很想去，我想在教室看会儿刚发下来的资料。”沈书瑶摇了摇头，从桌洞里拿出崭新的学习资料，安静地翻看，打算利用午休时间提前预习。

“行吧，那我看有没有，你爱吃的给你带点。”苏烬挥挥手，转身朝着楼梯间走去。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只剩下沈书瑶和后桌的陈念安。

陈念安也没走，她拿出数学题册，低头演算，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节奏均匀，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专注。

偌大的教室里，只剩下两人写字的声音，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蝉鸣。

沈书瑶的注意力，却莫名有些无法集中。身后的气息太过强烈，像一道无形的目光，落在她的背上，让她浑身不自在。她知道陈念安没有看她，可那种被榜首压制的压迫感，挥之不去。

她刻意加快了写字的速度，想让自己沉浸在学习里，忽略身后的人，沈书瑶在心底轻嗤自己没出息，不过一个第一而已，没什么大不了，迟早，她会把位置抢回来。

就在这时，身后的陈念安突然停下了笔。

沈书瑶的心脏莫名一跳，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下一秒，一支黑色的圆珠笔，轻轻敲了敲她的椅背。

“咚。”

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沈书瑶的脊背瞬间绷紧，没回头也没说话，摆明了不想理会。

陈念安的手顿在半空，神色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窘迫。早上出门时走得急，只装了一支常用的圆珠笔，刚才演算到一半，笔芯彻底没墨，教室里空无一人，只能硬着头皮向前桌借笔。

见沈书瑶没有反应，陈念安沉默片刻，开口道：“借支笔。”

沈书瑶沉默数秒，缓缓回头，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睫的弧度，她的目光扫过对方指节分明的手握着一支空了笔芯的圆珠笔，抬眼时眼底裹着疏离：“我为什么要借你？”

陈念安愣住了，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她没料到沈书瑶会拒绝得这样干脆，半分情面不留。

陈念安脸色微沉，无声收回手：“不用了。”

说完，她低下头，不再看沈书瑶，重新拿起那支没墨的笔，假装演算，实则心绪大乱。

沈书瑶望着那略显僵硬的身影，她从不是小气的人，可对上陈念安，就想竖起全身的刺。

她知道自己有点小题大做。

不过是一支笔，何必如此针锋相对？

可一想到自己被压在第二名，一想到所有人都把她当作陈念安的对照，一想到陈念安那副漫不经心，稳坐榜首的样子，她就忍不住想竖起全身的刺。

她不想永远屈居第二。

沈书瑶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上的资料，可这一次，她彻底静不下心了。

窗外的风拂过窗帘，轻轻飘动，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形成一道浅浅的分界线。

午休开始的铃声响起，打破了教室里的沉默。

沈书瑶合上资料，起身去接水。

陈念安放下手中的题册，指尖紧紧捏着那支空笔芯，目光望着前桌离去的背影，眸色复杂。

她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名字：沈书瑶。

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