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已经带了秋凉,老家属院的排水沟却还积着一整个夏天的潮气。
那天早晨耿岁岁心情不错。奶奶给她扎了两条小辫子,用红头绳系了蝴蝶结,出门前奶奶蹲下来端详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左边那根辫子往上拽了拽,笑着说:"我们家岁岁今天真好看。"耿岁岁摸了摸辫梢,蝴蝶结软软的,她抿着嘴笑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还回头看了奶奶一眼,奶奶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冲她摆了摆手。
新白鞋是上周妈妈刚买的。纯白色的帆布鞋,鞋帮上有一道浅蓝色的条纹,鞋底是那种干净的、还没沾过灰的乳白色。她出门前在门口的小垫子上蹭了蹭鞋底,确认没有沾上灰才迈出去。妈妈在厨房里说"好好穿",她应了一声"知道了"。
然后她去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槐树的粗枝上系着半截红绳子,是她去年生日的时候自己系上去的,奶奶说会带来好运。绳子已经被风吹雨淋得褪了色,从鲜红色变成了暗沉的砖红,边缘起了毛边。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截红绳,绳子被风牵着轻轻晃,像在跟她打招呼。
她没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
"北极熊,爬得上去吗?"
周铭宇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来。她转身,看见隔壁单元的周铭宇领着三四个小孩正站在槐树旁边。他比耿岁岁大两岁,皮肤晒得黝黑,此刻叉着腰,咧嘴笑着,那颗歪斜的门牙在阳光下格外显眼,那是去年暑假爬树摔断的,只换了半颗新牙,另半颗还是缺着的,笑起来格外滑稽。
耿岁岁没理他,转身想走。她今天穿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运动裤,膝盖处磨薄了一层,新白鞋踩在地上还没有发出熟悉的声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想绕开他们往院门方向走。
"跑什么?跟你玩呢。"周铭宇侧跨了一步挡住她。他手里捏着一颗从地上捡的小石子,在指尖转来转去。旁边几个小孩围了上来,有的嘻嘻笑着,有的只是站着看。
耿岁岁的后背微微发僵。她攥紧了自己的衣角,抿着嘴唇没说话。她想走,但往前走的路被周铭宇挡住了,往后退就是排水沟。
排水沟在槐树和院墙之间,大约半米深。沟壁上铺着厚厚一层青苔,青苔疯长,在水泥壁上铺了厚厚一层,湿滑得像抹了一层油。沟底的水是浑浊的褐色,表面漂浮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边缘卷曲,已经被水泡得发软发烂。水面上偶尔冒出一两个细小的气泡,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腐烂。排水沟的边沿上趴着一只蜗牛,壳是灰褐色的,静静黏在青苔上,触角微微晃动。
她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踩到了排水沟边缘的湿泥,鞋底滑了一下。那只蜗牛从边沿掉了下去,落进水里沉了下去。她稳住身体,没敢再退。
"周铭宇,我要回家了。"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轻颤,但是尽量压平了。
奶奶早上说过"岁岁真好看",她现在只想穿着这双新鞋、扎着这两条红头绳走回家去。
周铭宇没让开,他把那颗小石子扔进了排水沟里,咕咚一声,水面荡开一圈浊黄的涟漪,叶片被冲散了又聚拢。"别走啊,北极熊,来给大家表演一下,"他指了指槐树,"爬上去,我们就让你走。"
耿岁岁摇了摇头。
"爬不上去?"周铭宇故意歪着头看她,然后转向旁边的小孩,声音扬起来,"北极熊太胖了,当然爬不上去。那——"他的目光扫了一眼旁边的排水沟,"你跳下去试试?"
旁边几个小孩咯咯笑起来,有人附和着说"跳跳跳",有人捂着嘴笑,有人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张婷婷穿红裙子站在最后面,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周铭宇回头瞪了她一眼,她就缩了缩脖子,把话咽了回去,低下了头。
耿岁岁没理他们。她侧身想从周铭宇旁边挤过去。
突然她感觉到后背上猛地一股推力,那双手按在她的肩胛骨上,用的力气很大,大到她的脚离了地。她听见周铭宇笑着说了一句"下去吧你",之后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朝前栽了出去。
排水沟的沟沿在她眼前急速放大。青苔的墨绿色铺满视野,她看见那些湿滑的、厚厚一层铺在水泥壁上的苔藓,上面还沾着细密的水珠。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抓住了什么,但苔藓太滑了,指甲在湿漉漉的表面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白痕,然后她的肩膀撞上了沟壁,整个人翻了下去。
"噗通"一声闷响。
身体砸进积水的沟底,泥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冰凉的液体瞬间浸透了她的校服裤、她的小白鞋。冷水灌进她的腰背,冷得她浑身一僵,连牙齿都磕了一下。手撑着沟底撑起来,淤泥从指缝间挤出来黏糊糊地裹住她的手指。指缝里填满了那种褐色的、带着细碎颗粒的淤泥,滑腻腻的,像把一捧烂泥攥在了手心里。
她低头看见新鞋面上全是褐色的泥浆,鞋底陷在淤泥里拔不出来,鞋帮上那道浅蓝色的条纹已经被糊住了。她用了力,脚陷得更深了。明明早上出门的时候妈妈还说了句"新鞋好好穿",现在那双鞋的白色已经看不出来了。
"北极熊就是笨,走路都能摔沟里。"
"哈哈,太胖了爬不上来吧!"
"别拉她,让她自己爬,看她笨乎乎的样子!"
四五个小孩围在水沟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沟底的她。有人叉着腰,有人蹲下来用手撑着膝盖,有人靠在槐树上。周铭宇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颗纽扣,边缘还连着几根崩断的线头,那是刚才推她时从她校服上扯下来的。他把纽扣捏在指尖转来转去,像在玩什么战利品。
周铭宇把手伸到沟沿上方,那颗纽扣在他指间悬着,差一点就要掉下来。他笑着说:"北极熊,你想要吗?爬上来拿啊。"旁边的孩子哄笑起来。
"周铭宇你推的!"耿岁岁撑着沟壁,声音发颤。她的膝盖磕到了沟底的硬物,疼得她整条腿都在抖。但她还是撑着,试图站起来。膝盖上的布料磨破了,露出里面泛红的皮肤,被泥水浸着火辣辣地疼。
"谁看见了?"周铭宇歪头扫了一圈旁边的小孩,"你们看见了吗?"
"没看见没看见。"几个孩子嘻嘻哈哈地摇头,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耿岁岁撑着沟壁想站起来。她的手指抠进青苔下面的水泥缝里,指甲盖因为用力而翻起了一点,渗出血丝。可青苔太滑了,力道刚使出来,整个人再次重重滑坐回去。泥水溅了满脸,糊住了眉眼,冰凉黏腻的触感让人恶心。她听见自己后脑勺磕在沟壁上的闷响,嗡的一声,眼前黑了一瞬。
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尝试起身,都以更狼狈的摔倒告终。膝盖上的擦伤被泥水浸着,火辣辣地疼。手掌心里嵌进了细碎的石子,一用力就往外渗血珠子。红头绳散了一根,歪歪斜斜地挂在发梢上。上面的笑声就更大声、更刺耳了。
她原本咬着牙憋着眼泪,不肯低头。她想起早上奶奶说的那句话,"我们家岁岁今天真好看"。
她想回家,她不想待在这个又臭又湿的沟里,不想让奶奶看见她满身泥的样子。
可反复的无力感、身体的狼狈、耳边无休止的嘲讽,终于碾碎了她所有的倔强。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混着脸上的泥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不敢大声哭,只能压抑着细碎的呜咽,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小兽。泥水是褐色的,眼泪是透明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泥哪些是泪。她哭的时候肩膀一抽一抽的,辫子上的红头绳彻底散了,垂下来黏在耳侧。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圆滚滚的,指节处有肉窝,指甲因为刚才抠水泥壁而翻起了一块,血丝和泥混在一起。她想起奶奶每天早上煮的鸡蛋、爷爷偷偷塞给她的芝麻糖、妈妈那句"多吃点长身体"。所有人都说她"胖是福气",可她站在排水沟里浑身泥污膝盖流血的时候,这福气一点用都没有。
那时候她心里第一次生出清晰的念头:如果我瘦一点、好看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被人欺负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细小的种子,顺着潮湿的泥土,深深埋进心底,困住了她整个年少时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群小孩笑够了。周铭宇第一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跺了两下脚。其他小孩也跟着陆续直起身。那颗纽扣被他顺手扔进了排水沟里,咕咚一声沉进了水底,再也看不清了。
"北极熊,爬上来记得洗洗,"周铭宇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舌头伸得老长,说不出的可恶,"臭死了。"
"走吧走吧,我妈喊我吃饭了。"张婷婷扯了扯旁边女生的袖子,两个人先跑了。红裙子在拐角处闪了一下就不见了。然后其他人也三三两两地散了,脚步声渐远,说话声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远处一辆自行车铃铛的叮铃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响了几声就停了。
喧闹散去,院子里安安静静。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响,和她压抑的哭声混在一起。槐树上那根红绳子还在风里轻轻晃着,在空了下来的院子里,它像一个已经没人记得的信号。
耿岁岁慢慢撑着沟壁,一点点、极其艰难地爬了上来。
她的手指抠进水泥缝里,先用脚尖找到一块稍微凸起的砖沿作为着力点,然后一点一点往上挪。膝盖的伤让她用不上力,她只能用胳膊肘撑着沟沿,把上半身先拖上去,然后像一只受伤的动物一样,半爬半滚地翻出了排水沟。
满身泥污,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有几缕黏在脸颊上,干了一半的泥结成块挂在发梢末端。新白鞋变成了褐色的泥鞋,鞋面上沾着烂叶和黑泥。那条深蓝色运动裤从大腿到脚踝全是深褐色的泥印子,膝盖处的布料磨破了,露出里面泛红的皮肤。手脚都蹭出了细密的擦伤,右手无名指的指甲盖翻了一半,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红头绳只剩一根半挂在头发上,另一根不知道掉哪里去了。
她低着头含着泪一步一步往家挪,路面上有一小滩积水,她低头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模糊的、褐色的、头发散乱的小小又胖胖的人形。她盯着那个倒影看了两秒钟,然后继续走了。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客厅暖黄的灯光落下来,温柔又温暖。那盏灯是爷爷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灯罩是乳白色的玻璃,上面画着几朵不知名的粉花,灯罩的边缘有一小道裂纹,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灯光照在她的校服上,把泥渍照得格外清晰。
爷爷第一个站起来,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搁在茶几上,茶水溅出来泼在茶几面上,洇了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岁岁?怎么弄成这样?摔哪里了?疼不疼?"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蹲下来想检查她的膝盖,手刚碰到裤腿她就疼得"嘶"了一声。爷爷的手抖了一下,眼眶立刻红了。
奶奶从厨房冲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今天说要包饺子,面板上还摊着一排刚擀好的面皮。她看见了门口站着的耿岁岁,手里的擀面杖从指间滑落,磕在地上闷响一声,滚了两圈才停下来。然后她捂住嘴,快步走过来,一把搂住耿岁岁,手指轻轻拨开她脸上黏着的湿发:"别怕别怕,奶奶在。哪里疼?告诉奶奶。"声音抖着,但手很稳。
积攒了许久的委屈瞬间崩塌,耿岁岁放声大哭起来。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她哭得整张脸都皱起来,鼻子通红,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断断续续地说:"周......周铭宇推......推我......他们都不拉我......"
爸爸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听见动静冲进来时手里还攥着一只湿袜子,另一只夹在耳朵上。他把湿袜子随手扔在鞋柜上,袜子掉在鞋柜旁边的地上,他也没顾上捡,蹲下来平视女儿的眼睛:"岁岁,慢慢说,谁推的你?爸爸在呢。"
妈妈从卧室里出来,手里还攥着半件没叠完的衣服,她愣了一瞬,然后快步走过来把衣服扔在沙发上,蹲下来握住耿岁岁的手。"别怕,爸爸妈妈都在。"
晚上舅舅闻讯赶来。年轻的男人平日里温和开朗,笑起来有一对浅浅的酒窝,整个家属院的小孩都喜欢他,因为他口袋里永远装着糖果。可这天晚上他进门时脸色沉得像要下雨。他把摩托车钥匙往鞋柜上一搁,钥匙串磕在木板上发出哗啦一声脆响,整个客厅都安静了一瞬。
他蹲下来,动作极轻极稳地握住耿岁岁的手,用棉签蘸了碘伏帮她擦伤口。药水渗进去的时候她疼得缩了一下,舅舅的手也跟着一顿,然后更轻了。他低着头处理伤口,拇指在碘伏棉签上轻轻按压着,把那些渗出血丝的地方小心地涂了一层薄薄的药水,然后用纱布松松地包了一圈。
"岁岁,"他的声音沉稳又坚定,和平时哄她吃糖的调子完全不同,"告诉舅舅,是谁推的你。"
耿岁岁抽噎着报出了周铭宇的名字,还有那几个围观的孩子的名字。舅舅听完点了下头,把棉签放下后站起身。出门前他对耿岁岁说了句:"你在家等舅舅去给你要个说法。"
那天夜里,整栋家属楼的住户都听见了动静。舅舅挨家挨户敲门,一户都没有漏掉。他字字铿锵、有理有据,当着所有家长的面,把推人下水沟、围观取笑的事情一一说清。每一句话都砸在客厅的地板上,掷地有声。
周铭宇家的大人一开始还嘴硬:"小孩子闹着玩,犯得着这么兴师动众?"
舅舅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砸在客厅里,像钉子楔进木头:"你家孩子七岁就能把人推进水沟看热闹,十四岁是不是敢往人饭里下药?你今天不教,以后有人替你教。"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周铭宇他妈脸色变了,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脆响一声:"道歉!"
周铭宇梗着脖子,磨蹭半天才挤出一句"对不起"。他的眼神还是不服气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垂在身侧的手指攥成了拳头。
舅舅没再计较。他扫了一眼屋里所有的人,淡淡留下一句:"以后谁敢再欺负岁岁,我绝不姑息。"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直。客厅里的人都没说话,只剩下周铭宇他妈按着儿子的脑袋低声训斥的嗡嗡声,像一群蚊子闷在不透风的房间里。
那一夜,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白白胖胖、沉默内向的小姑娘,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可只有耿岁岁自己知道,水沟里那一次次爬不起来的狼狈、耳边刺耳的哄笑、指甲翻开的疼痛、膝盖上结了痂又裂开的伤口,永远刻在了她的记忆里。家人能讨回公道,却抹不掉她心底的自卑与怯懦。
那天晚上洗完澡换了干净衣服之后,她一个人站在镜子前面。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圆圆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她看见镜子里那个小女孩的头发还湿着,搭在肩膀上,眼眶红红的,嘴唇有点发白。她慢慢地、前前后后地侧过身看了看自己:圆圆的脸,圆圆的手臂,圆圆的腰。有一瞬间她抬起手,想摸摸自己的脸颊,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从那以后她变得更沉默,习惯性低头、退让、迎合所有人。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温顺、足够听话、足够不给人添麻烦,就能少受一点恶意。
那时候她走在路上会下意识贴着墙根走,会缩着肩膀试图把自己变得小一点。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明明答案是对的,却总要先说一句"我可能不对"。同学找她借东西,哪怕是自己正要用,也会先递过去再另想办法。
她养成了深入骨髓的讨好型人格。像一株在阴影里长出来的植物,弯着腰,朝着所有经过的人的方向倾斜。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真正的温柔,从来不是讨好换来的。
而她人生里的第一束月光,会在初一的那个初秋,准时赴约。
第一次写文,写得不好多多见谅。
岁岁其实很幸福,拥有家人毫不保留的偏爱,但是,对于小朋友来说,这一点点小事便是整个童年无法治愈的创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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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排水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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