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的一个晚上,耿岁岁照例在操场跑步。耳机里放着英语听力——她最近在练托福,准备大二考一次看看水平。北方的晚风带着初夏的暖意扑面而来,她跑了五公里,最后一百米稍微加速冲了一下线,然后开始减速慢走。跑完五公里之后她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汗珠从额头滑到鼻尖滴在跑道上。她直起身来慢走着,拉伸了一下小腿肌肉。月光很好,操场上还有几个人在慢跑,远处传来篮球拍地的声响,砰砰砰的,有节奏地响着。她走了一圈之后重新跑起来,又跑了一公里。汗透了衬衫,她停下来脱下外套系在腰上,继续慢走。
走到操场边缘的时候她忽然看见看台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灰色T恤坐在最高一排,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借着路灯在看。看台上的灯光是那种偏冷白的光线,把整排座位照得清楚。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人的坐姿让她的脚步顿了一下——脊背挺得很直,低头的时候后颈到肩线连成一条干净利落的弧度,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窝在灯光里。她站在跑道边上看了几秒钟。心脏跳得快了半拍——不是怦然心动的那种快,是某种被记忆击中的、猝不及防的麻。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宿舍楼的方向走了。只是心里有一个模糊的念头一闪而过——那个人,坐姿好像他。她走进宿舍楼的时候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甩掉了。不可能。他在南方,在本省,在某个顶尖高校的理科实验班里。北方的夜风再怎么吹也吹不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六月初的一个周末,沈安拉着她参加了一个跨校法学交流活动,地点在隔壁一所大学的法学院。来了四五个学校的学生代表,每个学校派两个人上去做案例分析展示。会场的布置很简单,一间阶梯教室,前面是讲台和投影幕布,下面坐着大约三十来个学生和几个老师。耿岁岁是最后一个上去的。她走上讲台的时候台下的人已经有些疲了——前面四个展示做了将近两个小时,有人开始在下面玩手机。她打开PPT,第一页是一张干净的标题页,上面写着“赠与合同纠纷的多重视角分析”。她讲了一个案件:一个老人将一套房子赠与了照顾他多年的保姆,老人的子女起诉保姆,主张赠与合同无效,理由是“老人的赠与非真实意愿”。她站在台上讲了十五分钟,PPT只有六页,每一页都干净利落——法律关系图、时间线、关键证据摘要、争议焦点梳理、法条引用。讲到后半段她开始脱稿,目光从PPT上移开,直接看着台下的观众。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下来——前面玩手机的人把手机放下了,有人开始抬头看她。
“这个案子的核心不是赠与合同是否有效,是赠与背后的‘期待’是否构成对价的隐含条件。”她把法律关系一条条拆开又重组,“老人和保姆之间的关系,表面上是雇佣,实际上是长期的依赖与照料。保姆提供的不仅是劳动,是陪伴、是安全感、是‘你在的时候我不怕’。如果只看合同条款,结果合法但不公平。如果看了动机但找不到法律依据,结果公平但不合法。”她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台下。“真正的争议点在这里——法律条文和人情期待之间的缝隙。这个缝隙要不要补、谁来补、怎么补,是这个案子真正的价值。”
台下安静了三秒钟。然后掌声从角落里响起来——先是稀稀拉拉的几下,然后慢慢铺开,越来越响,整个教室都回荡着掌声。坐在第一排的一个男生先鼓的掌,他穿着白衬衫,袖口卷了两圈,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的手表。五官干净,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整个人有一种温润的气质。她鞠躬下台。那个男生在通道边拦住她,递过来一张名片:“你好,我叫梁衍,隔壁法学院研究生的。今年研二,主攻民商法方向。”她接了他的名片,低头看了一眼——名字下面是手机号和邮箱。“耿岁岁,大二。”“你刚才那个拆解思路很漂亮。”梁衍笑着说,声音温润平和,“尤其是最后那个‘缝隙’的说法。我们学院有个读书会,每周讨论一次,跨校的,邀请各个学校的同学来参加。讨论的主题不限于法条,会延伸到伦理、社会结构、技术趋势这些。你有兴趣的话可以来听听。”他递过来一张便签,上面写了一个微信群二维码。她收下了:“好,我回去加。”
那天回去的路上沈安一直在她耳边念叨:“那个梁衍学长好帅,还给你递名片了!你发现没有他看你的眼神明显不一样——”耿岁岁把耳机戴上,沈安的声音被隔在外面。她把那张便签夹进书里,没有马上扫码。回到宿舍之后她坐在书桌前,把梁衍的名片又看了一遍。白色的卡片纸,印刷简洁,只有名字和联系方式。她把名片放在桌面上,看了几秒,然后夹进笔记本里,合上了。
后来她确实去了几次读书会。第一次去的时候她坐在最后一排旁听,没怎么说话。梁衍主持得很稳——他说话不急不缓,永远先听完别人的观点再开口,从不打断。讨论的主题是“紧急避险的边界”,从刑法条文出发往外延伸到了哲学层面。有人问“如果为了救五个人可以牺牲一个人,那这条线划在哪里”,有人说“看比例”,有人说“看动机”,有人沉默。她坐在最后一排听着,没有发言,但把每个人的观点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散场之后梁衍路过她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要点和批注,笑了一下,没有说话,点了点头走了。第二次去的时候她坐到了中间一排。那次讨论的主题是“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知识产权归属”,她听了几分钟后举手发言:“如果AI生成的内容不归属任何人,那它就进入公共领域。如果归属开发者,那开发者和用户之间怎么分配?如果归属用户,那训练数据的版权方会不会有意见?”她一口气提了三个问题,说完之后看见梁衍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抬头冲她笑了一下。
第三次去的时候她开始主动参与讨论。她说话不多,但每次发言都切中要害,不做冗长的铺垫,没有“我觉得”“可能”“大概”这类游移不定的修饰词。有一次讨论到“算法歧视的法律规制”,她从法条出发然后往外推了一步:“算法没有歧视,歧视在数据里。数据是社会历史的数字化记录,历史上有什么歧视,数据里就有什么歧视。所以在管算法之前,要先管数据来源。法条要前置到数据采集阶段。”梁衍听完她的话看了她好几秒,然后说:“你很适合做实务。”“为什么?”“因为你不迷信条文。你总是在看条文背后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没有多余的意味。这句话她想了一整个晚上。躺在床上熄了灯之后她还在想——不迷信条文,条文背后是人。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觉得这个说法准确地概括了她学法律的方式:从案例入手、从人入手、从具体情境入手,再倒回去看法律条文能不能覆盖它。
但除了读书会之外,她和梁衍没有多余的私下交流。读书会结束大家各自散了,她也从不留下来多聊什么。沈安有一次试探性地问“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她头也没抬:“他见谁都那样。”沈安撇撇嘴不说话了。耿岁岁确实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她心里那片地方已经空了很久,什么花草都长不出来了。她不是刻意封锁自己——只是和任何人都产生不了足够的亲近感。她可以合作、可以讨论、可以并肩走一段路,但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她会自然地往自己的方向拐,不回头不留恋也不觉得遗憾。就像一个人走惯了夜路,不会再盼着有人打灯来找她了。
大二结束的时候她的绩点稳在了年级第一,拿到了全国模拟法庭大赛的参赛资格。暑假前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今年不回去了,要在学校准备比赛。爸爸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爸爸说了句“行你别太累”,妈妈在后面追问“那你想吃什么给你寄过去”,她说了句“不用,学校都有”。挂了电话之后她继续看比赛材料。暑假的校园空了一半。宿舍楼里只有零星几间亮着灯,食堂只开一楼的两个窗口,图书馆的开放时间缩短到了晚上八点。她每天早上跑完步去图书馆——七点到馆,坐在老位置上,把前一天准备好的比赛材料再梳理一遍。下午和队友模拟对抗训练——她和队友周正两个人,一人扮演原告代理人、一人扮演被告代理人,轮换着来。晚上复盘录像,把白天训练的视频回放出来,逐段分析哪里可以改进、哪里说得不够有力、哪里证据链衔接得不够紧。整个七月她瘦了三斤,因为有时候忙起来过了饭点就忘了吃。但精神状态很好,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蓄着力,等着射出去的那一天。她的眼睛比以前更亮,走路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快一点,说话的速度也快了一些。周正有一次说“你看起来像是憋着一股劲儿”,她回了句“比赛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比赛在八月下旬,地点在上海。她和队友提前三天出发,坐高铁穿过华北平原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从干燥的土黄色渐渐变成湿润的翠绿——从河北的麦田到山东的丘陵,从江苏的平原到上海的市郊。经过一座跨江大桥的时候她放下手机看了一眼窗外——江面很宽,水光粼粼,对岸的城市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江上有船,白色的船体在灰绿色的江面上缓缓移动,拖出一道白色的尾迹。南方。她回来了。虽然不是她的城市,但空气里的湿度让她莫名地想起很多事——南方的夏天是黏的、重的、热腾腾的。她把车窗玻璃擦了一下,看见自己的倒影和窗外的江水叠在一起。她转回头,把耳机重新塞进耳朵里,闭眼靠在了椅背上。音乐是随机播放的,跳到一首钢琴曲,舒缓的旋律在耳机里流淌。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跟着节拍点着。比赛快要开始了。她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江面已经被甩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稻田和白墙黑瓦的村庄。她看了几秒,然后闭上眼睛,继续听歌。
窗外是南方的夏天,和五年前那个玉兰花开的下午一样热。风吹进车窗,热烘烘的,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她闻着那种气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某种熟悉的、久违的感觉。然后列车减速了,广播里传来女声:“上海虹桥站到了。”
她站起来,把行李箱从架子上取下来。轮子落地的时候磕了一下,她扶稳了,然后拖着箱子走向了车门。外面阳光涌进来,白晃晃的,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迈出了车门。脚下是南方的地面,热腾腾的,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种温度。她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南方的味道。混着铁路的金属气息,混着远处城市的喧响,混着某种她叫不上名字的花香。她认出了那种味道——是南方的味道,是家的味道,也是过去的味道。她站了两秒钟,然后拖着行李箱往前走。汇入了人群,找周正他们去了。脚步很快,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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