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这次出行,两家人更加熟络,宁嫣和林予谦也是。
两天后。
开学倒计时两天。
午后,太阳照得地面热烘烘的,像散发着蒸汽一样。
宁嫣本不想出门,只想吃着冰激凌追剧。突然想起来,她还没买开学的用品!
这可不行。
等了一会儿,看太阳快落山了,她激灵坐起来,拿起手机,和江姝沅打过招呼后,走到隔壁,再耐心敲门等待后,少年出现在了门口。
林予谦好像刚睡醒,他看到宁嫣的第一反应不是打招呼,而是眯了一下眼睛——光太亮了,他像是被光晃了一下眼,随即扯出一个没什么正形的笑。
“你这头发,是不是刚睡醒没梳?”她看着林予谦,语气里带着熟稔。
林予谦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确实有点乱。
他把手从脑袋上拿下来,从门框上撑起来,站直了身体。站直之后才发现他其实比她高出不少,T恤被晨风一吹,贴在他身上,隐约看出少年人单薄但已经开始撑开的肩背轮廓。
宁嫣挪开眼,问道:“你知道附近哪有旧书店吗?快开学了,去淘几本参考书。还得买些书皮、笔和本子什么的。”
“一起去吧,我穿个鞋。”林予谦说着,转身进了家门。
少年行动起来很快,宁嫣感觉他一下就换好了。
“走吧,趁还不太热。”他歪了一下头,示意她跟上,语气随意得像在叫自家狗出门遛弯。
宁嫣看着他,她并没有觉得他语气又什么不对,只是觉得,她好像,交到新朋友了。
一阵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隔壁院子月季花的味道。
林予谦把翘起来的那撮头发往下按了按,没按住,又弹回去了。他索性不管了,把手插进短裤口袋里,开始往巷子外面走。
走了两步,发现宁嫣没跟上来,回过头。
逆着光,他眯着眼,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弯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
“走啊,愣着干嘛?”
阳光从他身后铺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宁嫣收回目光,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从书店的玻璃门里透进来,落在门口那摞新书海报上,把封面的烫金字照得发亮。
书店里
宁嫣站在文学区的那排书架前,指尖慢慢地划过一排书脊。她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便签——妈妈昨晚随口提到的两本书名,字迹有些潦草,其中一个书名还被她划掉又重写了一遍。
“你还在找那本《纵身入山海》?”
林予谦的声音从书架另一侧传过来,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宁嫣偏头看去,他正半蹲在底层书架前,校服袖子卷到手肘,手里已经抱了三本书,最上面那本是她之前在班里提过的旧版《边城》。
“找到了?”宁嫣问。
林予谦站起来,把那本书从书堆里抽出来递给她:“最后一本,藏在教辅区后面,也不知道谁放的。”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宁嫣注意到,书页间还夹着一张书店的手写便签,上面是店员留的“此书有瑕疵,八折”的标记——他一定是翻了很多本才找到这个还能接受的品相。
她接过书,翻了翻,内页确实有一处折角,但不算严重。
“谢谢,”她顿了顿,“你买这么多?”
林予谦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书,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妈刚给我发了一个书单,说是高中必读书目,非得让我今天全部买齐。”他抽出一本《百年孤独》,又抽出一本《活着》,底下还压着一本厚厚的《辞源》,“这本词典比我头都重。”
宁嫣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她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那双沉静的眼睛会微微弯起来,像水面终于漾开一圈涟漪。
“你那本找到了吗?”林予谦问。
宁嫣摇摇头,把便签举起来给他看。妈妈写的那本书名是《看不见的城市》——卡尔维诺的。
林予谦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很自然地把怀里的书暂时放在旁边的书桌上,说:“我去那边倒着往回看看,你再继续在这慢慢往后散翻翻,刚才好像看到有一排卡尔维诺。”
宁嫣表示没问题。
两个人分头行动。宁嫣弯着腰一本一本看过去。光线从二楼的玻璃栏杆斜射下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书店里很安静,只偶尔传来收银台扫码的滴滴声,和某个角落里翻书的沙沙声。
书架尽头,两排高大的书架之间只余一肩宽的过道。
宁嫣抬起头打算看看上面的书里有没有,侧身往里走了一步手撑着书架踮脚,恰好林予谦在另一头正打算低头看下面的书。
她的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书脊——深蓝、赭红、暗金——落进了另一双眼睛里。
那一瞬间,书店里所有的声音都退远了。收银台的扫码声、咖啡机的蒸汽声、远处翻书的沙沙声,像有人缓缓拧小了音量旋钮,直到彻底静音。
林予谦也看见了她。
他手指刚触到那本《看不见的城市》。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逆着窗外的光,瞳仁边缘镀了一圈极淡的金色,像琥珀里封存的那一瞬。光线从头顶的筒灯斜打下来,在他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而阴影中心,是她自己的倒影——极小,极清晰,像是被嵌进了他的瞳孔里。
宁嫣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她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万花筒,那些细碎的彩色玻璃在镜面里无限复制、交叠,最后幻化成一种不真实的美。
此刻林予谦的眼睛就是那个万花筒的视孔——明明只隔着一臂的距离,却觉得那里面藏着整个星空。
他的睫毛很长,微微颤了一下,像蝶翅初展,带起一缕极轻的风,拂过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空气里浮动的微尘在光束里缓慢旋转,金色、银色的光点落在他的虹膜上,像碎钻撒进了深湖。他的瞳孔在那片深棕色里缓缓放大,几乎看不见地扩张了一瞬——那是看见在意的人时,身体最诚实的反应。
林予谦的手停在半空,书忘了拿。
宁嫣发现自己也一样。
她手里原本拿着的那本书快要滑下去了,她却浑然不觉。
林予谦看到她的眼睛是深黑色的,在暖黄灯光下泛着一点点琥珀色,像雨夜路灯下的湿青石板,安静、深沉,却藏着细细碎碎的光。那些光在瞳仁深处流动,不是泪,却比泪更亮——像是把整个午后的阳光都收进去了,只为他一个人点亮。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书脊交错的窄缝,看着彼此的眼睛。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在那个狭窄的过道里被拉成了无限长的丝线,缠绕在彼此的视线里,一圈一圈,越缠越紧。
宁嫣能看见自己在他眼中的倒影——一个捧着书、微微张着嘴的十六岁女孩,头发有一缕散落在脸颊边,瞳孔里映着另一个瞳孔里的自己,像两面镜子无限对映,消失在看不见的远方。
林予谦先回过神来。
他的耳朵尖慢慢染上一层薄红,像宣纸上晕开的一滴朱砂。他垂下眼睫,那层蝶翼般的阴影覆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波澜。然后他伸手,终于把那本《看不见的城市》抽了出来,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宁嫣也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书,心跳却擂得像鼓。她的睫毛扇了扇,呼吸还没完全稳下来。
刚才那几秒里发生的事,像一道闪电劈进了平淡的午后,留下一片灼烫的、微微眩晕的白光。
她偷偷抬眼再看过去,恰好林予谦打算告诉她书找到了,两人再次对视。
眼神交汇,又一齐挪开。
林予谦咳了一声,像是清了清嗓子:“《看不见的城市》我找到了。”
宁嫣惊喜的抬起头,借过书,刚想道谢,却发现林予谦已经转过身,抱着书走向收银台,只留给她一个微微发红的耳廓,和一截绷紧的后颈。
在收银台前排队的时候,林予谦突然离开了一下,回来时,手里拿着两杯鲜榨西瓜汁。把西瓜汁递给宁嫣后,接过来她手里原本拿着的几本书。
宁嫣发现他把那几本书都放到了自己的牛皮纸袋里,而不是让她拿着。
结完账,两个人走出书店,门外的蝉鸣一下子涌上来,和室内的安静形成鲜明的对比。宁嫣低头看了看纸袋里的两本书——《边城》和《看不见的城市》,旁边还多了一个薄荷糖,大概是收银员阿姨塞进去的。
林予谦走在她左边,为她挡着斜照过来的太阳。他从自己袋子里抽出一个本子递给她:“送你的。结账的时候顺手拿的,买满一百送的。”
宁嫣接过来,是一本浅灰色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一行小字——“我看见了风的形状”。
她没有说谢谢,林予谦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午后的柏油路面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蝉声一阵高过一阵。
宁嫣把笔记本夹到书里,心里想,也不是非要多一个朋友。还可以是其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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