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的烟火气彻底散尽。空屋立在海风里,檐下工具摆在老位置,叠好的渔网压着檐角落的细尘。
他踏入院中,俯身把修缮好的器具放回青石板原位。
斧刃嵌入木墩,剩下的木柴逐一劈开,断面平整,层层码在柴堆最上方。
屋内光线浅淡,灶台石面冰凉。指尖贴住边缘那块常年被掌心摩挲的位置,石面磨出的圆润触感还在。
他收回手,转身出门。
院门口立着一道身影。
女孩的身形拔高了不少,肩头堪堪抵上他的胸口。双臂环着一只羔羊,指尖扣住蓬松的羊毛,站得很稳。
风穿过院中的草木,卷起细碎声响。
"你要走了吗?"
"嗯。"
"还会回来吗?"
风停了一瞬。他没有应声,目光落在她眉眼间。
她眼底没有湿意,没有拉扯,也没有挽留。
"我会把羊赶好的。"
"嗯。"
他调转脚步,没有回头。
滩岸的湿沙沾住鞋边,海浪一遍遍漫上礁石。苏珊娜的船泊在近海,船身随浪轻轻起伏。
他抬脚登船,落稳。船身缓缓驶离浅滩。
他立在船尾,看向越来越小的院落。草木、屋舍、草坡一点点缩成模糊的色块,在海天之间往后退。
门口的身影始终没动,抱着羔羊,立在原地。
厚重的灰调铺满天幕,海色沉暗,水天交界糊成一片。
船体破开海面,往无人海域深处走。引擎的低频轰鸣贯在耳畔,经久不散。
苏珊娜掌着舵,身形挺拔,全程缄默。海风掀动她的衣摆,没有人开口。
风声、浪涌、机械低鸣混在一起。
良久,清淡的嗓音破开喧嚣。
"你在这里待了十年。"
"嗯。"
"比我久。"
他没有接话,视线落在翻涌的暗色浪涛上。
"给自己取名字了?"
"洛克。"
她低声复述这两个字,唇角短暂舒展了一下,笑意很浅,转瞬即逝。
"想去哪里?"
"不知道。"
"那就先跟着我。"
海风撞在船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抬眼,看向掌舵的人。
"你当年走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皮肉会疼。但脚下的路,必须往前。"
"你现在还在走吗?"
"嗯。"
一字落定,周遭重归寂静。
船只持续破开海浪,往暗沉海域深处行进。
他脊背轻靠船舷,眼皮垂下。风裹着盐味扑在脸上,耳畔喧嚣翻涌,胸腔里却空荡通透。
眼皮阖合的瞬间,口腔深处漫开一缕极淡的甜。
没有画面,没有追忆。只是一点残存的味觉,从过往的缝隙里渗出来。
当年的糖纸早已不知所踪,糖果也消融殆尽。他想起旧屋桌面的模样——一张薄纸压在糖下,寥寥四字。
木桌蒸腾的热茶,草坡上倚靠肩头的温热,海岛朝夕往复的风声与浪声。
所有细碎的片段一一掠过,无声无息。
他维持着倚靠船舷的姿势,四肢松弛,任由船体在海面颠簸。
黑蓝色的海面被船身剖开,又在身后迅速合拢。
他移步至船头。
视野之内,不见岸线,不见边界,层层浪涛叠向远方。
指尖抬至颈间,蹭过凸起的金属轮廓。
常年贴身的铁片,褪去凛冽寒气,裹着体温,安稳贴合皮肉。
他抬起眼,望向深不见底的海面。
船头劈开一道水痕,笔直地向前延伸。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