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桃花开了。
教坊司的院子里种了几株桃树,粉粉嫩嫩的,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一地。云姑姑说,再过半个月,京城的百花宴就要开了,教坊司要出三个节目,顾嬷嬷挑了姜泠菀领舞。
“独舞?”姜泠菀有些意外。
“群舞。”顾嬷嬷说,“你跳领舞。曲子是《春江花月夜》,你用琵琶伴奏,边弹边跳。”
边弹边跳。姜泠菀从来没有试过。
“半个月的时间,练不会就换人。”顾嬷嬷说完就走了,留下姜泠菀一个人站在练功房里。
她看着手里的琵琶,深吸一口气。
练。
从那天起,姜泠菀每天练六个时辰。早上练舞,下午练琵琶,晚上把两者合在一起练。
边弹边跳比她想象的难得多。手指在弦上翻飞的时候,身体要保持平衡;旋转跳跃的时候,琵琶不能晃,音不能断。她摔了无数次,膝盖磕得青一块紫一块,手指上的茧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磨破。
沈红药心疼她,偷偷给她带吃的:“你悠着点,别把自己练废了。”
姜泠菀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没事。”
“你图什么啊?”沈红药坐在她旁边,托着腮看她,“不就是一场宴乐吗?跳好了又不会少关你几年。”
姜泠菀嚼着馒头,没有回答。
她不能告诉沈红药,她图的不是宴乐,是宴乐上的人。
教坊司的姑娘们,只有在出外差的时候才能走出这扇大门。而能让她接触到那些达官贵人,只有这些宴乐。
所以她必须跳好。
必须让人看见她。
四月十五,百花宴。
这是姜泠菀来到教坊司后第一次出外差。
宴会在京城西郊的一座园林里举办,主人是兵部侍郎的夫人。来的客人非富即贵,院子里车马如云,丝竹声声,觥筹交错。
教坊司的姑娘们被安排在偏厅候场。云姑姑亲自来盯妆发,给姜泠菀梳了一个飞仙髻,插了一支银步摇,穿上一身水绿色的舞衣。
“不错。”云姑姑退后两步,上下打量她一眼,难得地点了点头。
沈红药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好家伙,姜泠菀,你打扮起来跟天仙似的。”
姜泠菀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有些恍惚。
铜镜里的姑娘眉目如画,面上附着薄薄的面纱,肌肤胜雪,一身水绿色的舞衣衬得她像一株新发的柳枝。和一个月前那个瘦得颧骨突出的逃犯判若两人。
但她知道,这副皮囊下面,还是那个人。
那个在雪地里抱着侄女逃亡的人。那个主动走进县衙投案的人。那个被人欺辱时咬碎牙往肚子里咽的人。
她拿起琵琶,深吸一口气。
“该你了。”云姑姑掀开门帘,朝她点了点头。
姜泠菀抱着琵琶,走上了舞台。
舞台搭在花园中央,四周点着灯笼,暖黄色的光洒在她身上。台下坐满了人,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她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看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深吸一口气,手指搭上琴弦。
然后她弹了第一个音。
琴声如水,从指尖流淌出来,清清泠泠的,像月光洒在江面上。她一边弹一边舞起来,脚尖点地,身体缓缓旋转。舞衣的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像一朵盛开的花。
台下渐渐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看着这个水绿色衣裳的姑娘,抱着琵琶在月光下旋转、跳跃、回眸。她的手指在弦上翻飞,琴声时而低回如诉,时而激昂如潮。她的身体随着音乐起伏,像风中的柳枝,像水上的涟漪。
一曲终了,姜泠菀以一个低身回眸的姿态收尾,琵琶横在身后,目光穿过琴身,落在台下某个不知名的方向。
有人站起来叫好,有人往台上扔鲜花,有人交头接耳地打听这个姑娘是谁。
姜泠菀站起来,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她抱着琵琶,转身走下舞台。
走到后台的时候,她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太累了。半个月的拼命,全在这一曲里了。
“好!”沈红药冲过来,一把抱住她,“跳得太好了!你没看见台下那些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云姑姑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不错,没给教坊司丢人。”
姜泠菀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她回到偏厅,坐在角落里喝水。手指还在抖,虎口被琴弦磨得通红。她用另一只手握住发抖的手腕,用力压了压。
帘子掀开,一个丫鬟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玉杯和一碟桂花糕。
“哪位是刚刚跳舞的姑娘?”
“我是。”姜泠菀站起来。
“这是李大人赏的。”丫鬟将托盘递过来,“李大人说姑娘的舞跳得好,请姑娘赏脸喝了这杯酒。”
李大人。
姜泠菀接过酒杯,指尖微微发紧。
这是她来教坊司后,第一次有客人指名赏她。她不知道这位李大人是谁,也不知道他和姜家的案子有没有关系。但她知道,这是一个开始。
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辣得她咳嗽了两声。
“替我谢过李大人。”她说。
丫鬟点点头,端着空托盘走了。
姜泠菀坐下来,看着手里空空的酒杯。
夜里回到教坊司。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指尖上。那些磨破的茧、新结的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摸出那个小布偶。
兔子耳朵歪歪的,纽扣眼睛一颗高一颗低,身上有几处缝补的痕迹。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缝补的地方,像在抚摸一个人的脸。
“禧儿,”她在心里说,“姑姑今天上台了。”
“姑姑会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能看见你的地方。”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
和三个月前在青石镇山脚下的那个夜晚一样圆,一样亮。
姜泠菀把布偶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练舞。后天还有宴乐。大后天,大大后天,日子还长。
但她不怕了。
她在这座冰冷的院子里,终于找到了一个站住脚的地方。
就像一棵树,把根扎进石头缝里,再疼,也要往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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