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纵绝之死

“既如此,我便替暮少侠比试。”宴白扫了一眼台下说话之人,“不知这位少侠可否愿意应战?”

他将暮云遮的几处受伤穴位封好,将其交给凤云起:“有牢凤少侠照顾一二。”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时阔。

他心一横:“如何不敢?”却已大步昂扬上台了。

惊雷派已有人上台,时阔本不能再比。但眼下,显然是无人对此有异议。

孤云道长看着宴白,眼神晦暗不明。

宴白赤手空拳,面对对方的攻击却丝毫不惧,他甚至都没有出手,只几个闪身,快到只能看到几个残影,再看时,人已经到了时阔身后。

宴白是个大夫,所以他并没有出狠手。一掌击出,对方后退几步,好几下才站稳。

然后又不要命的攻击上来。

时阔并不算是什么高手,宴白于武艺一道也算是天赋异禀。不过三十招,时阔已然败下阵来。

宴白看也不看失败者,只将目光放在众人身上:“可还有人愿意比试?”

无人应战。

宴白是孤云道长的救命恩人,凤云起于情于理都不能与他对战。夜非鱼则也因为梵阳山与龙虎山的关系,无法出手。

而这位宴大夫,看起来也并非好对付之人。

再无人比试。

谁也没想到,这场比武大会,竟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宴白不再多做停留,他从凤云起手上接过暮云遮,对夜非鱼道:“烦请凌绝公子替我寻一处居室。”

“跟我来。”

暮云遮再度醒来时,眼前一片黑暗。

她摸索着坐起身,看不见让她有些惊慌。

听到动静,宴白进来。

“醒了?”声音里显然还带着几分怒气。

“我还能复明吗?”

宴白沉着声,没好气:“不知道。”

床上的人没了声响。

过了好半天,宴白才道:“你这次未免也太胡来了。昨日不是答应我不管闲事吗?怎么突然就变卦了。”

“我向来都是说话不算话的。”暮云遮理直气壮,大约是知道她现在受了伤,宴白无论如何都不会不管她,因此也放肆起来。

她又在转移话题。

宴白从来也没想过逼着她将自己的心事告诉自己,可每每他问到她不想回答之事,她便会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将话题岔开。

“那位苏掌门,特意将荡回山镇派之宝百年雪莲送来救你,不然你绝不会醒的这么快。”宴白将药端来:“待你痊愈了,最好去上门拜谢一番。”

“苏行人?”暮云遮皱了皱眉:“我与荡回山没什么交情,他为何救我?”

“先喝药吧。”

“我想见见纵绝。”暮云遮道。

“你赢了比武,纵绝已经归你处置了。”宴白淡淡道:“待你好了,自然能去见他。”

“我想现在见他。”

没有人拗的过暮云遮。

宴白只好去找凤云起与夜非鱼,将暮云遮的诉求告知太虚真人。

他们说话时苏行人也在,帮腔了几句,太虚真人也终于松了口,答应下来。

宴白扶着暮云遮,来到关押纵绝的地牢。

“宴大夫,麻烦你去外面等我。”

宴白冷哼一声出去了。

暮云遮目不能视,听觉却灵敏。她慢慢转身对着纵绝逐日。

“其实你们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让我杀了叶家满门。”暮云遮没有任何铺垫,再度提起叶家之事。逐日被勾起那段不堪回忆,身躯一震,表情有些痛苦。

“那不过是引我去丰州的一个一个借口。”

“是也不是?”

纵绝一生杀人无数,唯有叶家非他所愿。这一年多来,他日日不得安宁。如今暮云遮字字句句都直指叶家,他却半点回避不得。

“是。”他用尽全部力气,才能让自己回答。

“我想明白了很多,却还是想不通,无论你多向往自由,却都不会以灭门作为代价。连我你都尚且不忍,想要留我一条生路……”

“别说了。”逐日痛苦祈求:“你别说了。”

地牢内寂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逐日终于平静下来。他逃避了这么久,也终于到了需要面对的时候。“因为,我收到的任务是杀了你,而摘星和吹雨的任务,是灭叶家满门,然后嫁祸给你。”

“为什么?”

“因为,我们自相残杀才是阁主想要看到的。”他轻轻笑了,笑声中却带着说不出的苦涩。

“你是第一个。”

“这个答案不难猜到。”暮云遮道:“但摘星和吹雨不是傻子,他们难道想不明白其中关窍?”

逐日笑得更为苦涩:“那是因为……”

“你的存在太过耀眼了啊。”

逐日觉得自己愚笨,其实这些,也是被关在这里的时候,他才想明白的。

阁主已经不再需要霁空七绝,那他们的存在就是极大的威胁。

而这其中,最为棘手的,自然是寂绝追月。

因此,阁主给他的密令是杀了追月,给摘星和吹雨的,却是另外的密令。

好计谋,将人心也算了进去。

谁面对寂绝追月,心情会不复杂呢?

就算阔朗如逐日,也会有妒忌之心啊。他们都是武学天才,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可比起寂绝,却似乎总是差那么一点。

逐日想,如果当时,追月没有早一日到达丰州,他不会为了提醒她而失手杀了叶家老仆。

摘星便也不会认为已经开始行动。

那场惨案,也许还来得及阻止!

但阴差阳错,他不愿对同门动手,却因此错杀了无辜之人。一切的惨案由此开始。

后来,他们开始了连续三个月的追杀寂绝之事。

所谓的霁空七绝,自此开始分崩离析。

暮云遮半晌没有说话。

也许她从来都不了解其他几人。

“嫁祸于我,让我与摘星吹雨内斗,等我们两败俱伤了,你再出来杀了我。”她竟忍不住想笑:“我却不知,所谓的将息阁阁主,竟怕我至此。”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为什么会是叶家?”

逐日再度摇头:“我不知道。”

“这个阴谋中,不可能只有我们四个,蔽雪,乘坐,还有念霜,针对他们的谋算呢?”

“我不知道。”

她看得出来,逐日在隐瞒一些事情。

“事已至此,我也不再瞒你。”暮云遮轻声道:“摘星是我杀的!”

逐日猛地抬起头,像是不敢置信一般,好半晌,他才默默低下头。声音苦涩:“我早该猜出来的。”

“起初,我本想亲手杀了你,为去年的自己报仇。逐日,你应该知道我,哪怕你曾帮助过我,只要对我不利,我并不会手下留情。”

“我知道。”

“可后来我改了主意。”

“我不惜拼了命赢得这场比试,不是为了来听你说我不知道的。”

“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暮云遮咳嗽了两声,她如今身体还很虚弱,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

“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请求。”她接着道:“哪怕是你要活下去。”

逐日跪坐在地上,闭上眼睛。事实上,他没有比此刻更渴望过死亡。如果……

可惜没有如果。

他痛恨过将息阁,却也将那里当作自己的家。

就像他将霁空七绝当作自己的家人一样。

时间过了很久。

暮云遮没有再听到逐日的回答,只有他低促的呼吸声。

她站起身,再也没有回头。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第二日,风雪漫天。

凤云起特意来蕤松居看她,不知是猜到她不想说还是怎么回事,对那一日的事情竟闭口不问。

这倒有些不像她。

“宴大夫说你要好生休养一段时日,这样也好。这次见面,感觉你总是很疲惫,像是有什么心事一般。”

暮云遮看向窗外,她依旧看不到,却在心中叹息,原来这么明显吗?

“等你再好一些,咱们去看红梅。缥缈峰的梅林美极了,像是仙境一般。”

暮云遮点点头:“宴大夫呢……”

话音未落,就有两个梵阳山弟子进了房间,表情肃穆。

“暮少侠,请随我们走一趟。”

纵绝死了!

他倚着天罡岭旁的雪松,被人发现时,身体已经僵硬,血迹也被冻僵。

三十六处伤痕,致命伤是贯穿胸膛的剑伤,从身后刺入,剑尖在胸前漏出半寸,上面的血迹凝结成了冰。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逃出来的。

这样多的伤痕,却没有人听到一丝动静。

暮云遮是昨晚去见过他的最后一人。

现如今,太虚真人怀疑,是她解开了纵绝的穴位。不然,一个毫无内力之人,绝不可能打开铁牢,逃出龟息牢。

她进入厅堂时,纵绝的尸体就被摆在正中央。

他脸上带着奇异的微笑,笑容很奇怪,不是嘲讽,不是悲凉,而是……解脱。

那是放下了所有包袱,毫无负担的笑容。

凤云起扶着她,经过尸体时,暮云遮的身体一震。尽管她看不到,可她感觉到了。

铁牢中还留着纵绝的血书。

他揽下了丰州叶家的罪行,还留下了一行字。

生时即有罪,死后亦成灰。

算作遗言。

太虚真人倒是很和蔼:“暮少侠,昨夜你见纵绝时,可曾发觉他有什么异常?”

暮云遮眼神空洞。“不曾。”

“那你离开时,他的穴位可有解开?”

暮云遮轻笑一声,转过头朝着逐日的方向:“那么简单的冲穴方法,他若不知才奇怪吧。”

一梵阳山弟子对她这副态度很是不忿:“你这话什么意思?”

“只需将内力集中在百会,凝虚两处,再气沉丹田。这世上,便没有冲不开的穴位!”暮云遮声音很轻,厅内众人却都一惊,甚至有好学者已经在暗暗尝试了。

“是真的。”一个弟子低声道。

另外一个小声骂了他一句,“你缺心眼吗?”

太虚真人震惊不已,但他到底是一派掌门,轻咳几声:“暮少侠说笑了。只是纵绝死的蹊跷,所以才请暮少侠来一问。”

“我离开时,他还活着。”暮云遮只说了这一句,就不再说话。

宴白此时才赶来,他匆匆扫了地上的尸身一眼,走到暮云遮身旁,“真人,我能作证。”

“太虚师伯,我也担保,此事与云遮无关。”凤云起跟着道。

太虚真人“哈哈”笑了两声:“这我自然知晓,先暮少侠已经赢得了纵绝的处置权,何必多此一举。更何况她受了重伤还未痊愈,绝不会是杀纵绝的凶手。请暮少侠来,不过是问问,纵绝昨夜有何异常罢了。”

又接着道:“既然暮少侠不知,那便回去好生休息。若有什么缺了的,尽管提。”

暮云遮却道:“太虚真人,既纵绝已死,可否将他的尸身交由我处置。”

雪越下越大。

火把扔到了不远处的柴火堆里。

烈焰升起,黑烟弥漫,雪与火交织着,枯枝被点燃,散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纵绝的身体在火焰中不断燃烧,火光映照下,诸人都看的分明。

躺在火中的人,嘴角微微翘着。

暮云遮闻着刺鼻的气味,没有视觉,她却也知道,此刻的逐日,是笑着的。

火光漫天,那具躯体在烈焰中一点一点化为灰烬。

他终于还是解脱了。

你以为,你苦苦守护着的那个孩子,当真无人知晓吗?

罢了,就当我欠你的。

火灭了。

暮云遮一动不动。

她突然很想喝杯酒。

没有人知道,纵绝逐日救了一个孩子。

他慷慨赴死,也是为了那个孩子。

随着他的死,这些秘密被大雪掩埋,被火烧个精光。

但缥缈峰的风知道。

暮云遮知道。

她听到自己问凤云起,“可还有仙人醉?”

这一次,她一杯都没喝。

尽数洒在了灰里。

人死债消。

暮云遮抱着他的骨灰来到悬崖边。

风声在耳边回荡,像极了有人在唱歌。

骨灰撒下。

又好像没有。

那三十六刀,是三十六个亡魂。是无辜的三十六条性命,也是逐日的赎罪方式。

每一道伤痕都深可见骨,每一道都是他对自己的惩罚。

没有人杀他,那一切,都是他自己做的。

只可惜,一个杀手的自赎,没有人看得懂。也没有人会在意。

“你叫追月,那我叫逐日好了。”

“人活在世上,总要有一些原则。”

“不要停留,快跑!”

“终究同门一场,给她留个全尸吧。”

……

暮云遮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家人还在,哥哥也还在。只是哥哥的面容始终模糊,她看不分明。

只依稀记得她的小名叫做月亮,因为她是中秋这一日出生的。母亲笑着坐在窗边看她与哥哥嬉戏玩耍,哥哥推着她坐在院中的秋千上,她吓得大叫,被抱下来却又闹着要玩……

很快,哥哥不见了,亲人也一个个消失,独留她一个。

那些景象一点点不见,她置身在无边黑暗里,忘记了自己是谁,也忘记了自己的家人,自己的记忆。

只记得自己叫暮云遮。

也许她应该感激丰州那场大火,让她记起了六岁以前的记忆,记起了全家惨死的事情,记起了六岁时,那场怎么样也扑不灭的大火。

“云遮,云遮……”

她好像听到有人在叫自己。

睁开眼,依旧是无边黑暗。她还是看不到。

“你终于醒了。昨天你突然晕过去,吓了我们一大跳。怎么样,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是凤云起的声音。

“我没事。”

“先喝药,然后我给你施针。”是端着药进来的宴白。

她这次拼命带来的后果不只是失明,原本残留的相思子也被再度催生,一丁点伤此时都能要了她的命。

施针过程很痛苦,像是全身在被刀剐一般。

但暮云遮没有一声哀嚎。

“太虚真人已经决定,不再追查纵绝的死因了。”

意料之中。

暮云遮默然,她早知道会这样。毕竟,一个罪该万死的人死了,大家没有拍手叫好已经难得,没有人有义务去追查他的死因。

宴白看她表情平静,问:“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对吧。”

时间到了。将针取下来,宴白又喂了她一粒药。

暮云遮突然想说一说话。

“宴大夫,三十六处伤痕,是三十六种武器伤的吗?”

生时即有罪,死后亦成灰。

这是逐日在告诉她,有罪之人,不得善终!

宴白没有回答她。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像他不知道此时的暮云遮是什么样的心情。大仇得报?还是惋惜同门惨死?

暮云遮轻笑,然后变成大笑。她并不觉得快慰,一个人在大雪纷纷的黑夜里,冲破穴位逃出地牢,在无人处,用三十六种武器在自己身上留下三十六处伤痕,然后自裁谢罪。

这世间每日都有许多人死去,死掉一个杀手,其实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杀手这个职业,本就是你不杀我我就要杀了你,杀与被杀之人,永远只能活一个。暮云遮曾经杀过很多人,她也从未想过自己能够善终。

但这世间,能够对她释放善意之人寥寥,纵绝逐日算是其中一个。如今,他死了,便又少了一个。

“我还要多久才能看到?”

宴白取下在她太阳穴的银针,将她扶着躺下去:“两日吧。你太累了,这两日就好生休息。”

“随我去祁州吧”

她听到宴白这样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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