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早的日记本,是一个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浅蓝色的,印着一只卡通熊。那是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妈在超市买文具时顺手拿的。她说你不是喜欢写字吗,拿去写。我接过来,翻开封皮,第一页空白,白得发亮,像还没落过雪的地面。我不知道该写什么。想了很久,写下第一行:今天天气很好。其实天气不好,下雨了。但我不知道日记能不能写不好的事。后来我学会了。不好的事也要写。不写下来,它们会烂在肚子里。
第一个写进日记本的事,是一只鸟。那只鸟不知道从哪儿飞进来的,落在窗台上,翅膀耷拉着,羽毛湿了。我想把它捧起来,但它啄我。我缩回手,站在那儿看它。后来它飞走了。也不知道飞去了哪里。我写:今天有一只鸟飞到窗台上,它啄我,然后飞走了。它不记得我了。写完之后翻回去看,字歪歪扭扭的,像那只鸟的脚印。我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
后来日记本越写越多。一本写完换一本,浅蓝的,深蓝的,黑色封皮的,印着碎花的。里面的字也越来越密,从歪歪扭扭到整整齐齐,从一行到一页。内容也变了。从“今天天气很好”变成“今天被骂了”“今天哭了”“今天不想说话”。有些页写满了,有些只写了几行,有些写了又划掉,划到看不清为止。好像划掉了,就没发生过。但我知道发生过。我记得。纸不记得,但我记得。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妈翻了我的日记本。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翻的,只知道放学回来,日记本的位置变了。翻开的那一页,是我写老师说我玻璃心的那篇。她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没问。过了几天,她突然说:“你写的那些东西,别想太多。”我说嗯。她说:“小孩子哪来那么多心事。”我说嗯。她说:“你就是太闲了。”我说嗯。她没有再说什么。我也没有再说什么。但那天晚上,我把日记本从书桌上收起来,塞进抽屉最里面,用旧课本压着。后来又换了地方。塞进衣柜,藏在衣服下面。再后来,不写了。不是不想写,是不敢写。怕被看见,怕被说“你想太多”,怕连自己最后这点地方都没有。
不写日记之后,我开始在课本空白处写字。语文书的页边,数学书的封底,英语书的最后一页。哪里有空就写哪里。写一句话,写一个词,写一个名字。写完就翻过去。不回头看了。反正看了也是划掉,划掉也是记得。
初中之后,我又开始写了。买了一个新的本子,黑色封皮,没有图案,什么都没有。像一块墓碑。我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写进去。被起外号的时候,被老师威胁的时候,被朋友忽略的时候,体育课砸手的时候。写完之后不翻回去,不回头看,不划掉。就让它在那儿。黑底白字,像墓碑上的刻字。有人问我,你写这些有什么用。我说不知道。可能就是为了证明。证明我疼过。证明不是我想太多。证明那些事发生过。我不是装的。
有一段时间,我写了很多。每天写,写到手指疼。写完了也不读,直接合上,塞进抽屉。像在存东西,存证据,存那些不能扔也放不下的东西。有时候会梦到那些日记本。梦到它们自己翻开,字迹在纸上游动,像活过来一样。它们问我,你还记得吗。我说记得。它们说,那你为什么不说。我说说了也没用。它们就不问了。
月饼砸走了之后,我又翻出那些日记本。从最浅蓝的那本开始看。字迹从歪歪扭扭到整整齐齐,从一行到一页。我看了很久。看到被老师骂的那天,看到被打的那天,看到蹲在厕所里哭的那天。它们都在。一页一页的,像证人。它们替我记着,替我记得,我忘了的,它们还记得。
最后一本日记的最后几页是空白的。我写了很久,写到没东西可写,写到不知道写什么。笔尖悬在纸上,一个字都落不下去。不是忘了。是太多,堵住了。像喉咙里卡了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我合上本子。放回抽屉。和糖纸放在一起,和纸条放在一起,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放在一起。
后来萧凛递了一张纸条。写着左手疼吗。我没写进日记本里。那张纸条,我叠好,放进口袋。和日记本放在同一个抽屉里。一个记录疼,一个问疼不疼。它们在一起,像两个沉默的人,面对面坐着,什么都不说,但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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