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太医院
他姓冯,名字叫冯远志。太医院院正,专门给皇帝看病的,也给后妃、皇子、公主看病。他的医术很高,高到皇帝只信他。他的嘴很严,严到没有人能从他的嘴里撬出任何秘密。他在太医院待了三十年,见过无数病人,听过无数秘密。他把这些秘密带进了坟墓。
宣武十四年,他第一次见到慕烬玄。慕烬玄来太医院换药——左肩受了伤,被流矢擦伤的。冯太医给他换了药,缠了绷带。慕烬玄没有叫疼,没有皱眉,连呼吸都没有乱。冯太医在心里想:这个人,要么是不怕疼,要么是很能忍。不管是哪一种,都是当将军的料。
冯太医不知道的是,这个年轻人后来会和他的人生纠缠在一起。
二、边关
宣武十五年,冯太医被派去边关。不是皇帝派去的,是魏忠。魏忠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和他私交不错。有一天魏忠来找他,“老冯,帮我一个忙。”冯太医问什么忙。“边关缺医官,你去待一阵子。”冯太医知道“一阵子”是什么意思。边关苦寒,缺医少药,将士们的伤病得不到及时救治,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死人。但他没有拒绝。魏忠帮过他,他欠魏忠的人情。他收拾了药箱,带了几车药材,跟着粮草队去了边关。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边关的风沙——打在脸上生疼,灌进嘴里牙碜。他在边关待了一年,治了无数受伤的将士。
慕烬玄是他治得最多的一个。左肩旧伤复发、右手中箭、后背被砍了一刀、左腿被长矛刺穿,每一次都是冯太医给他处理。伤口清创、上药、缝合、包扎。冯太医做这些的时候,慕烬玄从来没有叫过一声疼。冯太医有时候会想,这个人是不是没有痛觉。
有一次慕烬玄伤得很重——左肩被砍了一刀,血流如注。冯太医给他缝了十几针,缝的时候手都在抖。慕烬玄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额头全是冷汗,嘴唇咬出了血。但他一声不吭。
“将军,您这肩膀的旧伤又加重了。”冯太医小心翼翼地说,“要是再不好好养,这只手以后怕是拉不了弓了。”
“嗯。”
“将军,您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听到了。”
“那您——”
“你出去。”
冯太医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下去。他叹了口气,收拾好药箱,退出了军帐。他在帐外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沙子迷了眼。他揉着眼睛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慕烬玄让他出去不是嫌他烦,是嫌他自己烦。他烦自己总是受伤,烦自己总是让军医操心,烦自己总是不能快点好起来。他要快点好起来,快点打完仗,快点回去——回到京城,回到那个人身边。冯太医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猜到了。
三、白蘅芷
宣武十七年,冯太医从边关回了京城。魏忠来找他,让他去治一个人。那个人住在城西的一个小院子里,是一个女人,眼睛快瞎了,腿快瘸了。魏忠没有说那个女人是谁,冯太医没有问。
他去了。推开虚掩的门,看见一个女人坐在门槛上。她很瘦,头发白了大半,脸朝着太阳,闭着眼睛。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谁?”
“大夫。”
“谁让你来的?”
“一个朋友。”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魏公公?”
冯太医愣了一下——她没有眼睛,但她猜到了。“是。”他走进去蹲下来,把她的手腕放在膝盖上给她号脉。
她的脉很弱,像一根快要断了的弦。他皱了皱眉——她的身体很虚,元气大伤,气血两亏。眼睛和腿都不是不治之症,但拖得太久了,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机。如果早几年找他还有救,现在晚了。太晚了。
“能治吗?”她问。
冯太医沉默了很久。“我尽力。”
她没有再问。也许她听出了他的沉默是什么意思,也许没有。她把手缩回去继续晒太阳。
冯太医给她开了药——补气的、活血的、明目的、通络的。药方写了满满一张纸,每味药的用量都仔细斟酌过。他把药方递给魏忠,魏忠看了一眼,揣进怀里。
“能治好吗?”魏忠问。
冯太医看着白蘅芷。她坐在门槛上,面朝着太阳,嘴角微微弯着。她的眼睛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
“治不好。”
魏忠沉默了。冯太医拍了拍魏忠的肩膀,走了。
四、秘密
冯太医给白蘅芷送了好几年的药。每次都是魏忠来拿,他不直接去。他不知道魏忠和白蘅芷是什么关系,也不问。但他知道魏忠很在乎她——魏忠每次来拿药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抖。魏忠的手很稳,在皇帝面前端茶倒水几十年从来不抖。但替白蘅芷拿药的时候会抖。
冯太医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从来没有问过。有一次他忍不住了。“老魏,她是你什么人?”魏忠沉默了很久。“一个故人的女儿。”冯太医没有再问。
故人。这个词太重了。重到魏忠说出来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冯太医拍了拍他的肩膀。“药我备好了。你来拿。”
魏忠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冯太医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背驼了,走路没有以前快了。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皇帝身边最有权势的人。但他救不了一个人。冯太医也是,他什么也做不了。
五、最后
宣武二十五年,白蘅芷死了。冯太医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太医院给一个宫女把脉。手停了一下,宫女看着他,“冯太医,怎么了?”“没事。”他把完脉,开了方子,让宫女走了。
他一个人坐在太医院里,看着墙上挂着的药材标本。当归、黄芪、党参、枸杞、菊花,都是常用的药。白蘅芷吃了好几年这些药,吃了也没有好。她死了,他的药没有救得了她。他把脸埋进手心里。
后来慕烬玄也死了。冯太医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整理医案——他看着慕烬玄的病历,从宣武十四年到宣武二十五年,厚厚一摞,每一页都写着同一个人的名字、同一种伤、同一种药、同一种无可奈何。
“左肩旧伤复发。”
“右手箭伤。”
“后背刀伤。”
“左腿长矛刺穿。”
“失血过多,昏迷一日一夜。”
“高烧不退,三日方退。”
每一页都是血与伤的记录。冯太医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最后一面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有写。但他知道上面应该写什么——卒。他的笔迟迟没有落下,因为写下一个“卒”字,就意味着这个人真的离开了。
冯太医把医案合上放回书架,站了起来。
六、坟
冯太医没有去参加慕烬玄的葬礼,他去了白蘅芷的坟。他一个人骑着马,走了两天一夜,到了南边的那座山。山坡上有一座坟,不大,很圆,坟前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蘅芷”两个字,字歪歪扭扭的,像没学过写字的人刻的。
冯太医站在坟前,从药箱里拿出一包药材——当归,补血的。她生前气血亏,补了好几年没补上来。现在补也来不及了。他把药材包放在坟前,蹲下来。
“白蘅芷,”他说,“我给你送药来了。”
风吹过来,坟前的蘅芷花沙沙地响。冯太医蹲了很久。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冯太医站起来。“魏忠托我来看你。他走不动了,让我替他给你带句话。”
他把手按在胸口。
“他说——柳儿,你的女儿很好。她没有给你丢脸。”
这句话不是魏忠让他带的。冯太医自己加的。他觉得魏忠想这么说,但魏忠不会说。魏忠一辈子都不会说。冯太医替他说了,他不知道白蘅芷能不能听见,也许能,也许不能。但他说了。说完转过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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