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年我七岁,跟着爹娘逃荒。
娘的身体本来就弱,这些天路赶得急,她渐渐撑不住了,嘴唇惨白。
在经过一棵枯树时,娘在爹的背上轻轻说了一句什么,爹的脚步就停住了。
路边的田是干的,裂开一道道的口子。天很热,连知了都不叫了。
他背着娘,走到枯树下,站了很久才把娘放下来,让她靠着树根坐着。
他把自己的破褂子脱下来,披在娘身上。
然后他蹲在我面前。
他看着我,也看了很久,随后翻出怀里的布袋子,塞进我怀里。
是干粮。
他又把我脖子上挂的水葫芦解下来,掂了掂,重新挂回去。
他说:“穗儿,我和你娘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你一直往前走,别回头。”
我当时小,并不知道父亲在表达什么,只知道听爹的话。
他又说:“一直走,就能遇到人。”
我说,爹你和娘也快点跟上来。
爹没有回答我。他回头看了娘一眼。娘靠在那棵枯树上,眼睛半睁着,也在看他。爹转回来,看着我的眼睛说:“爹不往前走了。”
我不懂。
“爹要在这儿陪着娘。”
我还是不懂。但爹在笑,我就觉得应该是好事。
娘也笑了。
她靠着那棵枯树,嘴唇还是惨白的,她冲我动了动嘴唇,声音很轻很轻:
“穗儿,听你爹的话。爹娘爱你”
“你替爹往前走,”爹又说说,“走远了,遇到人家,就好好活着。”
“那你们呢?”
爹沉默了一会才开口:“等你想爹娘的时候,爹娘就会出现的。”
我没听懂。但我记住了爹的笑。
后来我见过很多次离别,才慢慢懂了那天下午的事。
那棵枯树底下,是他们能陪我走到的最后一程。
太阳很大,他蹲在我面前,把我衣服上的灰拍干净,把我的衣领整了又整。
我走了。
我把干粮揣在怀里,水壶挂在脖子上,走了几步就想回头。
但是我不敢。
我怕一回头,爹就会生气。
我不记得走了多久了。
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四野寂静,只剩下我一个人脚踩碎石的声音。
饿的时候就啃一口饼子。那饼子硬得能硌掉牙,我就在嘴里含很久,含软了再咽。
水壶里的水也越来越少,我就不敢多喝了,只在嘴唇上抿一下,润一润,就拧上盖子。
后来饼子吃完了,水也喝完了。
我把最后一口水含在嘴里,没咽,含了好久好久,直到再也含不住了。
然后我听见了水声。
一条小河,很窄,水只有膝盖那么深,但一直在流。
我趴下去喝。喝完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了。
我趴在河边,半边脸贴着沙子,看着河水从眼前流过。
可是爹,我走不动了。
闭眼之前,好像听见有人说话。
“爷爷快来——”
是一个男孩的声音,很亮,像冬天早晨的麻雀,叽叽喳喳的。
我使劲想睁眼,但眼皮太重了。只模模糊糊看见一个影子蹲在我面前。
02
再醒来的时候,嘴里是甜的。
有人往我嘴里塞了一颗糖。
我含了好久才敢相信那是真的甜。不是做梦。做梦没有这么甜。
眼皮还是重,我使劲睁,睁开一条缝。光刺进来,又闭回去。反复了几次,才终于看清了头顶上是房梁。
我很久没见过房梁了。
“爷爷!她醒了!”
那声音差点震破我的耳朵。然后是噔噔噔的脚步声,跑远了。我想转头去看,脖子却不听使唤,只能转动眼珠子。
脚步声又回来了,这次是两个人的。
一老一小,小的跑在前面,趴在床边,把脸凑到我眼前。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他立刻回头喊:“爷爷,她要说话!”
“你小点声。”爷爷把他往后拉了拉,然后坐在床边,端着一碗米汤,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我嘴边。
“慢点喝。”
米汤流进喉咙的时候,我的眼泪忽然掉下来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就是觉得米汤好烫,好甜。
爷爷等我喝完了半碗才开口。
他问:“你爹娘呢?”
我想了想。爹说过,他和娘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总有一天会回来看我的。我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很认真地回答:“爹说,他和娘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说等我想他们的时候,他们就会出现。”
爷爷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把碗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
那男孩看看爷爷,又看看我,然后凑过来小声说:“我叫阿尧。你叫什么?”
“穗儿。”
“穗儿。”他念了一遍,“好听。”
他说话像倒豆子,一句接一句。
说他家的地在村东头,说大黄昨天生了三只小狗,说村口有棵枣树结的枣特别甜。他说了一串,忽然停下来问我:“穗儿,你以前住在哪儿?”
我说了一个地方,但他却摇了摇头说:“没听说过”
他又问:“那你想去哪儿?”
我说我不知道。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看着我:“那要不你就先住这儿吧。”
爷爷从门口转回来,听见这话,在阿尧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倒会替我做主。”
阿尧捂着脑袋喊:“那爷爷你说,让不让她住?”
爷爷没说话。他走过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我露在外面的手臂塞回去。他做这事的时候,眼睛看着被子,没看我。
“明天我去趟李木匠家,”他说,“打张小床。”
阿尧愣了一拍,然后嗷地一声跳起来:“穗儿你听见没有!爷爷让你住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阿尧在地上铺了床褥子。他的床让给我了。
他躺在地上,一会儿翻过来,一会儿翻过去,然后小声叫我:“穗儿,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是。我太高兴了。”
我没说话。他停了一会儿又说:“以前家里就我和爷爷。我说话爷爷嫌烦。现在好了,以后我跟你说话,你不嫌我烦吧?”
我说不嫌。
他就嘿嘿笑了两声。又安静了一会儿,我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又冒出一句:“穗儿,那颗糖是我最后一块了。我藏了一个月没舍得吃。”
我不知道怎么接。我把手伸下去,摸到他的脑袋,轻轻拍了拍。
他先是一动不动,然后整个人钻进被子里,只剩下一个黑乎乎的脑袋顶露在外面。
“穗儿,”他在被子里闷闷地说,“明天我带你去摘枣。”
03
我就这样在阿尧家住了下来。
说是家,其实就是三间土房,一个院子,院角有棵枣树。
那棵枣树不大,结的枣倒是甜。
阿尧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枣树底下转一圈,看看有没有新落的枣,捡起来用袖子擦一擦,塞进我手里。
“今天这颗最大。”他每天早上都说这句话,好像这能证明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枣子不大,我把枣核在嘴里含很久,舍不得吐。
阿尧就在旁边笑:“你吐了呀,明天还有。”
我知道明天还有。但我还是舍不得。
阿尧带我去村里转了一圈。
村口有条狗,大黄狗,看见阿尧就摇尾巴。
阿尧指着它说:“这是大黄。它生了三只小狗,你要不要去看?”
我说要。
他就拉着我往狗窝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把手缩回去,别别扭扭地说:“我走慢点。”
他走得慢,我就跟得上。
三只小狗还没睁眼,趴在一堆稻草里,毛茸茸的,像三颗长了毛的豆子。
阿尧蹲在旁边,捉起一只塞进我怀里。
小狗热乎乎的,在我手心里拱来拱去,哼哼唧唧地叫。
“送你了,”阿尧大方地一挥手,“挑一只。”
我说我不会养。
“我教你。”他想都不想就说。
旁边路过的刘婶听见了,拿围裙擦着手笑:“阿尧,你捡了个妹子回来,又要捡条狗,你们家院子住得下吗?”
阿尧梗着脖子:“住得下。我有床,她也有床。”
刘婶笑得更厉害了:“那你以后娶媳妇了怎么办?你跟你媳妇睡一张床,你妹子睡哪儿?”
阿尧脸一下子红到耳朵根,站起来,喉咙里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刘婶你别瞎说!”
他拉着我就走。走了好几步,刘婶还在后面笑。我不太懂刘婶在笑什么,但看阿尧脸红红的,好像是挺羞的事情。
他就拉着我走。走了好远,他才憋出一句:“你别听刘婶瞎说。我没有媳妇。我也不娶媳妇。我就在家。”
我没觉得娶媳妇跟在家有什么矛盾的,但他脸红红的,我就没问。
04
村里来了人。
是几天后的事。我和阿尧在院子里喂鸡,听见门口有人说话。
来的是个婆子,穿一身绸缎衣裳,头上插根银簪子,脸很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男人。
婆子进了院子,眼睛先落在枣树上,然后落在鸡笼上,最后落在我身上。
她看我的样子,像看集市上的东西。
“就是这丫头?”她问。
爷爷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
他走出来,看了那婆子一眼,又看了那两个挑担子的男人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婆子笑着说:“老爷子,听说你家收了个丫头,模样周正。张老爷府上正缺个贴身的,我替老爷跑这一趟。”
她上下打量我,像打量一件待估价的货。“姑娘,跟婶子走,给你穿绸衣裳,天天有肉吃。”
她的声音很好听,软绵绵的,像裹了糖。但我不想去。我躲到阿尧身后。
婆子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跟爷爷说:“十两银子。够你们爷孙吃一年了。”
院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了。鸡也不叫了。阿尧一动不动。我攥着他后背的衣服,感觉到他的脊背绷得紧紧的。
然后他开口了。
“她不走。”
婆子没理他,眼睛盯着爷爷:“老爷子,你做主。”
爷爷没有看她。他低下头,把沾了面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朝我招了招手。
“穗儿,过来。”
我从阿尧身后走出来,走到爷爷跟前。
爷爷蹲下来,蹲得和我一样高。
他看着我,眼睛不像平时那样半眯着,而是睁得很大,很认真。
“穗儿,”他说,“爷爷问你一句话。你是想跟这个婶子走,还是想留在咱家?”
我没犹豫。
“我想跟着哥哥。”
我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阿尧在后面吸了一下鼻子。
爷爷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我拉到他身后,和阿尧站在一起。
他转过身。
“孩子说了,不走。”
婆子脸上的笑终于僵了一下。只是一下。
“老爷子,”她压低声音,“这丫头的模样,不是你们这种人家能留得住的”
“孩子说了,不走。”
婆子看了他一会儿,终于不笑了。她掸了掸袖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院子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天晚上,爷爷没有把阿尧单独叫出去。
他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我和阿尧坐在他两边。
阿尧还在气,腮帮子鼓着,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爷爷抽完一袋烟,磕了磕烟锅,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穗儿是咱家的娃。谁来也不给。”
然后他转身进了屋。
阿尧低着头,拿袖子抹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但我看见了。
“你哭什么。”我说。
“我没哭。”他说。
他确实没哭。他只是眼睛红了。
05
那天之后,日子又平平稳稳地过了十来天。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直到那天夜里。
我睡得正沉,忽然被人捂住了嘴。
我猛地睁眼,黑暗中看见爷爷的脸。他示意我别出声。
阿尧也被他从铺上拽起来了。
“别说话,”爷爷的声音压得极低,“上地窖。”
地窖里黑黢黢的。
我跟阿尧挤在最里面的角落,头顶上是一层木板,木板上面铺着干草。
外面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脚步声,马蹄声,还有男人说话的声音。
阿尧的手忽然伸过来,摸到我的手,攥住了。他手心全是汗。
“别怕。”他凑到我耳朵边上说。
声音很小很小,像蚊子叫。但我听得很清楚。
他自己明明也在抖。
我听见有人说:“老东西,就这点粮食?”
爷爷的声音从上面传来,闷闷的,听不太清,只听见“穷”“实在没有”几个字。
又一个人开口了。这人的声音不高,但院子忽然安静了。刚才还在笑的那几个人都不笑了。他说:“搜。”
脚步声就乱了。屋子里,院子里,到处都在响。坛子碎了,什么东西倒了,鸡在叫,叫了一半又不叫了。
阿尧在旁边动了一下。我感觉到他的拳头攥起来了,指甲掐进肉里。我伸手去摸他的手背,他一动不动地让我摸。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人踩在地窖的木板上。
我头顶那块木板咯吱响了一声。土渣从板缝里掉下来,落在我的头发上。我不敢动。阿尧也不敢动。他的手在我手心里僵住了。
上面有人说话了:“这儿有块板子。”
木板又响了一声。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掀开看看。”
阿尧的手猛地攥紧了我的手。他的指甲掐得我手背生疼,但我没吭声。我盯着头顶那片黑,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我听见爷爷的声音。
“几位爷,”他说,“那是粪窖子,夏天沤肥用的,脏得很。掀开来能把您熏着”
上面安静了一下。
那个不高不低的声音又开口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我听人说,这老东西家里有个女娃。”
我的心猛地撞了一下胸口。
“是有个女娃。”爷爷说。他的声音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前两天天她家里来人接走了。”
没有人说话。
我听见有人用脚尖敲地面,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那人笑了一声。很短的一声,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老东西,你要是骗我——”
“老汉不敢骗您。”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那人说了句“走了”,脚步声就远了。
我听见他们又进了屋子,又翻了一阵,然后有人在院子里骂了几句,声音渐渐到了外面。
马蹄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是往远处去的,越走越远,越走越轻。
但爷爷没有下来。
阿尧想动,我按住他的手。我记得爷爷说的——不管听见什么,别出声。
我们就那么蹲着。
蹲了不知道多久。地窖里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着烂菜叶子的酸气。
阿尧的呼吸越来越重,终于,头顶的木板被掀开了。
他把我们一个一个拉上来。
堂屋的门半开着,里面的柜子全部敞着,东西扔了一地。
06
爷爷没有看那些东西。
他蹲下来,他先看了看阿尧,然后看着我。
“穗儿,”他说,“你们不能留了。”
阿尧愣住了。“爷爷——”
“你听我说。”爷爷把他拉过来,一只手抓着阿尧的肩膀,一只手抓着我的手。
“这些人是来找她的。”他朝我抬了抬下巴。
“那个张老爷,上次派婆子来没要着人,这次托了山匪来找。他们今天没找到,下次还会来。下次就不会这么好说话了。”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找我?找我干什么?我又不认识那些人。
我张嘴想问,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我想起了那个婆子。她看我的眼神,我忽然觉得胸口很沉很沉,像压了一块石头。
我低下头,不敢看爷爷,也不敢看阿尧。
阿尧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拳。“那我们——”
“你们走。”爷爷站起来,往屋里走,“我去收拾东西。”
阿尧跟在爷爷后面,我跟在阿尧后面。
我站在原地,看着爷爷的背影。
我想说对不起,但我说不出口。
我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说不出口。
那个家,本来就是三间土房,一个院子,一棵枣树。穷得连婆子都不信能留住一个女娃。
可他们把我留下了。
现在他们连这个家也留不住了。
我站在门槛外面,指甲掐进手心,掐得生疼。
爷爷翻出两个布袋,往里面塞饼子,塞了几个,又塞了几个,后来干脆把柜子里剩下的饼子全塞进去了。
他又从墙角的罐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碎银子。
他把布包系紧,塞进阿尧怀里。
“爷爷,”阿尧的声音在发抖,
“往南走。”他说,“别走大路,走山边的小道。走的越远越好”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们。
他一直在收拾东西,一样一样往布袋里装。
好像只要手不停下来,就不用想别的事情。
阿尧忽然跪下了。
他跪得很重,膝盖磕在地上咚的一声。
他抱住爷爷的腿,脸埋在爷爷的膝盖上。
爷爷站着没动。他的手悬在半空,悬了很久,才落下来,放在阿尧的脑袋上。
“穗儿,”他说,“爷爷问你一句话。”
“你愿意跟着哥哥走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眼白是黄的,但看人的时候很用力,好像要把人看进去。我忽然想起爹。
爹蹲在我面前跟我说话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我的眼眶发酸,但我忍住了没哭。我使劲点了点头。
我说:“我愿意。”
爷爷点了点头。他把那件旧棉袄递给我抱着,又把装干粮的布袋交到阿尧手里。
“走吧。”他说,“趁天没亮。”
阿尧不动。
“走。”爷爷又说了一遍。这次他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阿尧站起来。
他抹了一把脸,拎起布袋,又把我脖子上的水葫芦正了正。
他走到院子门口,我也跟着他走到院子门口。
我们回头。
爷爷站在堂屋门口,身后是一院子的狼藉。
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他朝我们摆了摆手。
阿尧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咬了咬嘴唇,转过身,拉着我往村外走。他的手攥得我很紧,比在地窖里还紧。
我走了几步,想回头,但不敢。
我怕一回头,爷爷就会生气。
就像爹那时候一样。
07
天还没亮。
我们一前一后走在山边的小道上,路很窄,只容得下一个人。阿尧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后来我们走了很久很久。
路过了好些个镇子,阿尧每次都不放心,只在镇子外面买点干粮就走了。
一直走到一座大城里,他才停下来。
城门口有个大牌坊,上面的字我不认识。阿尧也不认识,但他装模作样看了半天,然后一本正经地跟我说:“上面写的青州城。”
我不信,但没拆穿他。
城里比镇子上热闹一百倍。
街上的人多得挤不动,两边的铺子一家挨一家,吆喝声此起彼伏。
阿尧拉着我,在人缝里钻来钻去,眼睛都不够用了。
天快黑了,铺子一家一家地关门。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几个挑担子的还在赶路。
我们在一条巷子里找到了一个背风的角落,阿尧把旧棉袄铺在地上,让我靠着墙坐下来。
他自己坐在外面,把布袋放在腿上,抱着。
“今天先睡这儿,”他说,“明天我去找活干。”
我靠着墙,看着头顶那一小片天。
城里的天没有村里的大,被两边的屋檐挤成窄窄的一条,星星也只看得见几颗。
“阿尧。”
“嗯。”
“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他想了一会儿。
“等我挣了钱,然后租间屋子。”
“然后呢?”
“然后……”他停了一下,好像后面的还没想好,“然后你就知道了。”
我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靠着墙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感觉到阿尧把棉袄往我这边扯了扯。
我闭着眼,没动。
然后我听见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穗儿,我一定把你带到一个好地方去。”
我在黑暗里把眼睛闭得很紧很紧。心里想,你不用把我带到好地方去。你在哪儿,哪儿就是好地方。
08
第二天天还没亮,阿尧就起来了。
他把布袋里的饼子数了一遍,拿出一个放在我手边,把剩下的扎紧,放在我腿旁。
“我走了。”他说。
再次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走到我跟前,坐下来,靠着墙。
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两个馒头。
“猜我给你带什么了?快吃吧。”他说。
“你呢?”
“我吃过了。”
他又在骗我。他嘴唇是干的,脸上全是灰,混着汗,一道一道的。
他这模样不像是吃过东西的。
我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他手里。
“今天扛了一天的货。”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才开口。
“码头上扛的,从船上卸货。扛一袋一文钱,我扛了四十袋。”
“码头上的大叔说,明天还有。”他把腿伸直,我看见他的膝盖在抖。
阿尧每天天不亮就出去,天黑了才回来。
我一个人待在巷子里,感觉也要做些什么。
于是我走出巷子,巷子外是一条大街,街上人来人往。
我忽然看到有个男孩,头发乱蓬蓬的,蹲在包子铺斜对面,面前放了个破碗。
有人会从他跟前走过,往碗里扔个东西。圆圆的,亮亮的,落进碗里叮的一声。
是铜板。
我蹲在巷子口看了很久。心里想,原来这样就能有钱。
于是我也跟着学,把破瓦片放在面前,蹲了半天,没人理我。
我心里说,穗儿你怎么这么没用。
又来了一个人。是个年轻女人,手里牵着一个小孩,小孩手里拿着糖葫芦。
我吸了一口气,把嘴张开,声音终于出来了——很小很小,像蚊子叫。
“行行好……”
那女人停了一下。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手里牵着的小孩,小孩把糖葫芦从嘴里拿出来,也看我。
女人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铜板,弯下腰,放进瓦片里。
叮的一声。
那一声好听得不得了。
我说了声谢谢,声音还是很小,但她听见了,朝我笑了笑,牵着孩子走了。
到了晚上,我一共得了三个铜板呢。
三个铜板,够买一个半馒头。
拐角那边响起脚步声。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是阿尧。
他看见我,还没说话,我先把手伸到他面前,摊开。三个铜板。
“阿尧你看!”
他低头看着我手心里的铜板,愣了一下。“哪来的?”
“我就蹲在那儿,跟别人一样。”
“你跟谁学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很小,但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街上有好几个孩子都这样。”
09
那是阿尧第一次对我生气。
“你怎么能学他们当叫花子呢!”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又压下来,像是怕外面有人听见。
他站在巷子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边,攥成了拳头,肩膀绷得紧紧的。
他别过头去,不看我。
巷子里安静了。
远处街上还有人在叫卖,模模糊糊的,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他跟我说话永远是软的,轻的,像怕吓着我。
村里没有,逃出来一路上没有,到了城里饿着肚子扛货也没有。
可现在他站在巷子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边,攥成了拳头,肩膀在发抖。
他别过头去,不看我。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紧了,“我就觉得,是我没用。是我没用,才让你去干这个。”
我听到这里,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的。”我说,“不是你没用。是我自己想帮你的。你肩膀破了,你越来越瘦,你每天回来累得话都不想说。我想着我能挣一文是一文。我不怕蹲着,我不怕别人说我。我就怕你一个人扛。”
他看着我,好半天没说话。然后他抬起手,用那只破了皮的袖子给我擦眼泪。
袖子是脏的,擦了我一脸灰,他看了看,又用手背擦。
手背也是脏的。擦了半天越擦越花,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
“穗儿,”他说,“明天别去了。”
“可是我——”
“没有可是。”他说。
他看我没说话,又加了一句:“你要是再去,我就不吃晚饭。”
“知道了。”我说。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去街上蹲过。
阿尧不让我去,我就不去了。
他把话说得那么重,连“不吃晚饭”都搬出来了,我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10
这天阿尧没有天不亮就走。
他等我睡醒了,又把棉袄叠好,把水葫芦灌满,然后蹲在我面前说:“穗儿,今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像是要笑,但没笑出来。
我没多想。
他难得有一天不扛货,还说要带我出去,我心里是高兴的。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跟平时一样。但今天他走得慢。
他走几步就停一下,好像这条路他不太认识,又好像他认识但不想走太快。
拐了几个弯,过了两座桥,街上的人渐渐少了,两边的房子越来越高,门口有石墩子,有匾,有灯笼。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来了?”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很稳,跟爷爷有点像。
阿尧点了点头。“张伯。”
那个叫张伯的人看了看阿尧,又看了看我。
他看我的时候,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转身把门推开半扇,朝里面喊了一声:“夫人,人来了。”
我抬头看阿尧。
阿尧蹲下来,把我的衣领整了整,把我脸上的碎头发拨到耳朵后面。
然后他看着我的眼睛说:“穗儿,这家姓宋。夫人心善,对下人好。你在这儿等我。”
“你去哪儿?”
“我去办点事。”他说,“办完就来接你。”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没躲,就那么看着我,我忽然就懂了。
他不是去办事。他要把我放在这里。
“你骗我。”我说。
他嘴角翘着的那点弧度一下子就塌了。
“穗儿——”
把他的手从衣领上拽下来,攥着他的袖子不松手。
“我不要吃好的,我不要睡床,我不要棉袄。我就要跟着你。你说过把我带到好地方去的,你在哪儿,哪儿就是好地方。”
“穗儿。”他叫了我一声,嗓子眼里像卡着什么东西。他把我的手从袖子上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
他的手指比我粗,比我糙,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在抖。
“你在这儿等我。”阿尧又说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转身朝张伯弯了一下腰。
阿尧直起身,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我来不及看清他眼里是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了。
我追上去。他走得很快,
然后我被拉住了。
那个圆脸丫鬟从后面抱住了我的腰,另一个年纪大些的丫鬟也从门里出来了,拉住我的胳膊。
“姑娘,姑娘——”圆脸丫鬟在我耳朵边说,“你别追了。”
我不理她。我使劲往前挣,眼睛盯着阿尧的后背。他还在往前走,步子没停,但肩膀在抖。
“阿尧!”我喊他。
他没回头。
“阿尧你回来,你不要我了吗?”
他还是没回头。但他的步子慢下来了。
慢了一步,又慢了一步。我以为他要转身了,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可他停了一下,又加快了步子,更快,比刚才还快。拐过街角,不见了。
我挣不动了。
两个丫鬟还是没松手,但她们也没把我往回拖。她们就那么轻轻地架着我,站在门口。
圆脸丫鬟松了一只手,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帕子,笨手笨脚地往我脸上按。
“姑娘,别哭了。”她说。
我没哭。我只是脸上全是水。
11
后来,两个丫鬟把我扶进了门。
我哭累了,没挣,也没说话。
脚踩在青石砖上,一步一步往前走,但我觉得自己好像还站在门口,还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拐角。
墙壁后面是个院子,比我和阿尧住的那条巷子还大。
院子里铺着青砖,扫得干干净净的,正房的屋檐底下悬着一块匾,上面的字我不认识。
这些东西我全看见了,但都像是隔着一层水。
圆脸丫鬟在旁边小声跟我说话,说夫人心善,说这院子里住了几个丫鬟几个婆子,说东厢房后面还有个小花园,改天带我去看。
她的声音叽叽喳喳的,跟阿尧以前说话一模一样。
可是,阿尧,我心里空了一块。
夫人站在正房门口等我。她穿一身素色衣裳,头发梳得齐齐整整的,耳朵上戴一对银丁香。
“穗儿,”她蹲下来,拿帕子擦了擦我的脸,“往后这儿就是你家了。”
她说“家”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这个字会硌着我。
夫人牵着我进了屋。
屋里点着檀香,味道淡淡的,跟巷子里潮湿的土腥味完全不一样。她让我坐在一张圆凳上,吩咐丫鬟去打热水。
圆脸丫鬟端来水盆,夫人亲自拧了帕子给我擦手。
“疼不疼?”她问。
我摇了摇头。
她把我另一只手也拉过去抹了。抹完把膏药盒盖好,搁在桌上,说回头让人再送一盒来。
她什么都没说,只说了句“饿不饿”。我说不饿。其实我饿了。但她问的时候,我忽然就不想吃了。
夫人叫了个婆子带我四处转转。
转到后院时。
后院有口井,井边种着两棵枣树。
我站在枣树底下,仰头看。
刘婶在旁边说这枣树是夫人嫁过来那年栽的,每年结的枣又大又甜。
她说什么我没听进去。
我就看着那两棵枣树,想起阿尧每天早上蹲在枣树底下捡最大的一颗塞进我手里。想起他说“今天这颗最大”。想起我把枣核在嘴里含半天舍不得吐。
我把脸转到一边。
晚上夫人叫我去正房吃饭。饭桌上有四个菜,有鱼有肉,白米饭盛了满满一碗。
我坐在凳子上,看着那碗饭,筷子拿在手里没动。
夫人夹了一块鱼放在我碗里,说多吃点。我低头扒饭,一口一口嚼,嚼着嚼着就停下来了。
夫人放下筷子。“想哥哥了?”
我点了点头。我以为她会说“别想了”,或者“在这儿比跟着他好”。
她没有。
她给我又夹了一筷子菜,说:“想就想吧。想一个人不是什么坏事。”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吃饭,让我一个人去想。
我想,阿尧,你把我放在一个好地方了。
这儿有床,有被子,有桂花糕,有热饭。这儿一切都好。
可是阿尧,这儿没有你啊。
12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宋府的日子是静的。
院子里的石榴花开了一茬又一茬,雪也落了一遍又一遍。
这些季节轮着转了好几圈。
我也从那个刚到夫人肩膀高的小丫头,长到了能帮她梳头、帮她记账、帮她管院子里大小事务的年纪。
夫人姓沈,娘家是书香门第,嫁给宋老爷二十年了。
宋老爷从前在兵部做过主事,性子直,不善人际,同僚一个个升上去了,他还在原来的位子上坐着。
后来生了一场大病,索性辞了官回家养着。
旁人说他是官场不得意才退下来的,他也不辩解,每日在书房里写字看书,偶尔出门会友下棋,日子过得清闲。
夫人说他“一辈子不会低头”,说这话的时候嘴上嫌弃,眼里是笑的。
宋老爷对我很好。他教我写字,从“天地玄黄”开始教起。
我笨,握笔握不好,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
他不骂我,只说“腕子要松”,然后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笔地写。
夫人更是把我当女儿养。
她教我梳头,教我认布料,教我怎么跟管家对账,教我怎么分辨茶叶的好坏。
她说女孩子要会这些,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都用得上。
她不光教我东西,也给我做衣裳。
宋家有个儿子,叫宋怀瑾,比我大七岁。他性子温和,见谁都是先笑再说话。
他喊我“穗儿妹妹”,从七八岁喊到十几岁,后来干脆连“妹妹”两个字都省了,就喊穗儿。
可我总是会想起阿尧。
阿尧不是一个影子。阿尧是我心里一块石头,不管上面盖了多少层新日子,那块石头还是硬硬的,硌在那儿。
这些年,我找过他。
刚开始是托人打听。张伯在宋府做了大半辈子,认识的人多,我求他帮我问。
但很奇怪,阿尧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我把当年和阿尧走过的每条街都重新走了一遍——我们睡过的那条巷子早拆了,盖了一排新屋。
有一回我在街上远远看见一个背影。
灰布褂子,肩膀宽宽的,走路的时候步子很沉。
我追了半条街,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追到跟前,那个人转过身来,是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小姑娘很奇怪,站在街上喘着气,眼眶红红的。
我走回宋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夫人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风大,迷了眼。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会忽然觉得这一切好像一场梦。
我没回头。我走在街上,人群里来来往往全是陌生的脸。太阳很大,像极了多年前的那天。
13
后来,我凭着记忆找到了那个村子。
村子还是老样子,只是比印象里更旧了些。
村口的枣树还在,树下那条大黄狗不见了。
爷爷还在老屋里住着。
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门槛上搓麻绳。
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手上的关节粗得像老树根。
他抬起头看我,手停住了。麻绳从膝盖上滚下来,落在地上。
他看了我很久,才说了一句话:“穗儿?”
我说,是我,爷爷。
他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走到我跟前,上上下下地看。那双浑浊的眼睛把我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好像要确认我没有缺胳膊少腿。
他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睛里有了光。
然后他往我身后看。看了一会儿,那点光慢慢暗下去了。
他问:“阿尧呢?”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只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爷爷听我说完,没有立刻开口。
他转过身去,走到灶台边,拿起一个碗,又放下。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他抬起袖子,在脸上很快地抹了一把,然后转过身来。
他脸上什么都没有了。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开,说:“这娃子,从小就不听话。”
他的眼睛是红的。
我假装没看见。
那天我在老屋待了很久。爷爷给我煮了碗面,面里卧了个鸡蛋。
后来我跟爷爷说,我在青州城里的大户人家做事,人家对我很好。
我说爷爷,你跟我进城吧。那里有屋子住,有饭吃。我能照顾你。
爷爷摇了摇头。
我说,爷爷,你一个人在村里我不放心。
他说:“我一个人在这儿过了大半辈子了,哪还怕什么一个人。阿尧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穗儿,”他说,“你来看爷爷,爷爷很高兴。但爷爷不能走。爷爷要在这儿等着。”
“那娃子迟早要回来的,”他说,“他回来的时候,得有人在家。”
我没再劝了。我给他磕了三个头。
临走的时候,爷爷又把我叫住。
他从墙角的罐子里摸出一个布包,塞进我手里。我打开一看,是一小包枣干,皱巴巴的,颜色发黑。
“今年新晒的,”他说,“拿回去吃。”
我把枣干揣进怀里,走到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爷爷站在门槛上,身后的屋子黑洞洞的。跟我和阿尧走的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我忍着没回头第二次。
13
离开村子以后,我往南走了很久。
我记得那棵枯树。
那年逃荒的路上,路边有一棵枯树,树干很粗,枝杈光秃秃的,像一只伸向天的手。爹就是在那棵树下把我放下来的。
我找了很久,才找到那棵树。
树还在,比记忆里更枯了。
树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的木质。树底下什么都没有。
没有爹,没有娘,没有那件破褂子。只有一地的碎石头和风干的野草。
我在树底下站了很久。然后我蹲下来,捡了几块石头,垒了一个小小的石堆。
我没有碑,也没有字。我就那么蹲在那儿,手放在石堆上,像是把手放在爹的膝盖上。
“爹,娘,”我说,“穗儿没有回头。”
风吹过来,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在石堆旁边转了一圈,又落下去。
“我走了很远很远。路上遇到了好人,活下来了。现在我在青州城里,有一间屋子住,有饭吃,有衣裳穿。”
我顿了顿。
“我遇到了一个人。他叫阿尧。他对我很好,跟爹对娘一样好。”
“爹,你说往前走别回头。我没回头。”我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开始抖,“我想——我想你们。”
“我——我想你们。”我又说了一遍,声音闷在膝盖里,断断续续的,“我……想你们。”
风吹得更大了。枯树的枝杈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发出很细很细的声音,像是在应我。
我把手从石堆上收回来,站起来。石堆小小的,在枯树底下,像一颗安安静静的种子。
我缓缓的转过身。
这一次,我没有忍着不回头。
我走到很远的地方,才回头看了一眼。
枯树和石堆都变小了,融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我心里想,爹,娘,我替你们往前走了。
你们就在这儿,不用跟上来。
12
边疆起了战事。
消息传到城里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
廊下的菊花刚开,黄澄澄的摆了一排,夫人正教我挑菊瓣泡茶。
管家从外面进来,面色凝重,跟老爷在书房里说了好一会儿话。
老爷出来的时候眉头拧着,背着手在廊下站了很久,才吐出一句:“北边打起来了。”
听说是外敌破了关,连下三座城,朝廷要征兵了。
征兵令贴到城门口那天,我跟春杏上街买线,看见城门口排了长长的队。
有人脸上带着亢奋,说要去杀敌报国。有人沉默着,把号牌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后来,战事打了一年又一年。这里的人渐渐习惯了。
只是街上的布庄涨了价,药铺里的三七和当归总是缺货,茶馆里说书先生不讲才子佳人了,改讲边疆的事。
说有个少年将军,十七八岁,带着八百骑兵夜袭敌营,烧了敌军的粮草。
说这人打仗不要命,每战必争先,刀下从不留活口。
说他从小兵做起,三年升校尉,再三年升参将。说敌军见了他就绕道走。
又过了一年,边疆大捷的消息传回来。
那个少年将军封了正三品参将,赐了府邸,名字上了朝廷的邸报。
茶馆里说书先生讲得唾沫横飞。
我路过茶馆的时候听了两句,春杏在旁边扯我袖子说快走,夫人等着呢。
我就走了。
14
边疆安定的第二年春天,宋府有人登门了。
那天我在后院收被子,春杏跑过来说:“穗儿,前头来了个媒婆,穿得花红柳绿的,还带了礼!”我跟着她走到前院,躲在影壁后面看。
来的是个穿绸缎衣裳的婆子,身后两个小厮抬着一担礼盒。
夫人在堂屋里见了她。
我跟春杏躲在门外听。
那婆子嘴皮子利索,茶水还没喝一口就先夸了一通——夸夫人会持家,夸宋府门风好,夸院子里收拾得齐整。
然后话锋一转,说城西赵家的小儿子今年十九,读过几年书,在自家铺子里管账,人也老实本分。
赵家做的是绸缎生意,铺子开了三家,家底殷实。
婆子说话的时候声音忽高忽低,说到“赵家”两个字时压低了嗓子,像是在透露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又说赵家夫人见过我,说我模样周正,性子沉稳,喜欢得不得了。
春杏在旁边小声说:“穗儿,城西赵家!我听说他们家的铺子占了半条街呢。”我没说话。
夫人端着茶杯,听婆子说完,脸上挂着笑,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姑娘年纪还小,再议。”婆子又说了一堆赵家的好处,夫人还是那句话。
婆子脸上的笑就有点挂不住了,夫人让春杏添了茶,又跟她聊了几句城里的闲事,把人客客气气送走了。
送到门口的时候夫人还在笑,说改日再来说话。
夫人送走人回来,把我叫到房里。
她让我坐下,给我倒了一杯茶。
茶是温的,她在我对面坐下来,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开口。“穗儿,今天来的人,你也听见了。”
我说听见了。
“赵家在城西开了三家绸缎庄,日子过得不错。
赵家的小儿子我也见过一回,白白净净的,看着是老实人。”夫人顿了一下,把茶杯往我跟前推了推。“
老爷的意思是想听听你的想法。你若愿意,咱们就应。你若不愿意,咱们就推。”
她说话的声音跟往常一样,不紧不慢的,好像只是在问我明天吃什么。
可我知道不是。她把这事放在我手里,让我自己选。
我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着的茶叶梗。茶叶梗立在水里,一颤一颤的。
我想起多年前那个穿绸缎衣裳的婆子,头上插着银簪子,站在爷爷的院子里说“十两银子,够你们爷孙吃一年了”。
爷爷站在院子中间,说“孩子说了,不走”。
那时候我躲在阿尧身后,攥着他后背的衣裳。现在没有人让我躲了。
“我不愿意。”我说。
夫人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把手伸过来,拍了拍我的手背。
15
那天晚上老爷也知道了。
他在书房里练字,我端茶进去的时候,他刚好写完一幅。纸上写的是“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
他把笔搁在笔山上,接过茶喝了一口,说穗儿你的字练得怎么样了。
我说最近没怎么练。他说那明天开始接着练,上次写的“穗”字散架了。我说好。
他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浑浊,但看人的时候很用力,跟爷爷一模一样。“今天的事,你夫人跟我说了。你放心,咱家不卖闺女。”
我说谢谢老爷。
他摆摆手,重新拿起笔,蘸了墨,悬腕顿了一下,说:“穗儿,人这一辈子,有些事可以听别人的,有些事不能。
你要自己拿主意。”然后他就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写字。
后来又有媒人登过两回门。
一回是替粮行的东家说亲,一回是说南街举人家的侄子。夫人每一回都是那句话——“姑娘还小,再议。”客气,但没得商量。媒人们渐渐也就不来了。
春杏替我着急,有一回跟我说:“穗儿,城西赵家的条件不差了,你在等什么呢?”我摇了摇头。
我没有在等什么。
我只是觉得,如果这辈子就这样在宋府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这里有一棵枣树。
春杏又问:“你是不是还想着你那个哥哥?”我没说话。
我把手里择好的菜搁进篮子里,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停住了,回头说了一句:“春杏,你说一个人要是还活着,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呢?”
春杏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后来城里渐渐有些风声,说那位少年将军回京述职了,路过城里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茶馆里说书先生讲得眉飞色舞,说圣上亲自设宴,赏了他多少东西。
谁当将军都一样。我只想知道阿尧在哪儿。
16
那天没什么特别的。
青州的秋天很短,几场雨过后,天就凉了。
后院那两棵枣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黄。我拿扫帚去扫,春杏在廊下喊我:“穗儿,前头来了个当兵的,说是找你的。”
我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
“找我?”
“找你的。”春杏从廊下跑过来,压低了嗓子,眼睛瞪得溜圆,“是个将军,腰上挂着刀呢。夫人让我来叫你,说是有要紧事。”
我把扫帚靠在枣树上,拍了拍衣裳,往前院走。
春杏跟在后面,嘴没停:“穗儿,你什么时候认识当兵的了?”
我没搭话。
走到前院的时候,夫人正站在堂屋门口。
大门外,门槛外面,站着一个男人。
他背对着我,正入神地看着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
他好像听见了我的脚步声,然后他低下头,像是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我在梦里见过无数次。梦里的眼睛是少年人的,亮亮的,叽叽喳喳的,像冬天早晨的麻雀。
可眼前这双眼睛不是了。
它沉,里面似乎装着太多我认不出的东西。
我忽然觉得腿很软。
我想往前走一步,可我的脚不听使唤。
春杏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夫人好像也开口了,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我什么都听不进去。
只觉得这些年攒着的那些东西,全都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又停住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穗儿。”
就两个字。
声音是哑的,粗的,像砂纸磨过石头。
我愣在原地——这个声音,跟小时候那个叽叽喳喳倒豆子的声音,一点都不一样了。
我张了张嘴。
我有很多话想说。
我在心里攒了无数年了,攒了无数句。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就在心里跟他说一遍。
我说阿尧你去了哪儿,阿尧你吃了没有,阿尧你冷不冷,阿尧你有没有想过我。
可现在他站在我面前,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泪却先流了出来。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大了一点。
他低下头,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拳头攥着,伸到我面前,慢慢摊开。
他把纸包打开,手在抖,抖了好几下才打开。
他手心里躺着三枚铜板。
铜板很旧了,边缘磨得光亮,不知道被人摩挲过多少回。
我愣住了。
“这些年,我一直把它们带在身上。”他把铜板往我跟前又递了递。
我伸手去接,伸到一半,停住了。不是我不想接,是我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他看见我的手在抖,愣了一下。然后他把铜板重新攥回手心,又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穗儿,对不起。”他说,声音闷在手臂里,“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我想说“不晚”,想说“回来就好”,想说“你这些年怎么过的”。
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个字都挤不出去。
我把自己另一只手抽出来,伸过去,放在他脑袋上。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穗儿,”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不走了。”
17
阿尧来的第三天,正式拜见了老爷和夫人。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站在堂屋里,腰背挺得笔直。老爷坐在上首,夫人坐在旁边,我站在夫人身后。
阿尧跪下,磕了三个头。
“宋老爷,宋夫人,多谢你们这些年把穗儿当女儿养。”
他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沉沉的,“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明日我想带穗儿回一趟村里,把爷爷接过来。爷爷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接他来,我和穗儿再给二位磕头。”
老爷让他起来,看了他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夫人从腕上褪下一只银镯子,拉过我的手,套上去。镯子温温的,还带着她的体温。
“去吧,”她拍了拍我的手背,“接上爷爷,一起回来。”
第二日天不亮,我和阿尧就启了程。
走之前我们商量好了——先去枯树底下,再去村里接爷爷。
那棵枯树还在,比记忆里更枯了,树皮剥落得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杈。
树下我垒的那个小石堆被风吹歪了一点,但没散。
我蹲下来,把石头一块一块重新垒好。
阿尧站在我身后,没出声。
垒完了,我把手放在石堆上。
“爹,娘,我带阿尧来看你们了。”
风吹过来,枯枝轻轻晃了晃。
阿尧走上前,在石堆前跪下,磕了三个头。他直起身,声音稳稳当当的:“叔,婶,我跟穗儿要成亲了。你们放心,这辈子我护着她。”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站起来,用袖子给我擦脸。
袖子粗,擦得脸疼。
我在他袖子上蹭了蹭脸,抬起头。
“走吧,”我说,“爷爷还等着。”
院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门。
看到爷爷坐在院子里,歪着头,像是睡着了。
吱呀一声,他猛地抬起头。
他看见我,又看见我身后的阿尧。他整个人愣住了。
他没说话,嘴唇哆嗦着,想笑,没笑出来,想哭,也没哭出来。
“爷爷,我回来了。”
爷爷抬起手,那只粗得像老树根的手,悬在半空。
他摸到阿尧的脸,从额头摸到下巴,又摸到肩膀,像是在摸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要确认它是不是真的。
他摸了一遍,没说话。又摸了一遍。
“瘦了。”他终于开了口,声音碎成了好几瓣。
然后他一把抱住了阿尧。
那只手死死攥着阿尧后背的衣裳,指节发白。
他的肩膀在抖,脸埋在阿尧肩头,整个人都在颤。可他没出声。
这个老头咬着牙,一声都没哭出来。
阿尧跪在地上,被爷爷抱着,一动不动。然后他慢慢地抬起手,环住爷爷的后背。
“爷爷,”他嗓子被眼泪堵住了,“我回来了。”
爷爷没应。他只是把阿尧抱得更紧了。
后来爷爷没再说不走的话。
阿尧帮他把屋里那点东西收拾了,爷爷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把那棵枣树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摸了摸树干,转身关上了院门。
回到青州城那天,夫人已经在西厢收拾出一间屋子给爷爷住。
成亲的日子是夫人挑的。
阿尧下的聘礼,是请了人一担一担抬进宋府的。
抬聘礼的人从巷口排到巷尾,街坊邻居都伸着脖子看。
春杏从门口跑进来,眼睛瞪得溜圆:“穗儿!你是没看见外头——半条街都堵住了!”
拜堂在宋府正堂。老爷和夫人换了新衣裳,坐在上首左侧。
爷爷换了阿尧给他置的新褂子,坐在上首右侧。
他有些拘谨,手放在膝盖上,不停地摸那根烟杆。
春杏给我盖盖头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我说你别哭了,再哭我也要哭了。
阿尧牵着我,先跪了爷爷,再跪了老爷和夫人。
我隔着盖头听见爷爷说:“好,好。”声音是哑的。
夫人说:“穗儿,往后这儿还是你家。”
老爷没说话,但我听见他端起茶盏,盖子碰了一下杯沿,轻轻响了一声。
阿尧牵着我走出正堂门槛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拉着我从爷爷的院子里跑出去,说“我一定把你带到一个好地方去”。
“阿尧,好地方是什么地方?”
他停了一下,隔着盖头握紧了我的手。
“有你的地方就是好地方。”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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