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刃儿刚收拾完地上的水渍，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杨静煦眼睛半睁着，还带着初醒的迷蒙，眉头却已经皱了起来，目光在昏暗里慌乱地搜寻，直到触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眼神瞬间软化下来，发出一声呜咽：“疼……”

只是一个字，却让赵刃儿的心猛地抽紧。

她俯下身，用指腹缓缓抚过杨静煦紧蹙的眉心：“哪里疼？”

杨静煦没有回答，眼里泛起一层茫然的水光，她还没清醒到能分辨疼痛的来源。

“是这里疼？”赵刃儿摸了摸她裹着纱布的手，又伸手探了探她的肋骨，“还是这里疼？”

杨静煦眨了一下眼，表示“是”，又眨了一下眼。

赵刃儿耐心地按遍了她身上可能疼痛的地方，根本辨认不清，因为哪里都疼。但赵刃儿没有停下，只是不再寻找，转而开始揉按那些紧绷的肌肉，仿佛要把那些疼痛，一点一点从她身体里挤出去。

杨静煦在这柔软的抚触中渐渐安静下来，眉头松开，眼睛慢慢合上，呼吸重新安稳下来。

谢知音的汤药煎好送来时，她已经睡着了。

赵刃儿接过药碗，放在炉子上温着，没有将人叫醒。

不久之后，杨静煦再一次醒来，猛地睁开眼，喉咙里溢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在夹板的束缚下抽动着。

“别动。”赵刃儿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手已经覆上她的肩头，按住她本能想蜷缩的身体。

“……阿刃……疼……”杨静煦可怜巴巴地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个受了委屈，急于告状的孩子。

“药温着呢，喝了就不那么疼了。”赵刃儿摸了摸她的脸，转身端来药碗。

那股浓烈的腥苦气息扑面而来，杨静煦的眉头瞬间拧紧，本能地偏了偏头。可下一刻，她又转回来，看了看赵刃儿，张开了嘴。

赵刃儿舀起一勺，自己先抿了一口试温，才递到她唇边：“来，喝药。”

杨静煦吃力地咽下，整张脸皱成一团，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眼眶里迅速凝起一片水光。

赵刃儿放下勺子，用指尖拭去她眼角的泪花：“明月儿真乖，再喝一口好不好？”

“苦……”杨静煦抿着嘴。

“我知道。”赵刃儿又舀起一勺，“苦也得喝。喝下去，身上的瘀才能散，骨头才能长。你想快点好起来，对不对？”

杨静煦委屈地眨了眨眼，重新张开嘴。

一碗药还没喂完，人已经再次昏睡过去，赵刃儿给她擦了擦嘴，重新理好被子，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出神。

这一夜，杨静煦始终没能睡安稳，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将她从昏睡中唤醒。

又一次醒来时，她睁开眼，目光仍是涣散的，却已经本能地朝身侧看去，直到看见赵刃儿还在，紧绷的身体骤然松下来，仿佛确认这件事比缓解疼痛更加紧要。

“明月儿，我在呢。”赵刃儿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杨静煦的眼泪涌了出来，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睡吧，睡着就不疼了。”赵刃儿伸手去擦那些泪水，刚擦去一点，新的泪珠又滚落下来。

杨静煦渐渐止住了抽泣，却始终不肯睡去，眼睛半睁半闭，每次快要合上时又会猛地睁开，朝赵刃儿的方向看一眼，然后再慢慢阖上。如此反复几次，直到眼皮终于撑不住，才不甘不愿地闭上。

一次，又一次。

她睡得越来越浅，醒得越来越频，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催促着她不断浮出黑暗，游向那个守在身边的人。

赵刃儿在心里把能做的事又过了一遍。药已经喝了，夹板没有移位，骨头愈合需要时间，疼痛反复是正常的。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仿佛杨静煦眼里除了痛楚，还藏着什么她没看清的东西。

谢知音其间进来过几次，查看杨静煦的状态，又喂她吃了几粒镇痛安眠的药丸。但断骨止痛非寻常药剂可解，收效甚微。每隔半个时辰左右，杨静煦又会再次从痛苦中惊醒。

赵刃儿让谢知音先去外面歇着，两个人必须轮替着守，不能在第一夜就把力气耗尽。

天亮之前，杨静煦又醒了。

这一次，她似乎疼得比之前更厉害。双眼紧闭，眉心拧成一团，头向后仰，大口喘着气。整个人绷得僵硬，脖子上的青筋一条条凸起来。手抬不动，却仍在无意识地挣动，像是要去抓什么。

可什么都抓不住。

赵刃儿看着那只裹满纱布的手，心口像被滚石反复碾过。那些安慰的话，她已经说了整整一夜，每一句都苍白得可笑。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用这些废话一遍遍填满两人之间的缝隙，好像说得够多，就能替她分担一点疼似的。

可这个人还是疼，还是哭，还是被一遍遍折磨醒。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狠狠扎进她脑子里。

杨静煦又痛呼了一声，身体绷紧又展开，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

赵刃儿脑子里那根刺，终于扎穿了什么东西。她俯下身，用整个身体，用全部的温度，把杨静煦抱进怀里，牢牢箍在胸前。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只知道不能让她的明月儿一个人疼。

“唔。”杨静煦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哼，整个人猛地抖了一下。

赵刃儿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整个人僵住了。

居然忘了。

忘了她身上还有夹板，忘了她肋下是断骨，忘了她每一次翻身都需慎之又慎。这些本该刻在骨头里的事，这一刻，全忘了。

赵刃儿不敢松手，也不敢抱紧，不知道自己的手臂该放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该保持什么姿势。

可怀里的身体却在这短暂的停顿里，一点一点松了下来。她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慢慢把脸凑近赵刃儿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满足地蹭了蹭。

“好暖和……”声音迷迷糊糊的，从赵刃儿胸口处闷闷地传上来，“掉下去的时候，你就是，这样抱着我……我以为……那是，最后一次，抱你了……”

赵刃儿眼眶瞬间滚烫。

那句话像一把刀，不偏不倚，捅进她心里最不敢碰的地方。耳边响起一阵呼啸的风声，她想起坠落的瞬间，自己用最后一丝力气翻转身体，将杨静煦按进怀里。她也曾以为那是最后一次。

赵刃儿忽然明白了。这一夜，杨静煦一次次醒来，不只是因为疼痛。她痛，但她更怕。怕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怕再也看不到这张脸，怕那个在崖壁上死死抓住的人还会再次坠落下去。所以她强迫自己醒过来，每一次睁开眼，都是一次确认，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赵刃儿还在。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赵刃儿头顶浇下来。她只知道自己这十三天提心吊胆，日夜被恐惧折磨，却忘了这个躺着的人，才是真的在直面死亡。每次醒过来，便要面对一副衰弱而疼痛的身体，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被拖入黑暗。这份无力，这份恐惧，只会比自己更深更重。

赵刃儿闭了闭眼，将人更深地嵌进怀里，支架坚硬的轮廓同样抵着她的肋骨。

“不是，那不是最后一次，我在，我抱着你呢，明月儿。”

她看着杨静煦埋在自己颈侧的脸，眉头还蹙着，眼角挂着泪，嘴角却弯着一抹满足的笑意，仿佛不管身上多疼，只要这样被抱着，就什么都好了。她放轻了呼吸，承受着怀里这个人全心全意的依赖，也承受着心里那把正慢慢绞动的刀。

天光渐亮，暖阁里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赵刃儿又等了很久，确认人睡沉了，才用最慢的速度，把她从怀里放下来。每移动一寸，都要停下来确认一次，确认她没有皱眉，没有抽气，没有露出任何痛苦的表情。

终于把人放平了。

赵刃儿脱力地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榻，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杨静煦醒了几次？已经记不清了。那些破碎的呜咽，擦不尽的眼泪，蜷缩的指尖，那些曾经被称作“春意”的东西，不再隔着昏迷与猜测的幻影，正活生生地在她眼前上演。

原来她这么疼，这么怕。

赵刃儿把脸埋进掌心，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屋角的盆架前。冷水浸透帕子，狠狠按在脸上，一遍，又一遍，冰凉刺骨，却让混乱的头脑一点点清醒下来。

她看着铜盆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苍白、疲惫，眼眶还红着，可眼神已经慢慢沉了下去。

这只是第一夜，还会有下一夜，再下一夜，无数个这样的夜晚。从现在起，她要亲眼看着这个人疼。看着她在每一次喝药时蹙眉，看着她在每一次换药时颤抖，看着她在每一场噩梦中醒来，本能地寻找自己。

这才是比赎罪更残酷的东西，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爱的人受苦，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重新坐回榻边，看着杨静煦沉睡的脸。许久，她伸出手，拂过杨静煦的鬓发，停在耳后那片温热处。

“明月儿，别怕。”

——

杨静煦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正午才醒。

她睁开眼时，屋里很亮，朦朦胧胧的光线让她恍惚了一瞬，才慢慢想起来自己在哪里。她转过头，看见赵刃儿正在榻边直挺挺地坐着，见她醒了，立刻伸手在她脸上抚了抚，轻柔地笑了一下。

杨静煦乖乖让她摸着，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脸，嘴角也跟着往上扬起。

屏风旁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谢知音正在整理几个瓶瓶罐罐，见她睁着眼，松了口气：“娘子醒了？正好，该换药了。”

拆夹板时，赵刃儿托着杨静煦的后背，谢知音一层一层解开布带。木板移开，露出肋下的伤痕。一条长长的缝合疤痕，如蜈蚣般攀附在皮肤上，缝线处红肿未消，从心口一直蔓延到腰侧，周围浮着大片青黄色的云雾状瘀痕，还有脐下三寸，那个艾灸烧灼出的黑色焦痕。

杨静煦低着头，看着那些狰狞的疤痕，像是在辨认什么陌生的东西，嘴唇抿得越来越紧。

“……会留疤吗？”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句梦话。

谢知音沉默了一瞬，温声道：“慢慢会变淡的。”

杨静煦垂下眼睫，目光仍停在那些伤痕上，眼神有些发空。

谢知音蘸了药膏，开始上药，指腹触到肋下那片瘀痕时，杨静煦的身体忽然瑟缩了一下。

赵刃儿看了一眼杨静煦微微泛红的耳根，对谢知音道：“二娘，我来吧。”

谢知音抬头，对上赵刃儿的目光，立刻会意，将药膏递给她，起身退了出去。

赵刃儿蘸了药膏，指腹落在杨静煦肋下的瘀痕上，沿着那些痕迹一点点揉着。她的手指是凉的，药膏也是凉的，但杨静煦身体没有再绷紧，反而缓缓放松下来。

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赵刃儿的手指触到那道最长的缝合伤口。

“好丑……你会嫌弃吗？”杨静煦看着那道疤，仿佛在自言自语。

赵刃儿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杨静煦的脖颈，才将目光落回到她脸上：“不会。”

杨静煦这抬起眼，看着那温柔又笃定的眼神，吸了一下鼻子，又抿了抿唇：“那你亲亲我，我就相信你。”

赵刃儿没有犹豫，俯下身，在杨静煦肋侧那道狰狞的疤痕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药膏微凉，唇却是温热的。

杨静煦愣了一下，脸颊泛起一层薄红。撅了撅嘴，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软糯的埋怨：“不是这里……”

赵刃儿低着头，继续涂抹，仿佛没有听见，耳廓边缘却悄然漫开一抹红晕。

杨静煦见她这副假装专注的模样，唇角弯了弯，眼里的失落一闪而过，随即被沉重的倦意覆盖。

上完药，赵刃儿重新替她系好夹板，扶着躺稳。然后走到榻尾，在掌心倒了些药油，双手搓热，开始为她按摩腿上的肌肉。杨静煦感受着她手掌擦过皮肤的触感，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眼皮越来越重，已经快合上了，却又猛地睁开，死死盯着赵刃儿的侧脸，看得很用力，像要把那张脸刻进眼睛里。

赵刃儿抬起头，轻声说：“困了就睡，我不会走。”

杨静煦摇了摇头，目光有些涣散，却还是固执地看着她，眼睫每垂下一点，又勉强抬起来。如此反复了好几回，才终于撑不住，慢慢闭上眼睛。

赵刃儿继续按摩，动作更加轻柔。

片刻后，杨静煦的腿在她掌下猛地一颤，紧接着，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疼了？”赵刃儿停下动作。

“……没有。”杨静煦把脸藏进被衾里，声音闷在里面，带着浓重的哭腔。

赵刃儿走过去，伸手想掀开被角，杨静煦却把脸埋得更深了，试图将自己蜷缩起来。可她忘了自己身上还有夹板，肋下猛地传来一阵刺痛，她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随即开始喘，呼吸凌乱起来。

“别急，明月儿，慢慢呼吸。”赵刃儿隔着被子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再乱动，“跟我说说，怎么了？”

杨静煦在被子里摇头，身体却抖得更厉害了，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赵刃儿不敢再等，拉下被沿，杨静煦的脸从被子里露出来，满脸是泪，额头上湿汗淋漓，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看着赵刃儿，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嘴唇抖了好几次，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阿刃，我不想睡……”她抽噎了一下，“我怕……怕一闭眼……就再也看不到你了……”

赵刃儿心口骤然缩紧。

杨静煦还在哭，气息越来越急，忽然，她的呼吸像是停一瞬，随即变得更加破碎，嘴唇迅速泛上一层紫雾，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下意识地按向胸口。

赵刃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托住肩膀将人扶起些许：“明月儿，看着我，呼吸，慢慢呼吸，我就在这里，你看着我。”

杨静煦眼神涣散了一瞬，才聚焦在赵刃儿脸上，眼里写满了慌乱：“……我喘……喘不上气……”

“不要急，没事的，把气理顺就好。”赵刃儿抚着她的胸口，感受着那混乱的心跳，声音放得极缓极稳：“来，吸一口气……对，停一下，好，再呼气……”

她带着杨静煦反复呼吸了几次，等她的胸口不再剧烈起伏，喘息渐渐平复下来，才握着她的手腕，将那只裹着纱布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摸摸看，摸到的是什么？”

杨静煦的手颤抖着，一点一点地沿着赵刃儿的脸颊往下，滑过下颌，最终停在嘴唇上。那嘴唇是温热的，呼吸正拂过她的指尖。

“阿刃……”她哽咽着唤了一声。

“是我。”赵刃儿将她的手从自己脸上移下来，重新拢进掌心里，“你感觉到没有？这是我的手，我在握着你的手。你能看见我，对不对？”

“别怕，我一直在你身边，你什么时候睁开眼都能看见我。”她弯起嘴角，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这里是你阿兄的庄子，你在暖阁里养伤。你睡了几天，休养得很好，二娘说你的脉象一天比一天稳，伤口也都愈合得很好。你会好起来的，你信我。”

杨静煦抽噎着眨了眨眼，目光中的恐惧散去了些许，嘴唇微微翕动，却已经发不出声音。她太累了，所有的力气都在方才那场大哭中耗尽。

赵刃儿扶着她缓缓躺平，握着她的手，一遍遍抚过那些裹着纱布的指节。

“你阿兄听说你醒了，一大早就等在外面，知道你还在睡，他不敢进来，怕扰了你。你想见他，是不是？”

杨静煦没有说话，但眼神明显晃动了一下。

赵刃儿俯下身，声音放得更轻，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秘密：“三娘子刚才也到了，你睡着的这些天，她每隔两日就策马赶来，多大的雪都来。裴雁也在外面，这些日子她四处搜罗珍稀药材，恨不得把整个大兴城的药铺全搬来。她们都在外面等着，等着你有力气了，进来看看你。”

杨静煦看着她，眨了一下眼，目光慢慢移开，落在不远处的屏风上，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你要好好歇着，”赵刃儿将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开，“睡足了，养好精神，才能见他们。你阿兄那个人你也知道，要是看你脸色不好，又要念叨半天。”

杨静煦动了动嘴角，像是想笑，却没什么力气。眼皮沉沉地往下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重。这次她没有再抗拒，又看了赵刃儿一眼，终于放松了眉头，缓缓阖上眼。

过了许久，她的呼吸变得匀净，身体也渐渐松软下来。赵刃儿确认她睡熟了，将她的手缓缓放回被衾里。

就在这时，榻上的人眉头又蹙了起来，嘴唇翕动着，发出几声含混的呓语。

“……阿刃……你累不累……司竹园……回家……”

赵刃儿看着那张在睡梦中依然不安的脸，没有出声。那些呓语不成句，断断续续，像碎掉的珠子一颗一颗滚落。她伸出手，想抚平那紧蹙的眉心，可指尖刚触到皮肤，杨静煦眉头却又拧紧了一分。

“……文书……积了好多……”

赵刃儿的手停在空中。半晌，才缓缓落在杨静煦的发顶。她俯下身，嘴唇贴着那片柔软的发丝，没有说一个字。

日光从窗瓦间渗进来，像薄薄一层雪，覆在两个人身上，也覆在梦中的那片竹林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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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