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中,宇文承基下了早朝,刚在洛阳县衙落座,心腹校尉便领着武侯参军快步走了进来。
武侯参军躬身禀报:“将军,昨夜三更时分,末将带队巡至延福坊附近,隐约见到几条人影闪过。待末将带人追过去时,已不见踪迹。因正值宵禁,末将不敢擅离职守,未能继续深究。”
校尉紧接着上前一步,低声补充:“将军,还有一事。虞宅柴房昨夜走了水,火势虽不大,但今早卯时前去查看时,杨娘子已不知所踪。”
宇文承基执笔的手停在半空,两件事在他脑海中迅速并联起来。
“去虞宅。”他扔下笔,起身道。
午时初,宇文承基已站在虞宅后院。柴房只剩下焦黑的梁柱,火势被精确地控制在最小范围,这绝非意外失火。
“将军请看这里。”校尉引他行至西南墙边,“墙头瓦片的灰尘有大片擦过的痕迹,墙根泥土也被踩实了,反倒找不到几个像样的脚印。”
宇文承基蹲下身仔细察看,目光渐沉。
最后,他迈步走进书阁。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清晰地照见案几上原封不动的描金食盒。还有那些他前日亲手打开的蜀锦衣衫,依旧整齐地叠放在锦盒之中,连摆放位置都与他离去时一模一样。
校尉见状,低声请示:“将军,是否立即下令全城搜捕?”
宇文承基静立良久,目光从那些被彻底遗弃的礼物上冷冷扫过。夜间行动的异常人影、之前从未开伙的柴房、墙头墙根的痕迹,还有这些被断然拒绝的“好意”……这一切都在无声地嘲讽着他。
他招来心腹校尉,压低声音:“去找两个可靠的人,把这书阁烧了。”
校尉立即领会,垂首道:“是,属下明白。”
宇文承基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既然她如此不识抬举,那就让她去‘死’吧。卷宗上就写:杨氏因得知夫婿死讯,**殉情。”
“去吧。”
宇文承基最后环视了一眼这个院子。活着的杨静煦是个麻烦。废太子遗孤,虞家未亡人,皇帝虽不杀她却也不会真的放心。人若失踪,他摄洛阳县事,少不得要担一个看管不力的罪名。
可死了就不一样了。一个无人在意的宗室弃女,死了便死了,谁会费心去查?
他非但不必担责,还可以将这桩“死讯”变成一件趁手的工具。
杨氏闻夫家伏法,悲痛难抑,**殉情。
一个为亡夫殉节的贞烈故事,多么哀婉,多么合宜。人们最爱咀嚼这种艳闻,口耳相传,添油加醋,用不了多久,所有人都会记住那个在火光中哭喊夫君名字的新娘。至于她究竟是怎样的人,曾有过怎样的面目,再也不会有人追究。
他转身离去,唇边挂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世人只配记得一段香艳的殉情。而那个胆敢违逆他的女人,从此什么都不是。
午后时分,柳缇回到织坊,她并未出声,只是朝赵刃儿的方向打了个特殊的手势,便径直走向后院,进了西北角的染料库房。
张出云正在查验新到的麻线,见状便立即放到一边。贺霖从经架前直起身,谢知音将捣到一半的药材用布巾盖好。杨静煦尚未看懂这些默契,赵刃儿已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腕:“跟我来。”
不过片刻,几人已聚在存放贵重染料的库房里。
“市井间一切如常。”柳缇开门见山,“昨夜我们弄出来的动静无人讨论。”
她顿了顿,继续道:“各城门守卫照例盘查,并未加强戒备,更没有张贴任何海捕文书。”
“我特意绕去洛阳县衙,”她声音渐沉,“门前静悄悄的,胥吏出入办公,与平日无异。”
贺霖眉头紧锁:“这倒怪了……”
“但是,”柳缇话锋一转,“虞宅的书阁起火了。约是午时前后的事,我经过时火势正旺,好多人围观。”
杨静煦猛地看向赵刃儿,她犹记得那天自己如何坚决反对烧书阁。
“不是我们的人。”张出云见她着急,忙解释说。
赵刃儿缓缓点头:“这一把火,必然是宇文承基放的。”
“而且,”就在这时,柳缇说出了最令人困惑的消息,“我在虞宅门前看火情的时候,听守着宅门的皂吏们说,虞家新妇杨娘子,听闻夫家满门处死,痛不欲生,悲不自胜,已在书阁**殉情了。”
库房内陷入一片寂静,众人一齐看向坐在原地完好无损的杨静煦。
赵刃儿没有像众人一样表现出明显的困惑或不安。她默默走到杨静煦身前,不动声色地将她半挡在身后,隔开了众人的视线。
“他这是……什么意思?”贺霖困惑地看向众人,“不追捕,还帮着掩盖踪迹?”
赵刃儿原本备好了各种应对搜捕的方案,此刻已毫无用处。张出云打点好的各方关系,二娘准备的躲藏地点,也都用不上了。
“他烧了书阁……”杨静煦靠着墙壁,声音轻得像梦呓,“还替我,安排了结局。”
她忽然觉得有些荒谬,那个承载她恐惧、温暖和决心的方寸之地,连同“咸宁公主”或“虞杨氏”的身份,竟被他人用一把火,如此轻易地终结了。
谢知音柔声分析:“他若想追捕,大可借机搜查全城。如今这般作为,倒像是在帮我们。”
“正是如此才让人不安。”张出云眉头紧锁,“我们完全猜不透他的意图。”
赵刃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宇文承基此举,是要让我们自己先乱起来。” 她神色一凛,语气沉稳,“越是如此,我们越要如常生活。一娘,坊里生意照旧;四娘,守夜加倍小心,但不必过度惊扰女工。三郎,明日开始,悄悄加固后院的几堵矮墙……”
她将一件件具体事务安排下去,瞬间稳住了场面。
织机声从门外传来,女工们还在照常劳作。而在这间堆满染料的库房里,每个人都感到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宇文承基这一招,比直接追捕更让人心神不宁。
——
暮色渐沉,只在白日上工的织女们已各自回家,织坊中安静了许多。
晚膳刚过,众人又不约而同地聚在了后院的小厨房里。
灶膛里的余火未熄,映着一张张暖融融的脸,大家各自忙着手上的事,仿佛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傍晚。
杨静煦捧着温热的水碗,低声道:“是我连累了大家。若不是我,诸位也不必在此担惊受怕……”
“娘子说哪里话。”张出云温声打断,手中的绣绷不停,“你看我们这些人,原本也都是萍水相逢。二娘自江南至,三郎从河北来,我原是长安人,四娘就连籍贯都不知道,我们把她捡回来时只记得自己姓柳,名字都是我跟坊主商量着起的。大伙能聚在这织坊里,不就是靠着互相帮衬?”
贺霖正用他仅存的左手灵巧地削着木梭,闻言点头道:“一娘说得是,既然遇上了,就是一家人。”
“正是这个道理。”谢知音将新采的草药细细铺开,“咱们这些人,姓氏不同,来历各异,能在这里安居,靠的就是这颗相互扶持的心。”
柳缇没有说话,默默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亮起来的瞬间,她起身接过杨静煦手里的水碗,从灶上提壶,添满热水,重新塞回杨静煦手里。
杨静煦握着那只发烫的碗,指尖被暖意熨得微微发颤。
赵刃儿看着她,轻声道:“不必担心连累。那场火已经把你从前的牵扯都烧干净了。往后你就在这里,安安心心过新日子。”
“换个身份。”贺霖立刻接口,“名字要改。”
张出云放下绣绷:“官验文书我来想办法。”
“走路要改。”柳缇说。“步伐太轻,一看就是养在深闺的。”
谢知音柔声补充:“我来教娘子梳良家子时兴的妆发。”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灶火噼啪作响。
“我……我有个小名。”杨静煦突然轻声说。
厨房里静了一瞬。
杨静煦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手里的碗,脸色泛红:“小时候,父母总叫我明月儿。”
赵刃儿身形一顿。
“明月儿。”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记忆里那个拉着她衣角、像蒸团子一样圆润软糯的小女孩,如今正亭亭地坐在这间满是柴火气的厨房里。身形变得纤薄了许多,但那副眉眼,仍是记忆中的样子。
“杨,明,月。”她一字一句低声念出来,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安放在某个地方。
贺霖第一个笑起来:“好名字。”
张出云也笑了:“明日我就去办,保证给娘子一个清清白白的身份。”
杨静煦跟着笑起来,眼角却泛起泪光。
这一刻,她真切地感受到,在这间温暖的厨房里,她找到了真正的归宿。
灶火渐熄,众人各自散去。赵刃儿提起一盏灯笼,对杨静煦轻声道:“我送你回房。”
两人穿过静谧的庭院,月光如水般洒满院子。
“一娘管着织坊的生意往来和账目,”赵刃儿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她心思缜密,待人周到,坊里上下都敬重她。那些与官府周旋,与邻里打交道的事,多半是她出面。”
杨静煦安静地听着,感受着夜风拂面。
“二娘通医术,平日里不仅照看坊里人,左邻右舍有个急症,她也常去帮忙。”赵刃儿随手指了指院子一角的小片苗圃,“那些空地上的植物,都是她种的草药,多半都送给了付不起诊金的穷苦人。”
“三郎脾气急,自小便断了胳膊,倒也因祸得福不用服劳役。他手艺极好,坊里的织机、染具出了毛病,都是他修。”灯笼的光晕在她脸上晃动,“他还在前院教几个邻居孩子木工活,说要让他们有个谋生的本事。”
“至于四娘,”提到这个名字,赵刃儿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她年纪最小,性子却最稳重。夜里守夜,平时训练护卫,还教娘子们防身。有地痞滋事,或是织工受了欺压,都是她带人处置。” 说到这里,她轻轻摇头,笑了一下,“有时候我都觉得,她比我更像这个‘坊主’。”
杨静煦轻轻点头,将这些话都记在心里。
“这织坊是我恩师云敬义所创。”赵刃儿声音里多了一丝追忆的柔软,“他生前爱说,乱世中百姓如草芥,总要有人为他们撑腰。明面上我们接织造的活计,暗地里做的,就是这些济世救民的小事。师傅去后,我便接手了这里,年纪比我小的爱唤我阿姐,反倒是年纪大的喜欢调侃,偶尔叫我坊主。”
她们已走到房门前。赵刃儿停下脚步,月光的冷与灯笼的暖同时投射在她脸上,将一张脸照出完全不同的两种表情。
“其实我……”
她的声音忽然停住,眼神闪烁了一下。
最终,赵刃儿垂下眼,语气平淡地转了话头:“我不过是继承师傅遗志,尽力护着这一方安宁罢了。”
她将灯笼递过去时,指尖不经意与杨静煦的相触,这一碰让她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却又舍不得收。
她稳了稳心神,将灯笼柄放进杨静煦掌心:“夜里若怕黑,或是不惯,灯就别熄。我就在隔壁房中,有事随时叫我。”
赵刃儿退后一步,用一个略显疏离的称呼,保持了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距离:“杨娘子好好休息。”
灯笼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将未尽的话语都融进了夜色里。
杨静煦独自回到房里,闩好门,却没有立即睡下。熄了灯笼,她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听着窗外隐约传来柳缇巡夜的脚步声。
方才赵刃儿说的那些话还在她心里打转。这个织坊,这些人,都比她想象得要复杂得多。每个人似乎都藏着故事,就连赵刃儿也不例外。她想起刚才那人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明白,有些事现在还不是问的时候。
不过转念一想,这里至少是安全的。有柳缇在守夜,有赵刃儿住在隔壁,还有这一院子各怀本事却都待她友善的人。
她自箱笼中取出那盏陪伴多年的琉璃灯,霎时间,清浅的月辉便如水般流淌而出。
杨静煦目光一凝,发现灯上那颗琉璃珠竟多了一道裂痕,想必是那夜从虞宅仓促逃离时磕碰所致。可奇怪的是,这裂痕非但没有折损琉璃灯的莹润,反而从裂隙中透出更加明亮的光晕,仿佛有一轮明月正从那道裂隙中挣脱出来。
若在往日,她定要为此心疼不已。但今夜,这瑕疵却不再让她伤怀。此刻,她已经找到了新的寄托,看见了更明亮的希望。
她将琉璃灯收回箱笼中,轻轻躺下,新絮的草荐发出沙沙的响声。
月光隔着窗户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她伸出手,试图触摸那片月光。
说来奇怪,那月光竟透着暖意,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个人看她的眼神。那目光永远是暖的,温软的,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个念头让她耳根微热,驱散了最后一丝冰冷和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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