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一日浓过一日,风裹着浸冰般的寒意,刮得檐角枯草瑟瑟发抖。
天气冷了,赵刃儿伤口愈合得也慢些。
红肿褪尽后,伤口表面凝出一层深褐色的硬痂,边缘微微翘起,透过缝隙隐约可见底下新生的粉色嫩肉。这几日,正是褪痂的时候,痒得厉害。
“不许抓。”
这是杨静煦今日第三次按住赵刃儿的右手,语气中带着些薄嗔。
赵刃儿靠在草荐上,左手垫在脑后,闻言也不挣扎,只慢悠悠地抬起眼,望着她笑了一下,带着几分不慌不忙的无赖意味。
“痒。”她言简意赅地陈述事实。
杨静煦在心里叹了口气。自这人从高热退去,身体日渐强壮,便像是忽然掌握了某种特权,在她面前愈发放肆。可杨静煦看得分明,那层从容的无赖底下,赵刃儿的眼神深处仍是那片不易被扰动的沉静深潭。她并非真的变得散漫,更像是在用这种方式,不动声色地回应和安抚自己的关切。
“痒也不许抓。”杨静煦板着脸,眼睛却紧紧盯在那处绷带上,“过来,我给你吹吹。”
赵刃儿挑了挑眉,笑着将垫在脑后的左手抽出来,慢条斯理地挪了挪身子,将手臂递过去。像一只趴在阳光里的豹子,明明听到了指令,偏要按自己的节奏来。
杨静煦觉得牙根有点痒,手上动作却愈发小心翼翼。伤口渐愈,已无需敷草药,每日只需解开布带检查一番,再重新缠好便是。她拆开带子,对着那层深褐色的硬痂吹了又吹,气息温软,像在哄一粒迟迟不肯发芽的种子。
赵刃儿侧头看着她,看着她鼓起的腮帮子和微微颤动的睫毛,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可当杨静煦抬眼与她目光相触时,那笑意又立刻收敛成恰到好处的无辜,对着伤口挑一下眉,示意她继续吹。
又吹了许久。直到杨静煦眼前开始发晕,才停了下来,迷迷茫茫地问:“好些了吗?”
“嗯。”赵刃儿应得干脆,目光却仍落在她脸上,丝毫没有移开的意思。
杨静煦忽然明白过来,这人根本没有在意伤口还痒不痒,只是在给自己找点事做。
伤口会愈合,痂会脱落,这些事身体自己就能完成。可杨静煦不能什么都不做,她需要反复确认伤口在变好,需要亲眼看到那层硬痂下长出的新肉。需要用这种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把悬着的心一点一点放回肚子里。
所以赵刃儿由着她管,由着她每日不停地问同样的问题,由着她对着早已不需包扎的伤口缠了又拆,由着她把心疼和愧疚都化在这些徒劳却认真的动作里。
这比嘴上说一百句“我没事”都管用。
杨静煦心头蓦地一酸,低声道:“当时在虞宅,我竟没问过一次你疼不疼。若是我当时能……”
“又说傻话。”赵刃儿神色一肃,佯装生气。
恰在此时,谢知音端着药汤推门进来。
她在门外听到了几句对话,见两人这般光景,笑着打趣:“要怪就该怪她自己。明知道身上带伤,偏要敞开窗子睡觉,风寒入了体,才让伤势加重了。”
几乎在门响的瞬间,赵刃儿周身那种刻意营造的柔软气场便悄然收敛。她坐直身子,脸上多余的表情迅速褪去,只余下惯常的平和镇定。
杨静煦察觉到她的变化,也跟着收敛了神色。
贺霖提着炭盆跟进来,灰黑色的炭堆里裹着点点红光。
他放下炭盆,随口接话:“娘子就是心思太重,阿姐从前大大小小的外伤可不少,比这更重的……”
“三郎!”赵刃儿连忙喝止。
杨静煦神色未变,伸手端起谢知音放在桌上的的药汤,吹了吹热气,递到赵刃儿手边。
“你身上的疤,换药时我都见过了。以前受过多少伤,吃过多少苦,我虽不知道,却也能猜到几分。”
赵刃儿去接药碗的手停在半空。
杨静煦看着她的眼睛,轻柔的语调下面,含着不容反驳的坚持:“从前的事,我管不了。但从今往后,不许再瞒我。”
贺霖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忙放下炭盆,讪讪地退出房间,临走时还不忘悄悄带上门,将一室微妙的气氛妥帖拢在里面。
杨静煦没有转头,目光仍落在赵刃儿身上,安静地等着。
赵刃儿接过药碗,与她对视片刻,才轻声道:“好,以后都不瞒你。”
杨静煦望着她。这一次,她没有在那双眼睛里看到刻意调节的笑意,没有看到撒娇卖乖的表演,也没有看到被戳穿后的闪躲,只有一片褪去了所有伪装的坦然。
她点了点头,表示收下了这份承诺。
“趁热喝。”她朝药碗抬了抬下巴,语气已恢复如常。
赵刃儿将碗里的药汤一饮而尽,将药碗翻转过来展示给杨静煦看,那姿态倒像是饮了一碗醇酒。
谢知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着摇了摇头,端着空碗转身离开了。
——
午后时分,张出云裹着一件厚实的青布缊袍进来,手里捧着一卷厚麻布做的账册。
“这是近半个月的账。”她将账册递给赵刃儿,“天冷了,别总惦记着伤口痒,看看账册分分心,省得忍不住去抓。”
赵刃儿盘腿坐在草荐上,摊开账册,仔细看了起来。
杨静煦本向谢知音借了几卷旧医书在读,见她看得投入,不由得被勾起了好奇,目光不由自主地投了过去。
赵刃儿察觉到她的视线,将小桌往外推了推,邀她过来同看。
两人凑得很近,并肩看着账册。檐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暖融融的,连空气里都漫着几分静谧的温柔。
账目是用炭笔写在粗麻布上的,布面不够长,便另裁一块缝接其后,连成长长一卷。墨迹因常年翻动蹭掉了些,字迹略显模糊,却不碍辨认。
杨静煦凑近了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类开销,复杂琐碎,看得人眼花缭乱。
“粟米五十石,折粗布五端。炭火五百斤,折粗布二端。盐一斗,钱八十文。茜草四十斤,折细布一端……”
杨静煦喃喃念了几行,抬起头时,眼里满是困惑:“怎么有的用粗布算,有的用细布,有的又是铜钱?”
赵刃儿侧过身,耐心解释道:“咱们坊里产的粗布和细布都能直接换成东西。大宗进货,粮铺炭商认粗布,一端作价五百钱上下。若是去买染料香料这些精细货,店家更愿意收细布,一端能当九百钱用。至于零碎杂物,还是使铜钱方便。”
“前院有四十多台织机,每天织多少布都要记下,织工的工钱也要依这个记录来结。这卷账册只记每月的总数。”她往后翻了翻,指着一处记录继续道:“你看这里,本月粗布织了三百二十端,细布八十端。”
“原来如此。”杨静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已迫不及待地往后扫去。
赵刃儿便不再说话,由她自己看。只见杨静煦先是逐行往下读,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心里默记着什么。翻卷几次之后,她的速度忽然快了起来,眉头微蹙,手指在膝头无意识地掐算着。
赵刃儿看得有趣,也不催她,只默默等着。
不过半刻钟的工夫,杨静煦忽然抬起头来,眼里闪着笃定的光:“本月粗布支出折一百八十端,折成铜钱是九万,细布支出折八十端,折铜钱七万二千。两项合计,共十六万二千文。”
她微微蹙眉,手指在粗布结余的数字上点了点:“细布月产也是八十端,一端都没剩下。”
不等赵刃儿接话,她又翻到织布统计那几处,心算片刻,语速更快了几分:粗布存了一百四十端,折钱七万文。刨去铜钱支出一万八千文,本月实存五万二千钱。”
“总账两百三十二贯,净余五十二贯,利在……”她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随即稳稳落下,“二分二厘上下。”
赵刃儿听得愣住。这本账她看了许多遍,每月只看个大概盈亏便放下了,从未这样一笔一笔清算过。而那些用不同计价单位随意记下的杂乱数字,到了杨静煦手中,竟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线穿了起来,顷刻间便理得清清楚楚。
“这些都是一娘记的,”赵刃儿笑着说,“我平时只看个大概,倒没细算过。”
杨静煦脸上泛起一层薄红,手指仍停在账册上,眼中却没有半分得意,反而多了几分认真思索的神色。她又翻到织布统计那几页,对比着看了许久,忽然抬头问道:“阿刃,咱们为什么不多织些细布?”
赵刃儿微微一怔。
“你看,细布一端折钱九百,粗布一端才折五百,价钱将近翻了一番。”杨静煦指着账册上的数字,语声清朗,显然已在心里把账算透了,“而且细布每月织八十端就用掉八十端,供不应求。粗布存下这么多,若能匀出些人手转去织细布,哪怕粗布少产几十端,换来的细布多几端也划算。多出来的细布拿去跟行肆结账,比用粗布更省。”
她说完,抬眼看向赵刃儿,目光清亮,带着未经世事打磨的纯粹。在她看来,这是一道再简单不过的算术题:贵的比便宜的好,利润高的就该多做。
赵刃儿望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细布费工,一台织机一个月也出不了几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街坊邻里买不起细布,结实耐磨的粗布才是他们唯一穿得起的衣裳。有些道理说来轻巧,但那背后是市井百姓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是织工们在织机前坐满一整月才能换来的几端布。这些东西,不是一本账册,几行数目字能讲明白的。
但此刻,看着那自信笃定的神情,赵刃儿不想戳破。
倒不是怕扫了她的兴。只是觉得,有些事,不急着一口气说清。她从小长在书阁里,读遍了典籍,却没见过织机怎么响,没见过粗布是怎么一梭一梭织出来的。她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但早晚会明白的。
“倒是个好主意。”赵刃儿最终只是笑了笑,将那些话咽了回去。
杨静煦得了这句认可,眉眼便弯了起来,低头继续翻看账册,兴致比方才更浓了几分。赵刃儿看着她鼻尖沾了炭灰也浑然不觉的专注侧脸,忽然觉得,或许用不了多久,这账册、这织坊乃至她们脚下的路,都会因这双眼睛、这个头脑而变得不同。
她忍不住去想,往后的日子里,或许会有越来越多这样的时刻。两人肩并着肩,于寂静处,听着算筹与账册的轻响,将飘摇的命运,一点点握进自己手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账册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