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静煦没有回答。
青庐内一片死寂。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冰冻结,又被不知名的力无限拉长。
杨静煦伸手取过那领青裘,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温热。
她蜷缩在那片柔软中,毛皮包裹住的暖意,正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激烈相搏,最终,却只在皮肤表层,焐出一层虚假的潮热,根本护不住那从心底漫上来的寒凉。
她整个人都像被拉到极致的弓弦,每一寸神经都紧绷着,精准地指向帷布外那个沉默的存在。没有呼吸声,没有衣料摩擦声,连风吹过院中草木的轻响都似被吞噬了。这种绝对的安静,比昨夜甲胄铁索的声音更令人心悸。
在长秋监的七年,她早已学会与寂静共处。可此刻门外的静,是空的,深不见底,像蛰伏的兽,正敛着爪牙,在暗处耐心地等待猎物松懈的瞬间。
她紧紧攥着怀里的琉璃灯,蛇形灯座的棱角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让她得以保持片刻清醒。这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点光,她甚至不敢让它光亮太盛,只敢在缝隙中窥见一丝月白,仿佛连那光晕也是会被夺走的危险品。
远处,皇城方向传来了低沉而悠远的晨钟。
一声接着一声,穿透青灰色的黎明,也穿透了虞宅死寂的院墙。
钟声入耳,如同一个指令。门外,那几乎与寂静融为一体的存在,立刻有了动作。
杨静煦听到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声,是外面的人站了起来。她没有靠近,也没有告别,脚步声极快地远去,如同她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渐亮的晨光里。
走了?
那人走后,杨静煦非但没有感到放松,心反而提得更高。
这突兀的离开意味着什么?是去联络同伙?通风报信?还是仅仅因为晨钟报晓,便是某种行动的暗号?
青庐内再次只剩下她一个人,以及怀中这盏微亮的琉璃灯。
周遭的景物随着天光渐明,褪去了夜晚模糊狰狞的面目,显露出更为清晰刺眼的破败。被踢翻的几案,倾倒的酒壶,散落一地的瓜果残羹……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复述着昨夜的惊变。
她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耳朵竭力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响。
并未过去太久,那人便回来了,也许只是两刻钟,甚至更短。
轻巧闻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仍旧停在青庐门外便不动了。
“娘子,我取了些吃食来。”
声音停顿了一会,见里面没有反应,半晌又说:“都是自家做的寻常浆饼,娘子夜里怕是受了惊吓,吃点东西肠胃能妥帖些。”
杨静煦其实并无食欲,但想想自己此刻的处境,对方既然能来去自如,若真存了歹意,躲是躲不过的,倒不如大大方方面对,看这人究竟要做什么。
她将狐裘推开,理了理发皱的衫子,又伸手将头上歪斜的钗钿扶正。指尖触到一支断了流苏的步摇,让她忽然想起昨夜兵卒闯入时的混乱与惊悸。她心口一紧,却还是逼着自己挺直脊背,端坐于蒲团之上,声音极力维持平稳和体面:
“你且进来。”
一只指节修长的手伸进来,掀开了布幔,利落地往旁边束好。
晨光随之涌了进来,在青庐里照出无数细微的粉尘,像散碎的金箔,在空气里旋舞。
那人从光里走来,身形高挑,蜂腰猿背,穿一领黑色粗布圆领衫,戴着幞头。这分明是商贾之家的打扮,虽是男装,但那张清秀的脸庞,一望便可知是个女子。
可真正让杨静煦心头一颤的,不是她的性别,而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晨光里,褪去了昨夜古井般的沉暗,显出一抹澄澈。像秋日被阳光照透的潭水。可潭水深处,隐隐沉着一片近乎执拗的专注,仿佛面前这个刚经历灭顶之灾的新妇,是这世上唯一值得凝视的焦点。
她手里提着个木头食盒,晨光将她的身影浸染成一片朦胧,连周身的空气都仿佛跟着亮了几分,仿佛是她这个人在发光。
那人眉眼低垂,并不抬头看人,只将食盒放在一边,扶起倒在一旁的几案放在杨静煦面前。
她擦净桌子,打开食盒,摆出一盘热腾腾的蒸饼,一碟盐渍笋干,和一壶米浆。
“事情仓促,没备下像样的东西。眼下只有这些粗食,娘子姑且将就一顿。”
那人将碗摆在桌子上,取了双竹筷,用布擦了擦,才双手递过来。
杨静煦一直紧盯着她,试图看出她的真实意图。可眼前人自始至终低眉顺眼,语气温恭得挑不出半分错处,举手投足间的熟稔,倒像是已在她身边照料了许久。
“你是谁,为何在此?”
“小人姓赵,名刃儿,”那人抬头看了杨静煦一眼,见她毫无反应,又垂下头去,”年二十有一,家住南市旁的从善坊,平日在自家织坊里做些丝麻买卖。家人本是虞家部曲,昨夜虞家有喜事,小人前来帮忙,见娘子独困在此,实在不忍,便冒昧留下看护。”
话说得极其流畅,甚至有些刻板,像是在朗读一份写好的文书。
赵刃儿、丝麻生意、虞家部曲、路过帮忙。
杨静煦将几个词在心里来来回回过了几遍。她长在深宫,不知市井间商贾该是怎样的言行。却明白抄家之后,不会有哪个帮忙的奴仆特意折返,只为守着一个刚刚进门,与主家几乎毫无关联的新妇。更不会有什么普通人,能在院门落锁,又有士兵守卫的地方,提着食盒来去自如。何况昨夜她递来的狐裘,毛亮皮顺,分明价值不菲。
“你可知晓虞家是因何事论罪,众人被押解到了何处?”杨静煦忍不住出言试探。
赵刃儿从容回禀:“昨日虞家上下皆被押往洛阳县廨。依小人看,此事恐怕与六月间杨玄感叛乱有关。”她略作停顿,声音压低几分,“虞家郎君,秘书监虞绰,素与杨玄感交好。此事牵连甚广,凡有沾染,皆被论罪。”
她抬眼看了看杨静煦的神色,继续道:“听闻前些时候在博陵,为这事已处置了上万人。只是不知为何时隔数月,才想起要查办虞家,若论及利害关系,虞家首当其冲才对。”
杨静煦没有接话,她想起那位夺了父亲太子之位,而今终于做了皇帝的亲叔叔。
婚期是半年前定下的,那时还没有杨玄感的叛乱。杨广偏偏选在她出嫁这天清算虞家,用意再明白不过。他要用这个废太子遗孤的惊惶,来彰显他的天威,炫耀权力的可怕。
她又记起昨夜那个紫袍官员。不知他与带队的武将究竟说了些什么。想来,那份处置自己的命令是被临时更改的,只是他们究竟还有什么图谋,她一时猜不透。
“娘子,蒸饼要凉了。”赵刃儿适时开口,语调里带着几分不着痕迹的劝抚,“不论怎样,总要先吃饱了,才有力气计较旁的。”
“赵娘子也一起用些吧。”杨静煦指尖摩挲着筷子,却未下箸。
赵刃儿抬眼,目光清明澄澈。
“娘子是担心食物不妥?”她不等回答,已在几案对面的蒲团上跪坐下来,“小人明白。”
赵刃儿执起竹筷,将蒸饼和笋干都尝各过一口,从容地放下竹筷,抬眼看向杨静煦:“娘子现在可以放心用了。”
这一眼,比之前的任何一瞥都停留得稍久一些。她的目光克制地从杨静煦脸上掠过,从略显苍白的脸颊,到抿紧的唇,再到那双盛满警惕与茫然的眸子。
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晃了一下,又瞬间归于平静,只余眼波深处的一丝微澜。
杨静煦被她这般直白的行动和话语堵得一滞,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只得垂眸避开目光,默默夹起一块蒸饼,咬下一口。
她的眸中倏然掠过一丝光亮。
这饼是甜的,带着温润的蜜香,恰到好处地化在松软的面皮中,正是她从小最喜爱的那种味道。
长秋监的吃食向来粗糙,她已许久不曾尝过这样的滋味了。她又咬下一口,细细品味这份意外的甘甜。自昨夜便紧绷的心绪,被这滋味悄然抚平了些。那一直紧抿的唇角,已在不觉间柔和了几分,微微有些上扬的势头。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注意到对面的赵刃儿吃得十分专注,每一口都细嚼慢咽,连捧着陶碗的姿势都显得格外郑重。
杨静煦也拿起米浆,轻啜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带着一丝熨帖的酒香。
“娘子,昨日的一切都过去了。”
赵刃儿抬眼望向杨静煦,晨光映着她的眼眸,显得格外清亮柔和。
她双手端起面前的酒碗。
“且用这米浆代酒,敬娘子。愿从今往后,四时安好,顺遂清平。”
杨静煦望着碗中微浊的浆液,目光稍抬,才发现,这矮几正是昨日行婚礼时的那张。
此刻她与赵刃儿相对而坐,桌上虽只有素饼腌菜,却仿佛在无声地补全昨夜未完成的同牢合卺之礼。
自从父母走后,这还是杨静煦第一次与人同席而食。
两人静静用完朝食,蒸饼的甜意与米浆的酒香在晨光里融成一片温软的暖。
杨静煦搁下竹筷,用布巾轻拭唇角。她没有起身,目光落在收拾碗盏的赵刃儿身上:“赵娘子往后,作何打算?”
赵刃儿手上动作一顿,停下来等候下文。
“虞家已败,这宅子迟早要被官府封查。”杨静煦的目光投向院中,“今日过后,你还准备留在这里吗,又能留到几时?”
这话问得直白,像薄刃划开温存的晨雾。她在问去留,更在试探这突如其来的守护,究竟会持续多久,又为何而来。
赵刃儿将最后一只陶碗收入食盒,咔嗒一声合上盖子。她直起身,目光稳稳迎上来,不见半点涟漪。
“娘子安心。”她的声音却像浸过温水的丝绸,柔而韧,“眼下这里还算安稳。若真有什么变化……”
晨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出细碎的光点。
“小人不会让娘子独自面对。”
“至于往后的事,”她侧首看向窗外渐亮的天光,“路总是要一步一步走的,眼下最要紧的,是先离开这四面透风的青庐。”
赵刃儿将食盒仔细归拢好,站起身时衣摆带起细微的风:“婚房就在西院,一应妆奁都是现成的,娘子先去那里梳洗可好?”
杨静煦目光落在赵刃儿的衣摆上,又缓缓移向青庐外萧瑟的庭院。
“不必了。”
她抬起眼看向赵刃儿,晨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虞氏既是文官世家,想必藏书颇丰。带我去书阁,我惯与书卷为伴,离了那些纸张卷轴,怕是难得安寝。”
她没有选择那间精心布置的婚房。那个本该属于她的归宿,或许还残留着喜庆痕迹,却因此更显讽刺。书阁清冷,却至少干净,没有那些纠缠不清的承诺与期许,也没有昨夜那个陌生“夫君”留下的任何气息。
那里只有书卷,沉默的、不会背叛也不会突然消失的书卷。
赵刃儿静默片刻,终是颔首:“好,书阁在东院僻静处,娘子请随我来。”
杨静煦试着起身,双腿却因蜷缩整夜而酸软无力,身子一歪便向前倾去。赵刃儿迅速伸手托住她的手臂。
“娘子当心。”
杨静煦借着她的力道站稳,赵刃儿却并未松开手,托着她的胳膊,扶她缓缓向帐外走去。她比杨静煦高出一些,此刻微微躬着身,姿态恭敬而自然。
走出青帐,天光大亮,杨静煦被骤然的明光刺得微微眯起了眼。
院中的狼藉在秋日薄阳下无所遁形。
翻倒的食案横卧在地,昨夜还高悬廊下的锦帷已被扯得残破不堪。火盆倾覆,乌黑的炭块散落满地。
赵刃儿扶着她,小心绕过满地狼藉。经过一丛被践踏的残菊时,杨静煦瞥见碎瓣间沾着几点暗褐,当即移开目光。
不远处,一柄团扇被弃在地上,扇骨已断,扇面上绣的比翼鸟正陷在污泥之中。
“留神脚下。”赵刃儿带着她避开一堆撕碎的红色纸页,秋风刮过,染着朱砂的婚书碎纸哗啦作响,【永结同心】的残句在风中翻飞。
墙角堆着几个被劈开的箱笼,大红大绿的绸缎从裂口处凌乱地垂落。一阵风吹过,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那些蒙尘的衣料上。金线绣成的鸾凤纹样被生生撕裂,如同被剖开的珍禽,失了魂魄般摊在那里。
杨静煦望着这精心布置的残局,终于看清了自己在这场祭礼中的位置。她与这些破碎的礼器别无二致,都是被精心妆点后送上祭坛的牺牲。
那位端坐九重的亲叔叔,将她当作最有趣的祭品,在吉时呈上,又在最恰当的瞬间亲手扼杀。
如同将一颗明珠从高楼掷下,只为听一声它碎裂时的清响。
而那一声轻响,落在此处,便成了皇权的雷霆之音。
那声巨雷仿佛就在耳边炸开,杨静煦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赵刃儿立刻收紧手臂,将她扶得更稳了些。
那只扶在她臂上的手,自始至终稳定而温暖,仿佛一道无声的屏障,将她与这片象征着命运废墟的院落隔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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