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冬至

寒风卷着碎雪,在街巷间呼啸穿梭。

柳缇裹紧了粗布外衣,乔装成走街串巷的货郎,背着半袋粗布,连日辗转于布市、裴家产业周边的杂役房,甚至是城西流民聚集的棚屋区。那里的棚屋四面漏风,流民们蜷缩在干草堆里,冻得瑟瑟发抖,更让她坚定了查清裴雁底细的决心。

两日之后,当柳缇一身风雪赶回织坊时,杨静煦与赵刃儿已等候多时。

屋子正中点着一盆炭火,却依旧驱散不了冬日的寒意。

柳缇卸下背上的货囊,拍掉肩头的积雪,从怀中掏出两叠折得整齐的麻纸,指尖因连日在寒风中握笔记录而泛红。

“阿姐,娘子,裴雁的行迹全在这儿了。这人心思深沉,手段更是狠辣。”

杨静煦的目光落在她冻得通红的手指上,眉心微蹙:“手冻成这样……先到炭盆边暖暖。”

赵刃儿则接过麻纸,快速翻阅起来,杨静煦也凑近细看,两人的脸色随着逐字阅读渐渐沉了下去,比房内的寒气更甚。

第一张纸上,清晰记录着裴家三年间的三起并购案:城西的福顺织坊、南市的锦绣布行、城外的布衣织庄,皆是当初小有名气的织坊布行。裴雁无一例外都抛出了“全额注资、保留独立运营权、共享销售渠道”的诱饵,起初确实按约定履行承诺,甚至主动提高织工薪资,赢得了上下一致好感。

可短短半年后,她便开始借故插手。先是以“规范管理”为由,派心腹接管账房。再以“提升效率”为名,要求核心工匠公开技艺。最后要么制造经营危机,逼原主低价转让股权,要么直接动用关系施压,将原主彻底排挤出局。

如今这三家织坊,早已没了当初的名号,成了裴家生产高档绸缎、讨好权贵的附庸,不少老织工因不愿妥协被辞退,寒冬腊月里只能流落街头,冻饿交加。

第二张纸上的消息更令人心惊:裴家近期频繁宴请宇文承基等实权新贵,托人送去了价值不菲的锦缎与珠宝,意图攀附这位手握实权的权贵。据裴家杂役私下透露,裴雁的野心远不止垄断布市,最终目的实则为家族谋求政治地位。

而无忧布的独特配方,织坊积累的流民民心,都是她用来讨好权贵的重要筹码。寒冬里流民最缺保暖衣物,无忧布恰是最好的敲门砖。

“所以她说的全是骗人的?”杨静煦猛地攥紧拳头,对裴雁的最后一丝犹豫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心寒与愤怒,“她根本不在乎流民过得好不好,只是想利用我们的技术和民心,为她攀附权贵铺路!”

“果然如此。她打的是一石三鸟的算盘,夺技术,收民心,攀权贵。”赵刃儿将麻纸放在桌上,抬眼看向杨静煦,目光里没有“我早说过”的责备,而是一种沉静的托付,“明日之约,是鸿门宴。裴雁被揭了底,要么恼羞成怒用强,要么会抛出更大的诱饵。你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杨静煦深吸一口气,目光渐渐变得坚定,炭火的光芒在她眼中跳跃:“是,我已经明白了。明日的赴约,我与你一同前往,要让她知道,织坊的底线不可触碰。”

赵刃儿点头道:“好。我让四娘带人在惊鸿帛行周边布防,寒冬里行人稀少,便于隐蔽,若有异动,随时能接应。谈判时,我依旧以坊主的身份应对,你从旁协助,但关键时刻,听你决断。”

——

约定之日,天空飘着细碎的雪花,寒风如刀割般刮在脸上。

杨静煦一身素衣,外罩一件厚披风,神色沉静。赵刃儿则穿一袭墨色胡服,外罩一件深色氅衣,面容冷峻,两人并肩踏雪前往惊鸿帛行。

巷弄两侧,乔装成行人的织坊护卫早已就位,缩在避风处,目光警惕地留意着四周动静。

踏入惊鸿帛行的那一刻,奢华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鲜明对比。

地上铺着柔软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梁柱上悬挂着鎏金宫灯,灯火璀璨,将整个铺面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料味,与各色丝绸特有的光泽交织在一起,织就一幅富贵逼人的画卷。

只见宽敞的铺面内,一匹匹绫罗绸缎整齐陈列,在灯火下闪着细碎耀眼的光芒。成衣区的衣架上挂着各式华服,从贵女们的蹙金襦裙到王孙公子们的锦绣罗袍,无不彰显着这里的品位与价值。

一位身着锦缎的侍女迎上前来,盈盈一礼:“二位贵客楼上请。”

随着侍女登上二楼,景象又是一变。这里被隔成数个雅间,她们被引入其中一间。室内摆放着几张低矮的紫檀木食案。案上摆满了精致的蜜糕、果脯,旁边还有几碟只有权贵府邸中才能得见的酥点。

两只玉壶中盛着温热的葡萄酒,晶莹剔透的酒水泛着紫红的光泽,热气袅袅,将整个房间熏陶在一片醉意之中。两名身着锦袍的乐师在角落抚琴奏乐,曲调悠扬婉转,试图营造出轻松惬意的氛围。

这般排场,哪里像是个绸缎行待客的地方,就算比起当年东宫的暖阁,亦不遑多让。

裴雁早已等候在厅内,身着一身锦绣华服,珠光宝气,与杨静煦的素净形成了强烈反差。见两人到来,她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快步上前:“赵坊主冒雪而来,有失远迎。”目光转向杨静煦时,带着几分探究,“这位娘子气度不凡,前番匆匆一见,未曾问及芳名,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杨静煦微微颔首,拂去披风上的碎雪融化成的水珠,神色平静无波:“裴娘子客气了,我姓杨,杨明月。”

“真是好名字,正合娘子气度。”裴雁笑着赞了一句,引着二人入座,“快请落座。”

赵刃儿端坐在案前的软垫上,目光扫过案上的奢华陈设,最终定格在那两名乐师身上。她的视线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那两名乐师抚琴的手指便不由自主地僵硬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冰刃划过。随即,赵刃儿便收回了目光,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杨静煦亦坦然入座,并未多言,心中已然明了,裴雁的寒暄不过是试探的开始。

裴雁亲自为两人斟满温热的葡萄酒,玉壶倾斜间,鲜红的汁液缓缓流入玉杯,果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这是特意温过的葡萄酒,加了些许蜜糖,暖身驱寒,二位尝尝。”

赵刃儿端起玉杯,却并未饮用,只是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沉声道:“多谢裴娘子如此盛情,我二人是为正事而来,娘子有话不妨直说。”

裴雁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笑容:“赵坊主果然爽快。既然如此,我便开门见山了。关于合作之事,我思来想去,觉得之前的条件还不够周全。如今冬至将临,流民日子难熬,我想着,先前的条件还可以再加上几分。”

她抬手示意乐师暂停演奏,大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除了全额注资扩产三倍、南市十亩新工坊免费使用、织工薪资翻倍、城西建流民安置点、各州渠道全面开放之外,我额外再加三项:其一,出资在城西、城南、城北各建一所流民学堂,聘请先生,让流离失所的孩子能读书识字,寒冬里也有暖屋可待。其二,为织工们购置充足的药材储备,冬日寒疾多发,所有药费由裴家承担。其三,每年从利润中拿出三成,用于改善流民的生活,修路、打井,冬日里还可额外发放御寒的衣物与粮食。”

这番话一出,连一直神色冷峻的赵刃儿都微微挑眉,显然没想到裴雁会下如此血本。尤其是冬日额外发放御寒物资,正中流民痛点。

裴雁看着两人的反应,脸上的笑容愈发得意:“看得出来,杨娘子一心想济民,如今冬至将至,流民更需帮扶,这些条件,应该能让你满意了吧?”

杨静煦端起玉杯,抿了一口,葡萄酿清甜温热,顺着喉咙滑下,暖了胸腹,可心中却毫无波澜。

她抬眼看向裴雁:“裴娘子的诚意,确实令人动容。只是,不知这些额外的好处,需要我们付出什么代价?”

裴雁似乎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笑容不变:“也算不上什么苛刻的要求。织坊扩产后,产能大增,除了继续生产‘无忧布’之外,还需分出一部分精力,为裴家的贵客生产高档绸缎。毕竟,如此巨额的注资和济民投入,还需靠这些高利润的生意来支撑。”

她用目光紧紧锁住杨静煦,缓声道:“我的要求不高,只要求高档绸缎的产量不得低于总产量的五成,且生产什么款式、用什么面料、定价多少,都需听从裴家的安排。冬至后正是贵人们添置新衣的旺季,这笔生意不能耽误。”

“五成绸缎?”赵刃儿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裴娘子这是想让我们的织坊,彻底沦为你讨好权贵的工具?我们创办织坊,是为了让穷人在寒冬里有衣穿,不是为了给那些达官显贵添奢靡之物!”

裴雁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也冷了下来:“赵坊主此言差矣。做生意本就是互利共赢,我投入巨资,自然要追求回报。高档绸缎利润丰厚,既能快速回笼资金,也能让织坊的名气更大,何乐而不为?至于无忧布,你们想生产多少,我绝不干涉,这难道还不够吗?”

“不够!”杨静煦挺直身子,看向裴雁,语气坚定有力,“无忧布是织坊的根本,是老坊主当初创办织坊的初心。如今冬至将临,流民们盼着能穿上暖和的衣裳过冬,若为了生产高档绸缎,挤占了无忧布的产能,让更多穷人在寒冬里受冻,那这样的合作,我们宁可不要!”

她顿了顿,神色愈发沉稳:“我亦拟了一个方案,裴娘子不妨听听。第一,无忧布的生产、定价、销售全由织坊自主经营,裴家不得干涉任何环节,包括原材料采购、织工调配、销售渠道选择。尤其冬日,需优先保障无忧布产能。第二,高档绸缎的合作可以谈,但产量最多不超过总产量的三成,且生产款式、面料选择需由织坊主导,裴家只能提供建议,无权强制要求。第三,你承诺的流民学堂、安置点、药材储备等事项,必须由织坊派人参与全程管理,每一笔资金的流向都要对双方公开,接受所有织工和流民的监督,冬日御寒物资的发放必须由我们亲自经手。第四,织坊的核心技术,包括无忧布的配方和染技,裴家及其下属不得打探、窃取,否则合作立刻终止,并需赔偿织坊所有损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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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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