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欺瞒

宴席设在后院靠近厨房处,八张食案两两相对。

杨静煦的食案被特意安排在靠近炭盆的位置,炭火熊熊,将她的脸颊烤得微红。赵刃儿面对着她坐下,为她斟了半杯椒柏酒,又将炙羊肉细细切好,剔除筋膜:“你脾胃弱,椒柏酒浅尝即可,羊肉也少吃些油腻的。”

谢知音执起温酒的铜执壶,将泛着琥珀光泽的椒柏酒徐徐斟入每个人的耳杯中,花椒特有的辛香与粮食发酵的醇厚气息巧妙融合,顿时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平添几分暖意。她笑吟吟地望向对席的张出云,柔声道:“如此良辰,佳肴美酒,岂能无丝竹雅韵助兴?”

张出云爽朗一笑,也不推辞,起身取来她那把搁置已久的曲颈琵琶,于席间坐定。她敛袖静气,手执拨片在弦上一批一把,侧耳听了听音,又调了调弦轴。

随即,一段舒缓典雅的旋律便如清泉般流淌而出。她微阖双目,信手奏起的,正是那首前陈宫廷雅乐《玉树□□花》。

这乐曲节奏雍容,音韵悠长,与方才庭燎旁的喧闹热烈截然不同。袅袅余音,仿佛描绘着玉树琼枝的华美景象,□□繁花似锦的盛况。然而,在这片繁华底色之下,却隐隐流淌着一丝伤怀之意,似是对易逝繁华的淡淡怅惘。

杨静煦执箸的手一顿,这深入骨髓的熟悉旋律,瞬间开启了她记忆深处那扇厚重的宫门。

眼前不再是炭火温暖的厅堂,而是东宫水榭清冷的月光。鼻尖萦绕的不再是炙肉椒香,而是母亲云昭训袖间那缕遥远而哀伤的冷香。耳畔的喧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宫人整齐却麻木的步履声。以及自己年幼时,独自坐在空旷殿阶上,望着宫灯一盏盏熄灭的寂静。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华美与孤寂,随着这典雅而哀婉的琵琶声,汹涌回潮。

赵刃儿敏锐地察觉到她周身气息的细微变化。在食案的遮掩下,她将杨静煦有些轻颤的手指紧紧握住。

杨静煦转头看着她,掌心传来温热而干燥的触感,力道坚定,像一道来自当下的堤坝,挡住了内心汹涌的记忆潮水。

琵琶声不疾不徐,依旧保持着那份宫廷雅乐的从容气度,每一个音符都饱满而沉静。张出云完全沉浸在乐曲之中,一来一去,二玉相会,将那宫廷的华美与宿命的哀伤娓娓道来。

贺霖听得入了神,连挟起的炙肉都忘了送入口中。柳缇也被这遥远陌生的旋律迷住了,两手托着下巴,牢牢盯着张出云拨弦的手。

一曲终了,那余韵却久久不散,在梁间萦绕,在每个人心间回荡。

堂内一时静默,众人都还沉浸在那份雅乐带来的,超越当下时空的意境之中。

还是杨静煦最先举杯起身,眼波流转间,已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妥善收起,恢复了平静。她浅笑道:“愿椒花献瑞,岁稔人和。”

她的话打破了静谧,众人纷纷举杯相应,觥筹交错间,宴席的气氛再度回暖,直至深夜方散。

夜色渐深,庭燎的火光却依旧旺盛,将庭院照得暖意融融。

贺霖和柳缇相携去前院照看庭燎,临走时,柳缇回头朝杨静煦露出一个孩子气的微笑:“明月娘子,我们晚点再来陪你守岁。”

谢知音将食案收拾干净,拨旺了炭火,便悄悄退了出去。屋内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木炭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与窗外庭燎的爆响遥相呼应。

赵刃儿起身,将青狐裘取来给杨静煦披着,又将炭盆挪得更近了些,两人一起围着炭火取暖。

“庭燎要燃到天明,守岁不能断火。你若是睏了就歇一会儿,天快亮时再叫醒你。”

杨静煦摇摇头,往赵刃儿身边缩了缩,轻声说:“在长秋监的时候,除夕夜是一年里头最冷清的一夜。”

“内侍们都去陪着宫中的贵人守岁了,书阁里只有我一个人。”杨静煦的语气很平淡,像是这件事与她并不相关,“我躺在那里,听着外头的喧哗声和鼓乐声,远远的,很热闹。但那些声音,和我没有一点关系。”

远处传来一阵苍凉的呐喊声,这是驱傩之俗,由方相氏带领百隶,戴着面具,执戈扬盾,驱逐疫鬼,以保来年平安。声音伴着鼓乐和人声传来,在凛冬寒冷的空气里回荡。

赵刃儿垂着眼,盯着炭盆里明明灭灭的火星。

她记得那些除夕夜。

除夕晚上不设宵禁,皇帝会在太极殿前接受百官和百姓的朝贺。人群在涌进宫城,广场上燃起庭燎,朱红宫墙上映着跳动的火光。人群的欢呼声、傩戏的鼓声、百官的贺声此起彼伏,喧闹得像秋季的潮水。

赵刃儿总是混在人群里,远远望着内侍省的方向。这便是一年当中,两人离得最近的时刻。她知道,就在那些殿宇深处,有一间安静的小小书阁,里面住着她的小公主。她很想越过重檐,去敲敲门,告诉她:我一直在等你。

但她不能。

朝贺散了,人群渐渐退去,她总是站到最后,看着宫门在她眼前重新合拢。直到天亮了,阳光重新照在她身上,她才会敛起所有的情绪,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走回织坊,坐回织机前,把所有的遗憾和愧疚,一寸一寸织进布匹里。

“以后不会了,明月儿。”赵刃儿伸手揽住杨静煦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从今往后的每一个除夕,我都陪着你。你想守到多晚,我都陪你守,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你想看热闹,我就陪你去看。”

杨静煦她抬起头,看着赵刃儿的侧脸。庭燎的火光在她们身侧跳跃,将那张清俊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唯有那双眼睛,沉静而笃定,像承诺本身。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那些话太重了,重到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张了张嘴,又合上,最终只是重新靠回赵刃儿肩头,将脸埋进那片令人安心的气息里。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轻声问:“阿刃,你的新年愿望是什么?”

赵刃儿思考片刻,认真的说:“愿你安康。”

杨静煦怔住了。

庭燎的火光在赵刃儿眼中跳动,那双总是清冷锐利的眼睛里,此刻什么杂念都没有,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心口像被温热的潮水漫过,一层一层地往上涌,酸涩与甜意交织在一起,胀得她几乎承受不住。

“我也有个愿望。”

她仰起头,在赵刃儿唇上印下一个带着椒柏清香的吻。

这个吻很轻,很短暂,像初雪落在唇上,转瞬即逝,却留下了滚烫的触感。

“这就是我的愿望,”杨静煦眼眸里跳跃着炽热的火光,“岁岁年年,皆如今朝。”

赵刃儿愣住了。唇上那一点温热柔软的触感,像庭燎的焰火,瞬间燃尽了她脑子里所有的东西。她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来得及想。

只是本能地伸出手,捧住了杨静煦想要退开的脸。

杨静煦眼睫颤了一下,没有躲。

赵刃儿低下头,重新吻住了她。

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缓缓地厮磨着。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自己不想让那片温软离开。她能感觉到杨静煦的睫毛扫过她的眼睑,痒痒的,像蝴蝶的翅尖。她能感觉到这只小蝴蝶的嘴唇有多么柔软,比刚才椒柏酒的味道还让人发晕。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贴着不放,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她从来没有在某一刻被什么感觉冲垮成这个样子,浑身都是软的,脑袋里全是雾,只有心口那个地方,跳得发疼。

过了很久,又或者只是一瞬,她才缓缓退开。

赵刃儿睁开眼睛,发现杨静煦正看着自己。那双眼睛湿漉漉的,里面有自己的倒影,还有跳跃的炭火。

她们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赵刃儿的脑子里还是空的,那些雾还没散。她知道刚才发生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却还不清楚那是究竟意味着什么,需要慢慢想一想。但现在,她的心还跳得厉害,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不清楚。

杨静煦的脸颊红透了,心跳快得像擂鼓。方才那个吻,阿刃没有推开她,反而……她的指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上面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可是阿刃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呢?

她看着赵刃儿那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忽然不那么紧张了。原来阿刃也会有拿不准的事,原来阿刃吻了她之后,也会像她一样心慌。这个念头让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那些忐忑和不安,慢慢地、慢慢地化开,变成一种陌生却踏实的甜。

她笑了一下。

赵刃儿看着她,不明白她在笑什么,只觉得那笑容很好看,比庭燎的火光还好看。

“庭燎快熄了。”赵刃儿忽然说。

杨静煦回头看了一眼,竹堆只剩暗红的余烬,在雪夜里明明灭灭。

赵刃儿站起身,往火堆旁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朝杨静煦伸出手。

杨静煦走过去,将手放进那只掌心里。

她发现赵刃儿的手心有一点薄汗,这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阿刃的手心也会出汗。

两人并肩添了最后一次竹节,看着火苗重新窜起来,在雪夜里噼噼啪啪地响。

赵刃儿低下头,看着两人紧紧握在一起的手。这个平日里做了千百次的动作,此时好像突然变得意义非凡。她的脑子乱得快要炸开,心跳再次乱做一团,震得她没办法思考。

她只知道,此时此刻,她不想放开这只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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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初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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