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限转眼便过。
辰时未至,赵刃儿已静立在宇文承基府中的水榭外。
水榭临池而建,檐角悬着冰凌。宇文承基背对着她,正将鱼食一粒粒投入破开的冰洞。玄色大氅沾着细雪,指间饵食簌簌落下,在水面漾开圈圈涟漪。锦鲤在碎冰间翻腾争食,鳞片在晦暗天光下闪过零星金光。
“看来赵坊主很心急。”他的声音带着慵懒,仍专注着手上的动作,仿佛在欣赏鱼群的争抢。
“将军定的期限,草民不敢怠慢。”
赵刃儿立在三级石阶之下,纹丝不动,霜雪渐渐浸湿了靴面。
四周寂静,唯有冰水相激的轻响,和鱼尾拍碎薄冰的脆音。
良久,宇文承基终于转身。目光如浸过寒潭的刀锋,刮过她的脸:“说吧。”
“这三日与坊中众人商议,总算想明白一个道理。”赵刃儿前倾上身,语调恭顺,“在洛阳这片池塘里,再大的鱼也翻不出浪花。要想长成巨鲸,非得入海不可。”
宇文承基轻笑,鱼食从宇文承基指间坠落,在冰面弹跳着滚远从:“海在何处?”
“若蒙将军不弃,草民愿献上织坊五成干股……”赵刃儿适时收声。
“看来赵坊主是准备与本官谈条件了?”
“草民不敢。”她将身子压得更低,“既要在将军麾下效力,总得显出用处。与其在洛阳与裴氏缠斗,不如……替将军去江南开疆拓土。”
“江南?”宇文承基从玉碗中拈起一粒鱼食,在指间轻捻,“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世家门阀盘根错节,你一个小小商户却妄图在他们口中夺食?”
“正因水浑,才要借将军的明灯指路。”她抬起眼,眸光清亮如雪,“草民不要一兵一卒,只求将军一纸文书。三年内,若不能在江南将利润翻上三番,甘愿献上全部织坊。”
宇文承基的视线在她脸上流转片刻,唇角微扬:“你倒是会算计。用本官的势,赚你自利?”
“是替将军赚的利。”赵刃儿纠正道,“草民在明处经营,将军在暗处收网。江南每多一分利,将军的库房就添一分钱粮。这比在洛阳与裴氏争抢残羹,岂不划算?”
宇文承基凝视着她低垂的眉眼,指间那粒鱼食已被碾成齑粉,簌簌落在冰面上。
良久,他终于开口:“过几日会有人把文书送到织坊。记住,既然选了做鱼,就要守好本分。掀翻了船,对谁都没有好处。”
“谢将军成全。”赵刃儿深深一揖。
退出水榭时,她听见一条鲤鱼破开冰面,一跃而出的水声。
转身的刹那,赵刃儿眼底掠过一线寒芒。
既然被当作是鱼,那便借他的水,潜入深海,去做一头可以掀翻渔船的巨鲸。
——
赵刃儿一回到织坊,便立即召集大家一起商议。
“宇文承基那边,暂时稳住了。”
赵刃儿将水榭中的对话简要说了一遍。
“我以南下开拓为名,许他五成干股,换一份文书和一纸路引。”
张出云眉头紧锁:“他信了?”
“信不信不重要,只要暂时稳住即可。”赵刃儿看向张出云,“一娘,资金转移如何?”
张出云立刻回道:“通过各家不同的商号,分批兑成了金叶子和轻便的珠宝,已由四娘的人分批运送出城。”
“三郎,织机处理得如何?”
“已将二十台旧织机拆卸完毕,今日还可再拆十台。”
赵刃儿点头,最后看向柳缇。
柳缇立刻回禀:“宇文承基那边派的人都已盯住了,另外,裴雁也有眼线在附近徘徊,恐怕要有所行动。”
“裴雁……”赵刃儿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不能等她先出手。二娘,午后你随我去一趟惊鸿帛行。”
惊鸿帛肆的雅室内,暖意融融,与室外的严寒恍若两个世界。
角落的鎏金兽首铜炉中温着酒,酒气醇和,氤氲满室。
裴雁坐于主位,见赵刃儿与谢知音入内,并未起身,只抬手示意二人落座。她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先在谢知音身上停留一瞬,才转向赵刃儿:“赵坊主与谢娘子今日联袂而至,可是终于想通,愿接受我先前并购之议?”
赵刃儿端正安坐,背脊挺直如松,开门见山道:“我今日前来,是有一桩更大的买卖,想与裴娘子商议。”
“哦?愿闻其详。”裴雁眉梢微挑,执起温酒的玉勺,不疾不徐地将酒液注入三人面前的玉樽中,动作优雅无比。
“我欲倾尽织坊之力,南下开拓。”赵刃儿目光坚定,语出惊人,“这洛阳的一应产业,织坊工籍、地契、所有织机、现有订单与渠道,皆可全部转让给娘子。”
玉勺与酒壶相击,发出一声清越的微响。
裴雁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警惕与探究:“赵坊主好大的手笔。那……条件?”
“三个条件。”赵刃儿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避让,“第一,一万贯现钱,或等值金银,作为我等南下资本。第二,裴家在江南的所有渠道,需全力配合我等行事,并签订长期契约,包销我等在江南所产丝绸,确保其能畅通无阻进入洛阳城销售。第三,”她顿了顿,加重语气,“善待我坊中所有织工,不得无故辞退,工钱需维持原样,且娘子需承诺,延续我织坊赈济城外流民的旧例。”
“一万贯”这个数字说出时,裴雁正稳稳地将最后一樽酒斟满。她面上不显,心中却是一动。这个价格,相较于整个织坊的价值和她能获得的长期利益,简直可以说是……略显谦卑了。
这非但没有让她放松,反而加了几分警惕。她放下玉勺,缓缓开口:“一万贯。赵坊主,你这价码,倒让我有些意外了。但你空口无凭,便要我将裴家江南命脉与你共享,更要我接下你留下的包袱。这,未免太过一厢情愿。”
她身体微微前倾,带着无形的压迫感:“若要谈,便需按我的规矩来。其一,一万贯,可分两期支付,首期五千贯,待你等抵达江南,工坊初具规模后,再付尾款。其二,包销可以,但价格需由我裴家来定,且你等所产丝绸,不得再经由第二家销往关中。这其三嘛……”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一旁静默无声的谢知音身上,话锋陡然一转:“谢娘子精于染技,若能留下她,以及无忧布的完整染制秘方。如此,这一万贯,我便立刻奉上。那些织工流民,我也自会按你所说,妥善安置。”
这才是她真正的意图,与其说是想得到生意,实则更看重的是人才。
一直未作声的谢知音,终于抬起了眼,看向裴雁,语气温婉却有力:“裴娘子的抬爱,谢知音心领。只是秘方与染技乃是织坊的根基所在,江南水土与洛阳迥异,我需到当地再作调整,故而此行必须跟随坊主前往。”
随即,她话锋微转,抛出早已准备好的方案:“不过,我们南下后,可将调制好的独家染料,定期供应给娘子。洛阳织坊用此染料织出的布,品质与‘无忧布’一般无二。如此,娘子既能保有洛阳布市的优势,我们亦能在江南为娘子开拓新的财源。一南一北,原料与成品相辅,才是长久合作之道。”
这个提议,巧妙地将“一次性卖断”变成了“长期交易”,反而为谈判增加了几分可信性。
裴雁眼中精光一闪,指尖敲击着案几,陷入了沉思。
一万贯,独家染料供应,南北渠道联动……这几乎是为她裴家量身打造的扩张蓝图。
赵刃儿趁势开口:“裴娘子,若我们只求钱财,洛阳城中出得起更高价码的布行帛肆不知还有多少。正因我们真心想在江南扎根,才需要娘子这样强大的盟友,需要稳定的销售渠道。这是一荣俱荣的长久之计,毁约背信,于我南下发展有何益处?”
见裴雁仍在沉吟,赵刃儿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带上了一丝紧迫感:“娘子,江南商机不等人,漕运开春即忙,我们必须赶在雨季前抵达,方能尽快立足投产。此番南下,我们已破釜沉舟,洛阳之事需速断。若娘子此处还需长久权衡,为免贻误时机,我们也只能……另寻合作了。”
她略微停顿,目光恳切地看向裴雁:“不瞒娘子,我们手中不仅有改良织机,独家染技,更已掌握数种成本更低,色泽更佳的江南本地染料配方。娘子此刻投资一万贯,他日收获的,必是百倍于洛阳的回报。”
这番话,连同之前关于长期合作的逻辑,如同连续的重锤,敲在了裴雁心头。一方面,长期交易的构想让她觉得对方可信。另一方面,这明确的“最后通牒”和潜在的竞争威胁,瞬间激起了她不愿错失良机的紧迫感。彻底掌控洛阳布市,并获得一条潜力无限的江南供货线。而这代价,仅需一万贯!若因自己的迟疑而落入他人之手……
良久,她脸上重新浮现那种完美的商业笑容,只是这次,眼底多了几分真实的热度:“赵坊主快人快语,谢娘子更是思虑周全。此议……甚好。就依二位所言,秘方可不留下,但独家染料供应不可中断,需写入契约,若有差池,十倍赔偿。” 她顿了顿,补充道,“一万贯财帛,不日便可备齐。希望你们南下的脚步,不会让我失望。”
赵刃儿补充道:“江南路途遥远,铜钱沉重。希望娘子可以兑付正钱一千贯,余下部分,以等价金银为替。”
裴雁思量片刻,点头答应。她端起酒樽,向二人示意:“愿我们,南北呼应,合作长久。”
送走二人,裴雁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但眼中的热切并未褪去。
她对阴影中的属下吩咐:“仔细拟订契约,条款务必严谨。” 她沉吟片刻,终究是商人的谨慎占了上风,又道:“对无忧织坊的动向,依旧留意着,看看他们是否真的在筹备南下。只是……不必过于紧逼,免得坏了将来的合作。”
她踱至窗边,望着对面屋檐上的积雪,喃喃自语:“长期合作……一万贯……” 这几个词在她脑中盘旋,最终固化成一个强烈的念头:她们图的是长远大利,而非眼前小惠。这个想法一旦种下,便如藤蔓般缠绕不去,让她在保持表面谨慎的同时,内心深处已相信了这笔交易的真实性。
从惊鸿帛行到织坊不过一坊之隔,赵刃儿与谢知音并肩走在积雪的巷弄里。
寒风吹过,卷起细碎的尘雪。
谢知音忽然笑了一声:“方才我在旁边听着,都替裴雁捏把汗。她那样的人,竟被你一步步牵着走。”
赵刃儿脚步未停,目光掠过巷角堆积的残雪。
她想起那些夜晚。每回与商户谈完生意回来,杨静煦总坐在灯下等她。铺开满桌的麻纸,用炭笔将各人的来历、秉性、软肋尽数罗列分明:
“宇文承基出身世家,多疑傲慢,耐心不足,急于将手中的权势变现……”
“裴雁虽是商贾,眼光却远,所谋甚大,蝇头小利入不了她的眼……”
杨静煦说这些时,总是异常专注,像在拆解一道算术题。她不善交际,见了生人总不自觉地后挪半步。可每次事毕,她都将整场交锋拆成一步一着,谁在何处露了怯,谁在何时说了真话,悉数纳入她的“账册”。
那个熟悉的声音似乎就在耳边:“不能让对方知道你要什么,而是摸清对方最怕什么,最想要什么。”
赵刃儿回过神来,唇角不自觉地弯起,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散开。
“因为有人已经帮我算透了。”她轻声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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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虚实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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