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百艺会

杨静煦缓缓睁开眼,第一个感觉,是脸上和颈后的清爽,不像平日独自醒来时那样,总带着一层黏腻的潮意。

她侧过身,看着身旁熟睡的赵刃儿。不过片刻,她便敏锐地察觉到不对。赵刃儿的肩膀紧绷着,不像平时熟睡时那般松弛,呼吸声也过于均匀,仿佛在努力控制着节奏。

正在这时,赵刃儿恰到好处地“醒”了,她睁开眼,迎上杨静煦的视线,声音压低,刻意营造成初醒的沙哑:“醒了?今日感觉如何?”

杨静煦没有揭穿这份笨拙的体贴,而是顺应着这份心意,将目光放得更柔和了些。她撑着手臂坐起身,浅浅一笑:“好多了。”

她看着赵刃儿眼中那些无法掩饰的血丝,以及那绝非刚醒之人会有的清明眼神,心中酸软。她伸手碰了碰赵刃儿的手背,柔声道:“一夜安睡,精神自然好了。”

两人心照不宣,各自起身梳洗。

正午过后,两市开市,赵刃儿便开始有条不紊地分派任务。

她让贺霖去昨日在东市看好的几家大商铺,采买上等的麻线与急需的织机替换零件。又请谢知音去药肆补充药材,并去染坊购置染料。

杨静煦坐在一旁,低着头,安静地吃着药膳粥。眼看着赵刃儿三言两语便将两人支开,用意再明显不过,无非是想让她今日不必出门,可以安心在驿舍静养。

杨静煦一勺一勺慢慢吃着,并不急于拆穿。直到粥碗见底,才放下陶碗,用绢帕慢条斯理地拭了拭嘴角:“阿刃,我们是不是也该动身了?”

赵刃儿正在收拾行囊,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来,目带询问。

“昨日不是说好了,要带我西市看看吗?”杨静煦眼中漾起一点期待的光,“那里胡商众多,或许能找到些不一样的原料或新奇物件。”

“你的身子……”赵刃儿的眉头蹙了一下。

“我真的无碍了。”杨静煦声音放得更软了些,那双清澈的眸子望着赵刃儿,带着一丝恳求,“整日闷在屋里,反倒不利于康复。就去走走,若觉着累了,我们立刻回来,可好?”

面对着这样的目光,赵刃儿沉默半晌,终是败下阵来,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带你去。”

她看着杨静煦眼中瞬间亮起的光,语气严肃:“但要答应我,不可逞强,一旦不适,立刻告诉我。”

杨静煦展颜一笑,如春风拂过初融的冰雪:“都听你的。”

相较于规整肃穆的东市,西市则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甫一踏入,一股混杂着香料、皮革、牲畜与各色食物气息的热浪便扑面而来。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随处可见高鼻深目的胡商,穿着色彩艳丽的异域服饰,大声吆喝着招揽生意。骆驼队伴着悠扬的驼铃声,慢悠悠地穿行在熙攘的人流中,满载着来自遥远西域的珍宝与货物。

眼前这充满活力与异域情调的景象,让杨静煦暂时忘却了病痛与烦忧,眼中充满了新奇。

赵刃儿则始终保持着三分警惕,以护卫的姿态,走在杨静煦斜前方半步,既能随时回身照应,又能有效为她分开人流。她的手臂虚悬在杨静煦身侧,形成一个无形的保护圈。

她们流连于各个摊位之间,看过来自波斯的精美银器,大食的毛毯布毡,还有天竺的奇异香料。

在一个售卖各式手工织品的胡人老妪摊前,赵刃儿的脚步被一件小物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掌心大小的手织荷包,用料并非多名贵,但编织技艺极其精湛,配色大胆而和谐。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蔓草纹样,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小巧精致,惹人怜爱。

赵刃儿拿起荷包,指尖摩挲着细密的针脚。她仔细翻看了内衬和抽绳,确认足够稳妥,不会磨损物品,也不容易松脱。大小合适,便于贴身收藏。

老妪报了个不低的价格,赵刃儿并未还价,爽快地付了钱,将荷包仔细收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

杨静煦在一旁看着,虽不知她买这女儿家的小物件何用,但见她眉眼间那份难得的欣然,自己也便跟着弯了唇角。她隐约觉得那荷包的尺寸有些特别,似乎猜到了什么,心中微动,却没有问出口,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继续前行,一间门面古朴的书籍铺子出现在眼前。铺子不大,却透着墨香与沉静,与市集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阿刃,我们进去看看。”杨静煦拉赵刃儿的衣袖,“咱们可以在司竹园也建一座‘书阁’,让姐妹们读书识字,开阔些见闻。”

赵刃儿深以为然,牵着她的手迈过门槛。

书铺内书架林立,卷帙浩繁。

杨静煦的目光在书架上逡巡,率先取下一部《齐民要术》,低声道:“司竹园百废待兴,这部书中的耕作畜牧之法,正是咱们此刻最需要的。”

两人走向存放兵书的区域。杨静煦取出一部《六韬》,接着又选了《黄石公三略》和《魏武帝注孙子》,交到赵刃儿手上。

“四娘练兵辛苦,这些书或许能给她些启发。”

选完兵书,她又转向蒙学一类:“园中姐妹大多不识字,《开蒙要训》和《千字文》这种启蒙书也是必要的,等识完了上面的字,便可以读其他书了。”

两人继续在书架间穿行,走过诸子经典区域,杨静煦犹豫片刻,只取了一部《墨子》拿在手里。

“这部书中的营建之法,三郎或许用得上……至于其他的,日后需要时再寻不迟。”

她看了眼满架的文学经史,摇了摇头,将选好的兵书和蒙学读物仔细理好:“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姐妹们识文断字,懂些安身立命的道理。”

她们这边专心挑选,却不知这番举动,早已落入店内一位女客眼中。

这女客二十多岁的年纪,身着石榴红锦缎襦裙,披着褐衣大氅,身形高挑,不施粉黛,亦未戴幂篱,露出一张英气勃勃的脸庞。眉眼疏朗,顾盼间自有一股寻常女子没有的洒脱气度。

她原本也在翻阅书卷,听到杨静煦与赵刃儿低声讨论的内容,从耕种谈到兵事,又从蒙学说到营建,眼中不由闪过惊异与赞赏之色。

见两人选好书卷,正欲招呼店家结账,这红衣女子放下手中正在读的《司马法》,站起身来,主动上前见礼:“二位娘子请了。”

杨静煦与赵刃儿闻声转头,皆是一怔。只见这女子笑容爽朗,姿态大方,虽作女装,行止间却无半分忸怩之态。

“在下姓李,冒昧打扰。”她目光落在二人手中那摞独特的书卷上,朗声笑道,“适才听闻二位谈话,选书别具只眼,竟不局限于诗书曲赋,连营造耕种乃至兵书都有涉猎,实在令人佩服。忍不住唐突,想与二位结交。”

杨静煦与赵刃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她们已然认出,眼前这位豪气干云的女子,正是昨日在城外粥棚见到的那位主持施粥的“李三娘子”。只是昨日她作男子打扮,今日换上女装,虽风格迥异,但那独特的气场却一般无二。

“原来是李娘子,久仰。”杨静煦敛衽还礼,赵刃儿也随之拱手示敬。

杨静煦微笑道:“昨日在城外,曾有幸得见娘子善举,心怀感佩。不想今日在此巧遇。”

李三娘子闻言,眼中笑意更盛:“原来是昨日路过的朋友,真是有缘。”她看了看四周,“此地非谈话之所,前方不远有家胡人开的酒肆,三勒浆和葡萄酒皆是佳品,不知二位可愿赏光,容李某做东,小酌一杯,畅谈一番?”

杨静煦与赵刃儿虽觉有些突然,但见她笑容真诚,加之先前在城门外见过她的善举,本就有意结交。便未作推辞,欣然应邀。

三人来到李三娘子所说的酒肆,拣了处临窗僻静的雅座。

酒肆掌柜亲自前来招呼,态度恭敬却不显谄媚,显然她是这里的常客。

坐定后,李三娘子举杯笑道:“尚未正式介绍,我姓李,名景和,在家姊妹中行三,朋友们都唤我三娘子。”

杨、赵二人亦报出了姓名。为求慎重,只说家住城外,经营织坊。

李景和目光在两人面上扫过,爽朗一笑,并未追问。

酒过三巡,话匣子便打开了。

“方才那书铺,是我名下一处小产业。”李景和语气坦然,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东西两市里,像这样的铺面,我还有几处。城外渭水边,也有几座庄子。”她目光扫过窗外熙攘的市集,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俯瞰感,“关中的粮食、布匹、盐铁流通,多少都要经过这些节点。有时看着这些,便会想,这天下大势,说到底,不正是由这一个个节点、一桩桩交易编织而成的。”

她将目光收回,落在二人身上,话锋里带着一丝探究与坦诚:“洛阳城中宇文一族势微,大家都在议论关陇与山东的平衡,东都与西京的博弈。但在我看来,这些若不能落到实处,便只是空谈。就像二位的织坊,”她微微一笑,显然已猜出几分,“产出的是布匹,温暖的却是活生生的人。这比那些虚妄的议论,要实在得多。”

杨静煦感受到她话语中不凡的见识,回应道:“三娘子站得高,却能看见市井微末,令人感佩。我们经营织坊,只为让那些跟着我们的女工,能靠自己的劳作,挣一份衣食与尊严。至于天下大事,我们不懂。只知道,若能让多一个女子不必仰人鼻息,能堂堂正正地立足于世,我们这份力,便算是没有白费。”

赵刃儿的语气则带着一贯的冷峻与务实:“我们改不了这天下的规矩,但在自己的织坊里,我们的话就是规矩。男子能做的营生,我们一样能做,而且要做得更好。” 她说这话时,并未看向李景和,而是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杨静煦脸上,仿佛这句话不仅是说给李景和听,而是对杨静煦理想的背书和承诺。

李景和闻言,眼中光华大盛,拊掌而笑。

“好!说得好!好一个‘在自己的织坊里,我们的话就是规矩’!”她亲自为二人斟满酒杯,“不瞒二位,我一向交游颇广,见过的能人异士也多。但如二位这般,既有经纬之才,又有不让须眉之志的女子,却是少见。”

“我生在陇西李氏,自小便见惯了朝堂风云,听够了权谋算计。可越是如此,我越觉得,真正的力量,未必全在庙堂之上。”她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找到同类的热切之色,“掌握田庄产出,影响市集流通,庇护一方百姓,这何尝不是一种成就?我们身为女子,未必不能以这种方式,在这天地间留下自己的印记!”

“三娘子有此胸襟气魄,方不愧是世家贵女。”杨静煦由衷赞道,“我们只求立足,三娘子却已着眼未来,自愧不如。”

“何必妄自菲薄?”李景和摆手,“路径不同,其理相通。你们以技艺立身,凝聚人心。而我以资财为本,构筑网络。说到底,我们都不愿做那依附之藤,都是想在这世上,活出自己的模样!”

三人越谈越是投机,从庄园管理到织坊经营,从货殖之道到立身之本,竟发现彼此在理念上有诸多不谋而合之处。几人之间,相互欣赏的知音之情,在杯盏交错间逐渐加深。

窗外日头西斜,酒意微醺。

赵刃儿大多时候沉默聆听,只是偶尔在李景和提到某些具体实务时,简短地插上一两句,见解精准。她更多的时候是在照顾杨静煦,注意到她酒杯将空时,会适时为她斟上温水而非酒。见她因谈论兴奋而双颊微红,便悄悄将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微凉的风吹入。

这些细微的照顾,都落在李景和眼中,让她对二人关系有了更深的理解。

暮鼓声远远传来,李景和执杯起身。

“今日一叙,快慰平生。”她眼中是纯粹的欣赏与坚定,“在这长安地界,我名下产业、人脉,皆可为二位助力。若遇难处,尽管来寻我。”

她将酒杯一举,郑重道:“我们这些自己走路的女子,理当互相扶持。”

杨静煦和赵刃儿也站起身来,端起酒杯,双手捧着,与李景和平视。

“他日三娘子若有用得上我们的地方,杨明月与赵坊主,亦必当竭力。”

三人同饮满杯,拱手道别。

辞别李景和,踏上归途。

晚风拂面,带着大兴城特有的烟火气息。杨静煦两颊微红,脚步有些虚浮,呼吸间还带着淡淡酒意。一阵风吹过,她微微打了个颤。赵刃儿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将人往身边带了带,继续往前走。

回到驿馆,赵刃儿闩好门,转身去点灯。

火折子刚擦亮,身后便贴上来一片温软。

杨静煦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脸颊贴在她背上,隔着衣料,那点温热与柔软层层透过来,贴在她后心的位置。

赵刃儿的手一顿,火折子差点脱手。

“你别动。”杨静煦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带着几分得逞的笑意。

赵刃儿僵在原地,感觉到环在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她低头看着腰间那两只扣在一起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那力道不像一个醉了的人,更像一个清醒而笃定的人,借着酒意做了一件想做很久的事。

“李三娘子说,我们这些自己走路的女子,理当互相扶持。”杨静煦将脸埋在她背上,一字一字敲在赵刃儿心口,“我们这样,算不算互相扶持?”

赵刃儿垂下眼,手覆上去,指尖探入杨静煦的指缝,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分开,十指相扣。

杨静煦的手颤了一下,随后更用力地收紧了指节。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就这样站着,紧密地依偎在一起。

良久,赵刃儿抽回手,重新捡起火折子,将灯点亮。她转过身,烛光漫开来,照亮了杨静煦酒意未消的眼眸。

“下次想抱我,不用先喝三勒浆。”

杨静煦愣了一下。那层薄薄的酒意被彻底烧穿,连脖颈都染上了绯红。她垂下眼,眼睫扑朔了几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赵刃儿看着她那副被堵得哑口无言的模样,眼底微澜一漾。她伸出手臂,将那副不知该如何自处的身子揽进了怀里。手臂环过她的背,掌心贴在她脑后,将人稳稳嵌在自己胸口。像一堵安静的墙,挡住所有未散的寒风与未竟的明日。

“以后想抱我,随时都可以。”

杨静煦的呼吸一滞,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她的手指攥住赵刃儿腰侧的衣料,像是怕她反悔,又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个拥抱,怕它结束得太快。杨静煦脸埋在她颈间,一动不动。方才环腰而抱时的大胆早不知去了哪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她用闷闷的声音说了一句:“那我以后……每天都要抱。”

“好。”赵刃儿应了一声,手臂收紧,把两人之间最后那点空隙也填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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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李三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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