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养病

百艺会这天清晨,司竹园的空场人声鼎沸。

杨静煦和赵刃儿并肩站在竹台上,望着下方攒动的人群。

晨光熹微,落在每一张专注而紧张的脸上。那个正反复调整弓弦的高挑女子,曾因一身力气被乡邻视为异类。角落里低声默算的瘦弱女孩,因家中变故差点被卖入瓦舍。还有那个仔细检查梭子的妇人,丈夫死在辽东,她带着幼子一路逃荒至此……

她们曾是被这世道抛弃,甚至差点碾碎的人。

赵刃儿目光在这些人脸上扫了一圈,低声道:“还记得吗,离开洛阳时,我们只有三十二个人。”

杨静煦看着她的侧脸,没有接话。

她办这百艺会,固然是要让园中每个姐妹都看见自己的价值,找到安身立命的本事。但她也比谁都清楚,赵刃儿需要什么。她需要一双能洞察细节的眼睛,需要一双能传递消息的手,更需要一群能在关键时刻握紧刀剑,并结成阵型的人。

她要给这些姐妹的,是尊严和活路。

她要给赵刃儿的,是能将这条活路牢牢守住,实实在在的力量。

“开始吧。”杨静煦轻声说,仿佛是对台下所有人,又仿佛只是对身边这个人。

晨光终于穿透竹梢,洒满空场。新的一天,新的路,就在这片光里开始了。

第一场,织造科比试。

十二架织机在空场东侧排开。张出云手持铜漏宣布规则。

“限时一个时辰,成绩由速度、密度、平整度、花样,四项评定。”

梭声骤起,如骤雨击竹。

老织工们手法娴熟,飞梭走线行云流水。但一个新人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她动作虽生涩,却能织出细密均匀的布面。一个时辰后,这位新人的布匹在密度和花样上遥遥领先。

谢知音仔细检查着布面,转身对张出云低声道:“这孩子有天分。”

第二场,武备科角逐。

校场设在竹林边缘。柳缇抱着手臂站在场边,目光锐利如刀。

射术比试中,一名身材高大的女子脱颖而出。十箭射出,九支正中红心,最后一支劈开前一支的箭杆,钉在靶心上。

角抵场上,这女子连败七人,单手便将对手举起。

负重长跑时,柳缇亲自跟了一段。那女子背负三十斤沙袋,脚步沉稳,呼吸均匀,五里地下来面不红气不喘。

柳缇走到赵刃儿身边,低声说了三个字:“可大用。”

第三场,算工科与营建杂艺。

账房外面摆了几张桌子。张出云出了三道题。

一个瘦瘦小小的织工,第一道题刚念完就报了答案。别人还在拨算筹,她已经把三道题全做完了。

张出云愣了一下,临时又编了一道物资调配的题。

那女子沉思片刻,一口气说出完整方案。需要补充多少粮食,如何交易,何时运送,条理清楚得张出云半天没说出话。

“你以前学过?”张出云问。

女子低头:“家父原是县衙书吏……”

张出云深吸一口气,转头看了杨静煦一眼。那表情分明在说:我终于不用一个人算账算到半夜了。

营建科比试由贺霖主持。

他要求参试者在限定时间内,用最短的时间砌出一段三尺高、三尺长的坚实竹墙。

一个中年妇人,平时总在后山帮着砍竹子,排竹、捆扎、加固,动作麻利得不像话。别人还在那儿比划,她已经砌完了。

贺霖用手摸了摸,严丝合缝。

杂艺科最是热闹。

辨药环节,一个年轻姑娘不光说出十种草药的名称药性,还指着其中一味说:“这个炮制火候过了。”

谢知音欣慰一笑,她特意在这味药上动了手脚,就等着看谁能挑出来。

厨艺比试那边炖了一锅山笋野雉,香味飘得满场都是。

饲育展示时,那个曾说会养兔子的新人,把自己做的兔笼和配的草料都搬来了,一样一样讲。

日落时分,火把燃起。

杨静煦与赵刃儿并肩立于竹台之上,张出云、谢知音、贺霖、柳缇分列两侧,脸上有些疲惫,眼底却亮着同样的光。

“经七日准备,一日比试,共决出优胜者二十一人。”杨静煦展开手中的麻纸,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织造科三人,武备科四人,算工科两人,营建科三人,杂艺科九人。”

每念出一个名字,台下便是一阵欢呼。被点到的人从人群中走出,在火光里站成一排。有人挺直了脊背,有人悄悄攥紧了拳头,还有人眼眶微红,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杨静煦放下名册,目光从这二十一张脸上一一扫过。

“自明日起,你们便是司竹园的首批教习。粮饷翻倍,另赏钱帛。你们将分担园中事务,传授技艺,带领新人。你们站在这里,不只是因为今日胜出,更是因为从今往后,你们要成为别人的光。”

台下安静了一瞬。那几个红着眼眶的人,终于没能忍住眼泪。

杨静煦将目光从她们身上移开,投向更远处的人群。

“百艺会不会只有这一次。从今往后,每季一比,定为常例。”

人群中泛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今日未报名的,不必懊悔。今日未胜出的,不必气馁。三个月后,下季再开。”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有一股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若这三个月里你学了一门新手艺,练了一样本事,觉得能行,那就再来。”

不少人眼中重新亮起了光。

“我不问出身,不问来路,只问本事。只要你肯学,只要你有一技之长,司竹园就有你发挥的地方。”

话音落下,先是短暂的寂静,随即便像是突然点燃了什么,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杨静煦转过头,目光与赵刃儿交汇了一瞬,随即退后半步,将竹台中央让了出来。

赵刃儿上前一步。只这一步,便将全场散开的注意力重新攥回掌心。

“明月娘子已将规矩定下了。从今往后,司竹园用人,能者上,庸者下。你若有本事,不管你今日站在哪里,你都能往更高的地方走。”

她缓缓扫视着那二十一名新教习,逐一与她们对视。

“至于你们,不必担心教会了徒弟便没了自己的位置。司竹园往后不止一座织坊,不止一处校场。园子越大,需要的人就越多。能带出徒弟的人,自然要去带更多的人。你的职务或许会换,但司竹园永远不会让有本事的人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她的目光落在一个年纪最小的教习脸上,眼里多了几分温度。

“你们此刻,是司竹园最拔尖的几个人。从今日起,各科教习将协助我等管理园务。医药染布、营造修缮、防卫训练、账目经营,都将与各教习共商共决。”

全场寂静。

赵刃儿转过身,看向杨静煦:“娘子还有什么要叮嘱的?”

杨静煦摇了摇头。赵刃儿便不再多说,抬手一挥。

“散了。明日按新制,各归各位。”

——

翌日清晨,朝阳刚刚穿透竹林,议事堂内已坐满了人。

新选出的二十一位教习早早便到了,端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偶尔交头接耳几句,脸上还带着昨夜残留的兴奋与忐忑。

张出云抱着一摞连夜整理好的分科简册,与谢知音低声核对着最后几个名字。贺霖正用独臂调试着新制的竹木机栝,营造科的教习站在一旁认真看着。柳缇晨操完毕,带进一阵竹林清晨的冷风,抱臂立在门边。

杨静煦与赵刃儿并肩走进来时,堂内低低的议论声安静下来。

杨静煦看向那些期待的目光。昨夜火把映照下,她们是站在台下仰望的人。此刻晨光里,她们坐在堂下,即将成为执笔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与赵刃儿交换了一个眼神,在桌前坐下,将一摞写满字的麻纸在桌上摊开。

“从今日起,司竹园所有人,按新制分编。”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第一,每人选择一项主攻技艺。织造、营建、算工、杂艺,四科任选。她们选了什么,各位就教授什么,若学了一个月觉得不合适,也可重选科目。”

张出云点了点头,开始分发准备好的分科登记简册。

“第二,”杨静煦继续说,“武备科单列。从今往后,园中每一个人,无论你选了织布还是算账,都必须至少修习一项武技。”

竹舍内安静了一瞬。

柳缇坐直了身体。

“射术、刀法、角抵、哨探,四选一。”杨静煦一字一句,“这是乱世,我们要活着,就不能只有织布的手,还得有握刀的手。”

那个天生神力的女子笑了,像是为这一天已经等待许久的释然。

“第三,”杨静煦的声音沉下来,目光径直落在赵刃儿脸上,“从今日起,司竹园内,无论男女老幼,无论从事何业,所有人必须修习阵法与基础兵法。每旬一次,由赵坊主亲自讲授、操练。”

竹舍内一片哗然。不解和低语四起。

“我知道诸位不解。会觉得多此一举,会觉得与己无关。”

杨静煦目光扫过一张张困惑不安的面孔,沉稳的声音穿透了嘈杂。

“但请诸位想一想,我们为何聚在此处?是因为外面世道太乱,女子无处容身。我们建起这片竹林,不是为了换个地方继续担惊受怕,等着哪天灾祸上门!”

她的目光再次转向赵刃儿,仿佛从那里汲取着力量。

“我们要的,是一个真能站稳脚跟,不怕风雨的家。这个家,不能只靠赵坊主、柳教习和几十个女兵去守。敌人来时,不会区分你是织工还是厨娘。要想活下去,我们每一个人,都必须成为这个家的一部分。”

“所以,从明日开始,我们要学。学怎么握刀,学怎么听令,学怎么在突发危机时结阵自保。”她深吸一口气,话语直白而恳切,“我们不求征战沙场,但求乱世临头时,我们不是那任人踩踏的蒲草,而是根根相系、能抵风刀的劲竹。”

她看向赵刃儿,语气缓下来:“赵坊主,这件事,只有你能做成。把这一园青竹,真正练成一片让外人望而却步,无隙可乘的竹阵。”

赵刃儿缓缓直起身,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闪,随即沉了下去。

“可还有疑问?”她转身面向众人。

那个算数极好的瘦弱女子,怯生生地举起手:“娘子,我选了算工科,手脚笨,也要学武吗?”

“要。”杨静煦看着她,温和地解释道,“正因为你手脚可能不如旁人灵便,才更要学。学不会刀,可以学辨识危险,跑不快,可以学如何躲避、如何求救。在这里,没有人应该被放弃。我们要的,是所有人都能多一份活下来的本事。”

“正是此理。”赵刃儿接过话头,开始布置具体安排,“每日晨起,全员体能操练半个时辰。午后,按所选主科技艺训练。傍晚,分科进行武技练习。每旬休一日,旬末考核。具体进度由张出云统筹,各科教习协助执行。”

她目光转向柳缇,带着明确的授权:“武备科所有训练事宜,由你全权负责,人手、章程,你直接定。”

会后,杨静煦单独留下了柳缇。

“我想让你专门训练一批人。”杨静煦取出一份拟好的名单,“不练刀弓,专攻察言观色、记忆地形、乔装传信。这些人,要成为司竹园伸向外面的耳目。”

柳缇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属下明白,是要能传递消息的人。”

赵刃儿站在一旁,沉声补充道:“人选要绝对可靠,背景干净。训练要快,更要稳。一个月,我要看到第一批能放出去,也能收得回来的人。”

柳缇神色一凛,双手抱拳:“是。”

当夜幕再次降临时,司竹园已是一片新气象。

织坊里,新选出的教习正耐心讲解技法,谢知音在一旁偶尔指点几句。校场上,柳缇带着武备科教习们纠正新人的动作。营建区,贺霖难得地没有亲自动手,而是指挥着新教习带领小队修缮房舍。账房里,张出云将几卷账册推到那个算数极好的女子面前,交代着明日要核对的条目。

杨静煦和赵刃儿并肩站在窗前。

“一娘今天难得轻松。”杨静煦望着窗外,“肩上的担子,总算有人能分担了。”

“三郎也是。”赵刃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盼着有人能把手艺传下去,不是一天两天了。”

室内安静了片刻。

“明月儿,多谢你。”赵刃儿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杨静煦转过头:“谢我什么?”

“谢你把这条路铺开。”赵刃儿没有看她,视线仍停留在窗外,“谢你让我有力量,去做那件非做不可的事。”

杨静煦看着她的侧脸,在灯火映照下,那轮廓显得格外坚毅,也格外沉默。她一直都知道,赵刃儿要的从来不是权势,而是一股能牢牢握在手里的绝对力量。至于那力量要用来做什么,她并不想追问。

“阿刃。”杨静煦轻声唤她,眼中写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你想筑的城墙,想练的刀兵,我都看到了。所以我能做的,就是让这园子里每一个人,都成为城墙的一块砖,刀兵的一分铁。”

赵刃儿终于转回视线。烛火在她眼中跳动,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

我练这支兵,筑这座城,从来不是为了什么大义,我只是……想要更好地保护你。

可这句话,她不能说,也没资格说。

那是她十三年间不敢触碰的旧伤,是无数个难以成眠的深夜里,反复噬心咬肺的蛊毒。她本是东宫最锋利的刃,被赋予守护的使命,却最终只能眼睁睁小公主跌落尘埃,沦为阶下之囚,在长秋监的孤冷中独自熬尽了本该最明媚的年华。

保护她,是命运,是誓言,更是赎罪。

所以她要力量,要绝对的力量,要足够碾碎一切威胁的力量。让这样的事,永远不会再次发生。

“我会的,我会把墙修得更牢,把刀磨得更利……”

赵刃儿移开视线,重新望向窗外。

司竹园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

那光不算耀眼,却足够照亮脚下这片土地,和每一个正在这片土地上重新找到方向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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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百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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