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刺破

厅中一时沉寂,淅沥的雨声,绵密地敲打着庭院里的芭蕉叶。

杨孚的目光终于从杨静煦身上移开,落到赵刃儿脸上。他盯着看了几息,眉头微蹙,仿佛在辨认某件旧物真伪:“这位是……”

“这是赵刃儿,赵坊主。”杨静煦立刻接过话头,“我在洛阳多亏她照顾,如今我们在一起。”

“赵刃儿?”杨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在赵刃儿脸上再次逡巡,眼神里掠过一丝确认后的了然。

他将目光转回到杨静煦身上,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脖颈:“你颈后那道疤,还在吗?”

“在的。”杨静煦愣了愣,下意识抬手去摸,“怎么了?”

赵刃儿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那道疤的形状和位置,她比谁都清楚。多少个深夜,当杨静煦安睡时,她曾用目光无数次描摹它的轮廓,每一次,都伴随着无限的悔恨与心疼。

杨孚笑了笑,那笑容里既有上位者的轻视,又带着点对孩童往事的温和追忆。

“我没记错的话,”他朝赵刃儿的方向抬了抬下颌,像在说起几句漫不经心的闲话,“你三岁那年,就是因为这个侍女贪玩落水,你跳下水去,结果陷在淤泥里,险些出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刃儿瞬间褪去血色的脸,“后来东宫典正要按宫规重罚她,你扑上去护着,鞭梢扫到了你后颈,当场就流了好多血。后来你一直发烧哭闹,不肯好好用药,才留了这道印子。”

杨静煦心头一震,茫然地看向赵刃儿,眼中满是困惑。杨孚提到的落水和笞刑,她都有些十分模糊的印象,但那些往事太遥远了,早就变成了无法相互串联的碎片。

但她此刻最在意的,并不是回忆。而是她与赵刃儿,竟不是在青庐偶遇,而是自幼在东宫相识?她们之前,竟有过这样深的羁绊和渊源?

“我,我不太记得清了。”杨静煦困惑地摇头,指尖摩挲着颈后的疤痕,目光转向赵刃儿,带着探询,“阿刃,阿兄说的是真的吗?我们……那么早就认识?”

赵刃儿抬头看向杨静煦,嘴唇微动,想解释些什么。可杨孚那双居高临下,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眼睛,像无形的锁链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知道杨静煦忘了。忘了水池边的意外,忘了那道疤痕因何而来,忘了曾有一个人在她最需要守护的年岁里,长久地缺席。

那些她深埋心底,以为可以用余生默默偿还的愧疚,那些构成她如今守护执念的遗憾。此刻,却被人以最轻蔑的方式翻检出来,作为否定她全部价值的依据。

像是有一把利刃捅穿了她的胸口,而握刀的人,甚至不屑于用力。因为他认为,那不过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杨孚显然并不需要她的回答,自顾自地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杨静煦脸上,语气满是疼惜:“罢了,都是过去的事了。只是明月儿,这半年来你在外头颠沛,身边也没个得力可靠的人周全护持,定是受了不少苦。”

这句话,彻底将赵刃儿半年来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守护,抹杀得一干二净。

雨还在下,敲在庭院的芭蕉叶上,也敲在人心上。

赵刃儿雕塑般僵坐着,脸色苍白如纸,唯有低垂的眼睫,在不住地轻颤。

烛火的光晕在杨静煦困惑的眼眸里晃了晃。

她指尖仍停留在颈后那道浅疤上,与兄长重逢的暖意尚未褪去,心口却已被杨孚轻描淡写的话语划开一道细缝。

杨孚牵过她的手,摩挲着她腕间纤细的骨骼,眼中满是心疼。

“明月儿,不走了,阿兄哪儿也不让你去了。”他的声音有些抖,像重新攥住了失而复得之物,“从前在长秋监阿兄没能护住你,往后绝不会了。吃的、穿的、用的,你想要什么阿兄都给你寻来。这世上最好的东西,本来就该是你的。”

杨静煦眼睫颤了颤,目光却没有被这份温情羁绊,而是越过杨孚的肩膀,落在赵刃儿身上。

赵刃儿从进门起便始终一言不发,脊背绷笔直,仿佛在某种承受无形的重压。她这副样子,杨静煦太熟悉了。在洛阳时,她被误解,被指责,便是这样,垂着头,绷着身子,沉默地承受着一切。

这沉默,比任何激烈的辩驳都更让杨静煦心头发紧。

“阿兄,多谢你的好意,”她缓缓抽回手,语气坚定,“但这里不是我的家,阿刃身边才是。我不能留下。”

杨孚瞬间僵住,他顺着杨静煦的目光看过去,视线在赵刃儿身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皱眉,眼神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困惑。

“明月儿,你糊涂了。”他声音放缓了些,像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阿兄这里什么都有。绫罗绸缎,山珍海味,仆从成群,这些往后都是你的。你是金枝玉叶,该受最好的照料。”

他看向杨静煦苍白的脸,那份困惑里,渐渐掺进一份不解与责备:“你看看你如今的样子,穿的什么,吃的什么,身子又成了什么样?往后有阿兄护着你,再不会让你吃苦了。”

杨静煦仍在看着赵刃儿,只见她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剧烈地颤动着,随即被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所取代。

“阿兄,你这话说的不对。”杨静煦的声音比方才冷了许多。

她抬起眼,目光坚定地迎上杨孚:“若没有阿刃,我此刻要么困死虞宅,要么已成为宇文承基送往突厥的‘薄礼’,尸骨早不知埋在哪处荒野了。阿兄,你口口声声说要护我,可今日护着我,让我能站在这里与你说话的,是她,不是你。”

“你觉得我没有锦衣玉食就是在吃苦?”她看着杨孚眼中翻涌的错愕与不甘,失望地摇了摇头,语气加重了几分,“可是在我看来,如今这样,能脚踏实地,按自己心意活着的日子,比一千件锦袍、一万顿珍馐都要贵重。”

杨孚被她这番话说得怔住,脸上红白交错。

“按自己心意活着?”他语气沉了下去,仿佛在强压着怒火,“就是活得这般狼狈?瘦骨嶙峋,衣衫单薄。你当我刚才没看见吗?你连场春雨都禁不住,咳成那个样子。明月儿,你这是被什么迷了心窍?她若真有本事,岂会让你落得这般田地?”

他望向赵刃儿,眼神轻飘飘的,像在看一件瑕疵明显的器物。

“一个连主子基本安康都顾不全的人,谈何守护?不过是拖累罢了……”

“够了!”

杨静煦的声音陡然拔高,清亮而锐利,斩断了杨孚后续所有更恶毒的话语。

赵刃儿依旧垂着眼,脸色白得像浸了水的麻纸。

“杨公子,”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得像是从肺腑深处硬挤出来的,“你也该听听娘子自己的意见。”

杨孚眼中怒火骤燃,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一个下人,也敢在主子面前置喙?”

“她不是下人!”

杨静煦猛地站起身,裙摆带翻了身前的矮几,杯盏叮当落地,响起一阵刺耳的碎裂之声。她没有看那些碎片,向前一步,站定在赵刃儿身前,用身体隔开了杨孚投来的视线。

“阿刃是我的亲人,是我这辈子最信任的人!阿兄,你若再出言不逊,我便即刻离开!”

“亲人?”杨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唇边浮起一个悲悯的冷笑,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你太天真了。大伯一脉已无男丁存世,这世上除了我与父亲,谁还会真心待你?旁人不过是利用你,算计你,等把你榨干了,便如弃敝履……”

他目光轻飘飘地扫过赵刃儿,唇角的弧度又冷了几分。

“至于她?一个连主子都护不住的奴仆,也配做你的亲人?”

杨静煦不再看他,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亲情的温度,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便彻底冷了。

她转身牵起赵刃儿的手,那只手冰凉而僵硬,没有回握,也没有挣扎,像一块在冷水里浸透了的石头。

静煦心头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剜了一下,痛得她几乎喘不上气。她将那只手握得更紧,拽着赵刃儿往外走。

杨孚脸色铁青,连忙追上去:“明月儿,你别走!我只是担心你!外面兵荒马乱,你跟着她迟早会出事的!留下来,让阿兄护着你……”

杨静煦绕开他,步伐又急又重,像是在逃离什么不堪的泥沼。

刚跨出房门,杨静煦却忽然停下脚步,握着赵刃儿的手紧了紧,转身看向身后的杨孚。

杨孚眼中瞬间燃起希冀:“明月儿,你……”

“阿兄,”杨静煦打断他,眼中毫无温度,“我来时穿的衣服和雨伞,请还给我。”

杨孚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才反应过来,艰难地挥了挥手:“去,把她们的东西取来。”

侍女很快捧来一个包裹和两把油纸伞。杨静煦接过,拉着赵刃儿随意推开一间无人的房间,快速换下了身上的华服。

精致的绸缎衫裙被叠好放在一旁,取而代之的,是来时那身洗得发皱的素色襦裙。金钗摘下,头发用竹簪子松松挽起,她又变回了那个朴素却坚韧的模样。

赵刃儿也换回了那件湿透的墨色长衫。两人并肩站在雨里,素衣荆钗,与这豪奢的宅院格格不入。

杨静煦握着赵刃儿的手,没有再回头,撑着伞,踏入绵绵春雨中。

杨孚站在廊下,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脸色阴沉。

雨丝打在他华贵的锦袍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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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颈后旧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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