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引弓

又聊了约一刻钟,杨孚见杨静煦眼中有了倦意,便起身道:“你好生歇着,阿兄改日再来看你。”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一定要按时服药,好好将养。想吃什么,就差人来告诉阿兄。”

赵刃儿送他出去。

走到院中时,杨孚看了看守在门口的柳缇和四周的女兵,目光最终停在赵刃儿身上。

“好生照看。若是缺什么,或是病情有变,立时来告诉我。”

赵刃儿微微欠身:“杨公子放心。”

杨孚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临出门前,还特意提高了声音朝屋里唤道:“明月儿,阿兄走了!”

赵刃儿站在门口,目送杨孚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屋到院里。

她走到灶间,将谢知音按新方煎好的药倒入碗中,端着回到房间。杨静煦正靠在软枕上,见她进来,目光落在药碗上,眉头便是一蹙。

杨静煦接过碗,皱着眉一口气喝完,碗刚离唇,赵刃儿已从旁边小碟里拈起一颗蜜渍樱桃,塞进她嘴里。

杨静煦含着樱桃,腮帮子微微鼓起,含含糊糊地说:“这次的药,好像没那么苦。”

“宫里的奉药,惯常给贵人看诊,考虑得自然周全些。”赵刃儿接过空碗,放在一旁,唇角弯了一下,“不然贵人嫌苦不肯喝,再好的方子也没用。”

杨静煦瞪她一眼:“你在嫌我娇气?”

“不敢。”赵刃儿微微倾身,用指腹拭去杨静煦唇角沾着的一点药渍。

那点药渍被抹去了,杨静煦却觉得被触碰过的地方反而更热了,像有一小簇火苗从唇角燃起,顺着经脉一路烧进胸口。她垂下眼,将那瞬间的悸动按回心底。

赵刃儿见她垂眸,以为是累了,于是扶着她缓缓躺下,仔细掖好被角,柔声道:“你阿兄有句话说得对,你本就是金枝玉叶,合该用最好的方子,吃最不苦的药。”

杨静煦呼吸一滞,被这句话触动了心事,正想顺着她的话追问些什么,赵刃儿却已直起身,走到窗边,合上了窗户。

“你先歇着,我出去安排一下。”

她走到院中,低声对柳缇交代了几句。柳缇领命,留下四名女兵在院中戒备,其余人随她前往新租的联络点收拾布置。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余窗棂缝隙里漏进的几缕细风,拂动着窗台上那两枝牡丹。

杨静煦没有睡,侧过头,怔怔地望着枕边那两枝牡丹。粉白的那朵已完全绽开,花瓣在昏暗的光线里依旧莹润。纯白的那枝仍矜持地拢着瓣尖,像是在等一个恰好的时机,才肯全然舒展。

她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那朵半开的纯白牡丹。花瓣柔软微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香气。她想起那天赵刃儿回来时,手里便拿着这两枝花,笑着说“路上看见,顺手买的”。那惯常握着刀柄的手拈着花枝,花瓣却有些发颤。

花是不会动的,送花的人心思却藏得深。杨静煦拨弄着花枝,一点一点地数着那些藏在寻常话语背后,赵刃儿不肯说出口的东西。

她将花瓣按下去,柔软的瓣尖立刻弹回来,像某种温和却执拗的回应。

屋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杨静煦听出那是赵刃儿的节奏,便松开了手,闭上眼睛。

她听见门被推开,又合上。听见赵刃儿走到榻边,动作轻缓地在垫子上端坐下来。衣料摩擦的细微窸窣之后,一切归于静谧。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温和而专注,像一层薄薄的暖纱覆下来。

她在这片安宁的注视里等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

“阿刃,”杨静煦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回忆的朦胧,“我们很小的时候……是不是总在一起?”

赵刃儿点点头:“殿下年幼时,我常在近前护卫。”

“那我都做些什么?我有没有很调皮?有没有……”她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眼睛眨了眨,“有没有给你添过很多麻烦?或者,有没有欺负过你?”

这个问题让赵刃儿的心柔软地塌下去一块。

那个软软糯糯的小公主,总爱把最甜的蜜饯藏在手心里,献宝似的递给她。她晨起在院子角落练功,小公主就蹲在一旁,托着下巴认认真真看着。等她练完,小公主便拍着巴掌笑,然后踮起脚,笨手笨脚地替她擦汗。有一回她被典正罚站在廊下,小公主不知怎么得了信,跌跌撞撞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腰,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乳母来哄,不理,典正亲自来赔不是,也不听。赵刃儿蹲下来替她擦眼泪,她反而哭得更凶了,拉着赵刃儿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没有。”赵刃儿眼睛里漾起一片轻柔的水色,“殿下……很乖,对我也很好。陛下赏赐给东宫的点心,你自己都舍不得吃,却会悄悄留一半给我。”

“真的吗?”杨静煦眼睛瞬间亮了,像有星子落进眸子里。

她唇角忍不住弯起,像是被这个温暖的答案鼓励了,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那,我小时候……是不是特别可爱?”

赵刃儿看着那双满含期待的眼睛。从前小公主每次这样望着她,她都觉得心头一软,仿佛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这么多年过去了,这感觉一点也没变,像有一道温暖的光,穿透了十几年的尘埃,将那个小小的身影与眼前的人融在一起。

“是。殿下小时候,粉妆玉琢,很讨人喜欢。”赵刃儿的声音更柔了,眼中满是温软的笑意。

铺垫到这里,气氛变得柔软而怀旧。杨静煦似乎得到了足够的勇气,或者,是那份对过去的朦胧好奇,混合着此刻病中特有的依赖与脆弱,驱使着她问出了那个真正的问题。

“那你呢……喜欢我吗?”

她闭着眼,像在说梦话,声量小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

屋里骤然陷入一片寂静。

赵刃儿看着眼前这张与记忆深处渐渐重合的容颜,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那些被规矩、身份、时局层层包裹的旧日时光里,有必须恪守的忠诚,有誓死护卫的职责,有看着她成长的欣慰,甚至有被偏爱后的感动……

但,喜欢……这个词太轻,又太重,不属于影子,不属于刀锋,更不属于一个卑微死士对天潢贵胄该有的情感。

可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一股力量在无声而笃定地回答着。

她沉默得太久。

久到杨静煦终于忍耐不住,眼皮颤了颤,悄悄掀开一条缝隙,忐忑地看向她。那眼神里有未散的好奇,有隐隐的期待,还有一丝怕被拒绝的惶然。

“没有人会不喜欢你。”赵刃儿垂下头,声音有些干涩。

她把自己藏进了人群里,也把那份连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情感,锁回了心底。

杨静煦眼底的光黯了下来,心头那股期待的火苗,似乎被这个笼统的回答扑了一下,剧烈地晃动着。

“嗯。”她有些失落地应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睛,翻过身,背对着赵刃儿,脸埋进枕头里。被衾被蹭得滑下半边,堪堪挂在肩头。

赵刃儿替她将被衾重新拉上来,指尖拂过她后颈那道淡色的旧疤,停了一瞬,旋即便缩回了手。

赵刃儿端坐在榻边,又守了一会儿,确认人已睡熟,才缓缓起身。走到桌边,点亮一盏小灯,从行囊里取出一沓空白的麻纸,在桌前坐下。

研墨的声音很轻,笔尖落在纸上更是全然无声,她写得很慢,偶尔停笔,抬眼看向榻上。

杨静煦依旧背对着她睡着,呼吸平稳,没有被惊动。

夜渐渐深了,窗外偶有虫鸣。她搁下笔,起身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杨静煦的额头。温度正常。她又站了片刻,才回到桌前,重新拿起笔。

就这样写写停停,直到窗外天色泛青,她才将写满字的纸页整理好,塞入行囊深处。那些纸上密密麻麻,全是这几日她反复推敲的章程,从编制到补给,从巡防到应急,每一项都写得极细。

她吹熄灯,回在榻边坐下,凝视着杨静煦颈后那道伤疤,不知在想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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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矜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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