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信使

转眼已是仲秋,杀气浸盛,阳气日衰。

清晨的练兵场上,呼喝与脚步声响成一片。赵刃儿站在将台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台下操练的女兵方阵。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冲入园门,直奔将台而来。

信使滚鞍下马,双手将一封插着羽毛的军报高高举过头顶。

“将军!辽东,辽东大捷!大军凯旋!”

赵刃儿眉心一蹙,快步下台接过军报,迅速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简短的捷报文书,她瞳孔微缩,随即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台下渐渐停下的方阵。

整个练兵场已因信使那声嘶喊而陷入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聚焦在她手中那张纸片上。

赵刃儿跃上高台,举起军报,清朗的声音在操场上激荡开来:“辽东大捷,高句丽请降。百万出征大军,不日将归。”

死寂。

仿佛连呼吸都被掐断的死寂,持续了足足三息。

片刻过后,离将台最近的第一排女兵中,有人手中的长矛“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声音像是一个信号。

“大、大捷?”一个颤抖的女声响起,来自方阵中一个十八岁的女兵,她的父亲和兄长都在三年前被征走,后来辗转去了辽东。

“赢了!辽东赢了!要回来了!”她身旁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兵猛地抓住她的胳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却又满是狂喜。

呼喊声、质问声、狂喜的尖叫、压抑不住的号哭,瞬间从练兵场的核心爆开,淹没了所有的纪律与秩序。女兵们扔下了兵器,相拥着,摇晃着,有人跪倒在地,有人仰天大喊,有人捂着脸蹲下,肩膀剧烈耸动。

这巨大的声浪如同海啸,向外迅猛扩散。

正在附近井边捶打衣服的妇人们停下了动作,湿漉漉的双手僵在半空,侧耳倾听。当那些“赢了”“回来”的字眼混杂着哭喊清晰地传入耳中,一个老妇人手中的木槌“扑通”掉进水里,踉跄着站起身,朝着练兵场的方向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住,浑浊的泪水却已滚滚而下。旁边几个年轻人先是茫然对视,随即也明白过来,有的跟着哭出了声,有的则丢下衣物,跌跌撞撞地跑去分享消息。

更远处,织坊里密集如雨的机杼声,在这悲喜交加的声浪冲击下,先是变得稀疏起来。随后,一处,两处……渐渐完全停歇。织女们从织机后站起身,涌到窗边、门口,张望着,倾听着,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窃窃私语很快也变成了激动或悲切的议论。

连学堂里童稚的读书声,也在这片巨大喧嚣中渐渐低落。年纪大些的孩子似乎明白了什么,小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重或期盼;年幼的则茫然无措,被先生轻声安抚着,但先生自己的目光,却也早已飘向了窗外那悲喜难辨的声浪源头。

整个司竹园,在这秋分的清晨,被这突如其来的捷报彻底点燃。

胜利的消息背后,是无数个担惊受怕的日夜,和至今生死未卜的至亲脸庞。

赵刃儿站在将台上,看着台下失了控的悲喜洪流,握着军报的指节微微收紧。她虽无亲人在那场远征中,却能切身感受到,那份将全部期盼都寄托于一纸战报之上,绝望而又激昂的情绪。

“传令下去,”赵刃儿面向匆匆赶到的张出云,声音压过了嘈杂,“今日免了所有操练与工作。若有想写家书的,去学堂领纸笔,园里统一设法递送。晚上加餐,酒水管够,但纪律不能散,巡逻与岗哨加倍。”

张出云领命而去。加餐和放假的消息,像另一股暖流,逐渐渗入这片悲喜的海洋。灶房方向很快升起更浓的炊烟,存着的腊肉、熏鱼被取出,酒窖开了封。号啕渐渐变成了带着泪意的喧腾,在秋日的阳光下弥漫开来。

杨静煦闻讯从书房赶来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她停在赵刃儿身侧,目光缓缓扫过沸腾又破碎的人群,轻轻叹了口气。胜利固然是好消息,可近百万大军归国……这股庞大而疲惫,甚至可能充满怨气的力量,回到已显乱象的中原,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而眼前这些眼泪与欢笑,最终能有几分真正化为团聚的喜悦?

——

八月十八,秋分。

李景和的赏月请帖送来时,杨静煦正懒懒地靠在赵刃儿身上翻看文书。

赵刃儿一手揽着她,一手往她嘴里送剥好的石榴籽:“去不去?”

“去呀,”杨静煦嘴里嚼着石榴,声音有些含糊,“正好带你出去透透气,赵将军整天板着脸练兵,人都要练傻了。”

赵刃儿眉梢微挑,又喂了她几颗石榴,眼神分明在说:到底是谁整天埋首案牍,需要透气?

杨静煦看着赵刃儿更衣。深红胡服利落上身,革带束紧,护臂戴稳,转眼又是那位凛然的赵将军。

“阿刃,”杨静煦伸手替赵刃儿理了理衣领,指尖擦过她颈侧的皮肤,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柔软,“我们骑马去,好不好?”

赵刃儿侧头看她。

杨静煦仰着脸,歪着头,眼巴巴地望着她,睫毛扑闪,那点狡黠藏在水盈盈的眸光底下。

“你身子……”赵刃儿试图讲道理,声音却已经软了三分。

“所以要你带着我呀,”杨静煦得寸进尺,手指勾住她腰间的革带晃了晃,“赵将军武艺高强,肯定能护好我。而且……”她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我想离你近一点。”

最后这句话,像搔在心尖上。赵刃儿喉间滚动了一下,终究是败下阵来:“要是起风了,你就乖乖回马车上去。”

杨静煦十分乖巧地点点头。

牵马,上鞍。

赵刃儿先把杨静煦托上去,自己才利落地翻身上马,握紧缰绳,手臂环过杨静煦的腰,将人护在怀中:“坐稳了?”

“嗯。”杨静煦往后蹭了蹭,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坐好,将自己一只手,覆在赵刃儿揽着她的手背上。

指尖温暖,轻轻摩挲。

赵刃儿呼吸一窒,随即手臂收紧,将她箍得更牢。

马儿慢慢跑起来,秋风拂面,送来山野的气息。杨静煦散落的长发被风撩起,丝丝缕缕拂过赵刃儿的脸颊和脖颈,带着她身上特有的药草清香。

“阿刃,你心跳好快。”

赵刃儿:“……”

杨静煦低低地笑起来,肩膀微颤。身后的人胸膛明显起伏了几下,环着她的手臂又紧了紧,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

“别闹。”赵刃儿闷声道,耳朵又红了。

杨静煦不说话了,貌似安安分分靠着她,手却还覆在她手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画着圈。那细微的痒意顺着皮肤钻进心里,让赵刃儿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官道上往来众多,一路上偶有行人侧目,杨静煦浑然不觉,赵刃儿却将斗篷往前拉了拉,将人遮得更加严密。

到了李景和别业,已是申时末。

让她们略感意外的是,厅堂内除了李景和,杨孚竟也在。

杨孚今日穿着一领宝蓝色圆领襕袍,玉冠束发,更多了些世家公子的清贵。见杨静煦进来,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立刻起身相迎:“明月儿。”

可目光触及紧随其后的赵刃儿时,那光亮便黯了黯,疏离地微微颔首,便算是打过招呼,旋即转开视线,只与杨静煦和李景和寒暄。

赵刃儿面色如常,仿若未觉,抱拳行礼:“三娘子。杨公子。”

李景和目光微妙地在三人间一转,笑意盈盈:“都到了就好,坐。”

席面设在后园水榭,正对一池残荷。酒是桂花酿,菜色精致却不奢靡。

起初,气氛有些许凝滞,杨孚几乎只与李景和交谈,偶尔问杨静煦几句近况,却始终将赵刃儿当作透明。

酒过三巡,李景和笑着举杯:“今日秋分,月圆人圆。我虚长几岁,便托大说几句。静煦,赵将军,你们二人,一个主内,周全细致,泽被园众;一个主外,练兵御敌,护佑一方。珠联璧合,相得益彰。这世道不易,能得一心人并肩而行,是莫大的福气。我敬你们。”

杨静煦与赵刃儿对视一眼,举杯笑道:“谢阿姊。”

赵刃儿亦沉声道:“三娘子谬赞。”

杨孚握着酒杯的指节缓缓收紧,垂眼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仰头一饮而尽,依旧沉默。

话题渐渐转到辽东战事上,杨孚终于找到了能插得上话的领域,神色总算活络起来。

“高句丽此番请降,颇为仓促意外。大捷自然是好事,但百万大军归来,非同小可。如此重兵回返中原,若处置稍有差池,便是滔天巨浪。关中,首当其冲。”

李景和颔首:“杨公子所言甚是。乱局将至,力分则弱,我们几家同在关中,更应守望相助。消息互通,有无互补,若遇外敌,彼此呼应,方能多一分安稳。”

杨静煦与赵刃儿都郑重点头,这本就是她们早已在践行的路。

饭后,几人移步庭中赏月。

秋月清辉洒满院落,廊下悬着的灯笼透出暖黄的光。

杨静煦饮了些酒,面上染了薄红,夜风一吹,便有些醺然,身子自然地向后一倚。赵刃儿立刻伸手揽住她的腰,让她倚靠得更舒服些。

杨孚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月光下相依的两人,胸口闷得厉害,只能涩然移开视线,望向那轮冰冷的圆月。

就在这时,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心。一名军卒装扮的汉子滚鞍下马,疾步奔至李景和面前,单膝跪下,双手呈上一封插着羽毛的信函。

“三娘子!唐国公急信!”

李景和神色一凛,接过信,就着灯笼快速展阅。她的眉头越皱越紧,面色在月光与灯光交织下,显得越发冷峻。

片刻,她抬起眼,神色凝重:“宇文化及之子,右屯卫将军宇文承基,率三万骁果军为先锋,一路向西‘清剿匪患’,沿途……‘整肃地方’,但凡有聚众、私兵、不臣嫌疑者,皆在其整肃之列。”

“而他最终要到的地方,是大兴。”

空气骤然凝固。

杨孚倒抽一口冷气。赵刃儿手臂无声收紧。杨静煦的醉意霎时褪得干干净净,背脊挺直,眼中锐光迸现。

“回厅里说。”李景和当机立断,转身就走。

几人迅速回到室内,紧闭门窗。李景和将密信递给几人传阅,信不长,信息却足够骇人。

皇帝对关中早有戒心,此番借宇文承基之手铲除潜在威胁。刀锋,已然挥向关陇。

“宇文承基……”杨静煦放下信纸,指尖冰凉。这个名字,伴随她们多年,像一道躲不开的咒语。

杨孚看向她,语气焦灼:“明月儿!司竹园如今名声在外,聚众上千,训练私兵,又与宇文承基有旧怨……他此行,司竹园必是眼中钉,肉中刺!”他倾身向前,言辞恳切,“你不能再留在那里了!太危险!跟我走,我在大兴的宅邸,或城外别庄,总能护你……”

“阿兄。”杨静煦打断了他。

她抬起头,目光清明地望向杨孚:“我,与阿刃,与司竹园,同生共死。”

短短十二字,落地有声。

赵刃儿握着她的手猛地一颤。

杨静煦转过头,看向赵刃儿望过来的眼眸,那眼神像是震惊,又像是痛楚,仿佛在说:你不该说这样的话,我宁愿自己粉身碎骨,也不要你有“同死”的可能。

杨孚同样脸色煞白,像是被人当胸击了一拳。

“静煦,事情还未到那般地步。”李景和适时劝道,“宇文承基大军开拔至大兴,尚需时日,沿途亦未必顺利。我等既已决定守望相助,便从长计议,未必没有转圜之机。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重。”

她的话让紧张的气氛稍缓,几人重新坐定,开始商议对策。最终定下:即刻起,三家各自增加往来信使,每三日传递一次消息;物资储备,特别是粮草、军械、药材,加紧进行,彼此支援;各自加强戒备,整训兵力。

“宇文承基若真冲着司竹园来,”李景和指尖点着地图上司竹园的位置,“他那三万骁果军虽是精锐,却未必熟悉山中地形。静煦,赵将军,地利在你们。但需早做准备。”

盟约,凝结于危机之前。

事不宜迟,杨静煦决定连夜返回。杨孚欲言又止,最终只深深看了她一眼,哑声道:“万事,小心。”

回程的马车上,杨静煦靠着厢壁,闭目凝思,眉头紧锁。

赵刃儿看着她疲惫的侧脸,伸手将人揽过来,低声说:“躺一会。”

杨静煦睁开眼,眸中还带着沉思的锐利,一撞见她眼神里弥漫的担忧,那锋芒便软了几分。她顺从地靠过去,任由赵刃儿帮她调整姿势,倾身躺下,头枕在赵刃儿腿上。

“别想了,”赵刃儿抚上她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揉按着,“先歇会儿。”

温热的指腹抚过紧绷的皮肤,带来奇异的安抚。杨静煦闭上眼,整个人放松下来,渐渐地,竟真感到一丝困倦。

“阿刃,三万骁果军……我们真的能……”

“能。”赵刃儿打断她,继续揉按的动作,“现在知道了,总比不知道好。知道了,我们就提前做准备。他既然一定会来,我们便不必日夜悬心。回去之后,练兵、筑墙、储粮,把我们该做的,一样样做好。”

杨静煦睫毛颤了颤,缓缓吐出一口气。

赵刃儿继续说:“而且,他恨我们,会盯着我们,这未必是坏事。”

杨静煦倏地睁开眼。

月光落在赵刃儿脸上,照亮她眼中冷锐的光:“他若轻视,便是破绽,他若重视,便要分心。我们或许……可以利用这份在意。”

枕在她腿上的脑袋动了动,杨静煦翻了个身,变成侧躺,脸朝向赵刃儿的腰腹,手指无意识地勾住她的革带。眼中那些沉重的愁绪正在褪去,变得越发明亮起来。

利用敌人的在意……示弱?诱敌?虚虚实实?

她的思绪飞速旋转,甚至没注意到,自己温热的呼吸正断断续续吹在赵刃儿小腹上。也没注意到,赵刃儿因为她这个无意识的亲密动作,而身体微僵,耳根发热。

赵刃儿垂眸看着枕在自己腿上,正陷入沉思的爱人。她的长发散开几缕,搭在耳边,将那专注的侧脸衬得格外柔和,也格外坚韧。

赵刃儿忍不住伸手,想要将那几缕散发理顺。

杨静煦却忽然抓住她的手腕。

“阿刃,”杨静煦抬眼看着她,目光亮得惊人,方才的疲惫一扫而空,“你说得对。他越在意,我们越有文章可做。”

她坐起身,靠在赵刃儿肩头,指尖在赵刃儿摊开的掌心快速划动,像是勾勒山川地形,又像是排兵布阵:“骁果军精锐,但不擅山林。宇文承基急于立功,必求速战。既然如此,我们可以……”

赵刃儿默默听着,掌心被她划得发痒,只能不时收紧手指,将她作乱的手握一下,以示提醒或赞同。

两人靠得极近,气息交缠。一个低声述说,一个专注倾听。偶尔目光相撞,眼中映出彼此的面容。

危机悬在头顶,像一柄随时会落下的利剑。

但此刻,在这颠簸向归途的马车里,她们依偎在一起,头脑在一起,心跳也在一起。

赵刃儿听着杨静煦愈发清晰,也愈发大胆的计划,心中那份沉重与忧虑,渐渐被笃定的斗志取代。她将那个说得起劲的人揽回怀里,用下巴蹭了蹭她的脸颊,轻笑道:“回去以后,我们一起画图,一起推演。”

“嗯。”杨静煦靠在她怀里,终于露出一丝倦意,却还是固执地想要说下去,“要叫上四娘、一娘她们一起……”

“好,都叫上。”赵刃儿应着,手指缓缓梳理她的长发,“现在,先闭眼歇会儿,到家我叫你。”

杨静煦终于不再坚持,安心地闭上眼。

马车摇晃,像摇篮,载着风雨,也载着甜梦。

隋朝时期并无中秋这个节气,只把农历八月称为仲秋月。但在隋末唐初的长安地区,祭月、赏月作为秋月雅趣,已经在贵族中日渐兴盛。

《岁时广记》 卷三:月令曰:仲秋之月,日在角,昏牵牛中,旦觜觿中,律中南吕。盲风至,鸿雁来,玄鸟归,群鸟养羞。日夜分,雷乃收声,蛰虫坏户,杀气浸盛,阳气日衰,水始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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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仲秋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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