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无凭之议

匠营的打铁声天不亮就已经响起,叮叮当当地敲着。

杨静煦被这声音叫醒,胸口传来一阵沉闷的隐痛。那痛沉甸甸地压在肺腑间,像有块石头梗着,每一次吸气都钝涩而吃力。

这几日,她总是批阅文书到深夜,起身时常眼前发黑,需扶着什么方能站稳。她知道这样不行,但千头万绪的事压在心头,躺下也睡不着,眼前翻来覆去都是数字和人名,还有北方那片未知的山林。

更让她不安的,是偶尔在咳喘平息后,喉间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她知道那是什么,却不敢深想。只好更多的去思考那些迫在眉睫的危机,让她可以暂时忘记这令人不安的警告。

杨静煦站在书房门口,抬手按了按胸口,没进去。

张出云抱着一摞账册匆匆从院中走过,看见她,脚步一顿:“娘子怎么在这坐着?晨风凉,当心受寒。”

“透透气。”杨静煦笑了笑,“账目清点得如何了?”

张出云放下账册,翻开最上面一页:“粮秣足够支撑三个月,新收的秋粮已经全部入仓。盐和油稍紧些,昨日派去县城采买的人回来了,说买不着。”

“买不着?为何?”

“几个商户都说,最近往洛阳方向的商路不太平,货源紧,不肯多卖。”张出云将声音压得低了些,“咱们的人走了三家铺子,都是这个说法。最后只零星买到些,不够平日三日的量。”

杨静煦沉默片刻:“园里存盐还能撑多久?”

“省着用,一个月。油少些,二十天。”张出云合上账册,“不过娘子不必忧心,裴娘子的商队过几日该来了,或许能从那头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后山还有些岩盐矿脉,虽然粗糙,但应急能用。”

“知道了。”杨静煦点点头,“你去忙吧。”

张出云抱起账册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欲言又止。杨静煦朝她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杨静煦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眉心微微蹙起。买不着了。是巧合吗?近来除了大军还朝,并无战事,商路再不太平,也不至于连日常用盐都断了。

除非,风声已经传出去了,有人不想让他们顺利备战。

这个念头让她呼吸一窒,熟悉的咳意再次翻涌上来。她弯下腰,用手帕紧紧捂住嘴,压抑地闷咳了几声。直到那股力道过去,她才松开手,指尖微微发颤。她将那帕子紧紧攥在手心,不敢去看,仿佛这样就能将那股不祥的预感也一同恰灭。

——

同一时辰,东面望楼

赵刃儿立在望楼顶层,身姿笔挺如松。

晨雾已经完全散去,远山显露出清晰的轮廓。她凭多年练就的眼力观察,看山势走向,看林间鸟群惊飞的轨迹,看远处是否有不寻常的尘土扬起。

然而,她的思绪有一瞬间的飘忽。杨静煦前几日泛紫的嘴唇,沉睡中蹙起的眉心,那过于苍白的脸,还有喝药时发颤的指尖……这些细节像一根根刺,扎在心底最深处。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远山。

“将军。”柳缇快步登楼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说。”

“东、北两路巡哨已经回报。”柳缇的声音带着晨露的凉意,“东路无事。北路在梧桐谷东北二十里处的松林道,发现新鲜马蹄印,约莫十几骑,往西去了。看蹄印深浅和间距,像是轻装快马,跑得不急,像是在探路。”

赵刃儿转过身,晨光从她侧面打来,在冷硬的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

“什么时候的蹄印?”

“昨夜或今晨。林间露水重,蹄印边缘的泥还是软的。”柳缇顿了顿,“蹄铁的花纹是军制。”

军制蹄铁,轻装快马,探路。是斥候。

“加派哨探,往北再放十里。我要知道这些马最终消失在哪个方向,以及他们来时是否有人接应,去时是否带了东西走。”

“是!”

柳缇转身要走,赵刃儿叫住她:“告诉三郎,弩箭和竹枪优先赶制,栅栏加固可以缓一缓。”

柳缇愣了愣:“将军是觉得……”

“若是拦不住。”赵刃儿望着北方蜿蜒的山道,“至少要有还手之力。”

——

匠营后院,打铁声响亮而密集,几乎连成一片。

贺霖独臂抡锤,汗珠顺着额角滚下来,滴在烧红的铁条上,滋啦一声化作白烟。他在调试新制的弩机,结构更简单耐用,射程却更长了。

一个满手炭黑的女匠人匆匆跑来,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贺霖手里的锤子顿了顿,随即落下更重的一锤,火星四溅。

“知道了。”他头也不抬,声音被叮当声盖过一半,“让三队人转去做箭杆,要直要韧。四队人继续铸造箭头,今天日落前我要看到三百枚。栅栏那边留一队人慢慢弄,结实就行,不用太精细。”

女匠人应声而去。

贺霖放下锤子,接过学徒刚做好的弩机,开始调试弩机的弓弦张力。他将箭矢卡入箭槽,用身体抵稳弩身,独臂扣住扳机,瞄准三十步外的草靶。

一声闷响,竹箭离弦,深深扎进草靶中心,尾羽剧烈颤抖。

威力够了,射程约五十步,穿透皮甲没问题,可如果来的真是骁果军的铁骑……

他摇摇头,甩开这个念头,示意旁边的学徒记下数据:“弓弦再紧半寸,机栝再多上点桐油。”

——

临近正午,杨静煦胸口那阵闷痛并未缓解,反而随着时辰推移,隐隐添了一丝烧灼感。她清楚,不能再拖了,决定主动去一趟药庐。

从书房到药庐需穿过一片小竹林。竹叶在渐高的日头下泛着油润的光,风过时飒飒作响。

本该是惬意怡人的景致,可她走得却分外吃力。

每迈一步,胸口那团无形的闷灼便像是被搅动一下,沉沉地坠着。她不得不几次停下,倚着道旁青竹,深深吸气,再极缓地吐出,待那阵烧心的闷滞稍平,才又提起脚步。

快到药庐时,便听见一阵对话声从竹屋的缝隙里透出来。

“柳司寇让问,有没有那种抹在兵器上,能让伤口溃烂的药?”是年轻女兵的声音。

然后是谢知音平静地回应:“没有。”

短暂的沉默。

“可是柳司寇说,要是能有那样的药,说不定能吓住敌军,让他们不敢轻易来犯。”女兵试图坚持。

“吓不住的。”谢知音语气加重了几分,“真到了要拼命的时候,人是什么都不怕的。”

谢知音的声音停止了,杨静煦几乎能想象出她停下手中活计,认真看着对方的神情。

“况且,药是用来救人的,这个道理,什么时候都不能忘。”

杨静煦停在门外竹影里,没有立刻进去。

她听着谢知音继续说话,语气缓和了些:“这个捣碎了敷在伤口上,能止血消肿。这个煮水喝,能退热。这个研磨成粉,撒上去能让伤口少流脓。你带回去,告诉四娘,护住自己人的命,比想着怎么让别人死得更痛苦,要紧得多。”

脚步声响起,年轻女兵从药庐里出来,手里捧着几个包裹,脸上还带着似懂非懂的神情。看见站在竹影下的杨静煦,愣了愣,匆匆行了个军礼,小跑着离开了。

杨静煦这才走进药庐。

草药在竹匾里晒得微微发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清香。

谢知音正低头分拣一批新采的药材,听见脚步声转过身:“娘子怎么来了?”

“躺不住,过来看看。”杨静煦在门边的木墩上坐下,阳光暖洋洋地烘着她的背,“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谢知音沉默片刻,继续分拣草药:“娘子怎么看?”

“你说得对。”杨静煦轻声道,目光落在那些晒干的草药上,“药是用来救人的,我也记下了。”

谢知音抬起头看着她。阳光里,杨静煦脸色泛白,唇色反比平日里深了些,隐隐透着一抹灰紫。

“娘子,你……”谢知音犹豫了一下,“这几日是不是一直没睡好?”

杨静煦苦笑一下:“是有些,夜里总想着事,睡着了也不安稳。”她伸出手腕,“二娘,你帮我看看,开些安神的药便好。莫要声张,尤其是别让赵将军知道。”

谢知音伸手搭上她的脉,眉头渐渐蹙起。

“心脉浮细数急,肺气壅塞不宣。” 谢知音松开手,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严肃,“娘子,这不是一两日的症候,是积劳成疾,心神耗损过甚。必须立刻静养,按时用药,饮食也得精心调养,否则……”

她看着杨静煦清澈的眼眸,终是把那些重话咽了回去,转而道:“总之,不能再像现在这样操劳了。”

杨静煦收回手,理了理衣袖:“我明白。只是园子里……”

“园子里的事,有赵将军,还有我们。”谢知音难得打断她,目光恳切,“娘子,司竹园不是你一个人的担子,你要先保养好自己,这个园子才有主心骨。你若倒了,我们做这一切,又为了什么?”

杨静煦怔了怔,看着谢知音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一股暖流混杂着酸楚涌上喉头。

“好,听你的。”杨静煦浅浅一笑,“从今日起,药我按时喝,饭也尽量按时吃,绝不偷懒。”

谢知音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去配药。挑了几味药材,仔细称量,又装了一小瓶蜜丸给她:“这个随身带着,觉得心慌气短时,含一点在舌下,能安神定悸。”

——

赵刃儿下午回来了一趟,看了一眼杨静煦的脸色,直接把人从书房里拎了出来,强令她休息。杨静煦难得没有反驳,乖顺的点头答应,赵刃儿仍不放心,留了几个女兵守在门外。

杨静煦喝了谢知音新煎的药,新添的安神成分让她沉沉睡了过去,醒来已是黄昏。

胸口那阵闷痛缓解了,但呼吸还是有些滞涩,像总觉得透不过气来。屋里药气未散,混着午后凝滞的空气,更让人觉得憋闷。

她需要再出去透透气。

慢慢起身,披上外衣。拉开门,两个在门边值守的年轻女兵立刻看过来。

“娘子醒了?”

“屋里闷,去溪边走走,不远。”

两个女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将军吩咐……”

“那就跟着吧。”杨静煦温声道。

溪水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粼光,哗哗流淌,带着秋日特有的清冽凉意。杨静煦在溪边青石上坐下,深深吸了几口带着水汽的空气,胸口那股滞涩感果然松快了些。

刚觉得好些,喉间那股被压抑了半日的痒意却忽然翻涌上来。她侧过身,用手帕捂住嘴,压抑地咳了起来。起初只是几声轻咳,随即越来越急,越来越深,像是要把肺腑都掏出来。她弯下腰,咳得浑身发颤,眼前阵阵发黑。

两个女兵跑过来,满脸担忧:“娘子!”

杨静煦摆摆手,想说话,却咳得更凶。直到那股撕扯肺腑的劲头过去,她才直起身,喘着气,碎发被冷汗浸湿了几缕,贴在脸上。

她展开手帕,借着夕阳的余晖仔细查看。素白的绢面上,只有湿痕,没有那抹让她心惊肉跳的红色。紧绷的肩背骤然一松,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虚脱和后怕。

“没事,”她勉强对惊魂未定的女兵们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声音却嘶哑得厉害,“呛了风。”

女兵还想说什么,却忽然发现一个红色身影出现在竹林尽头。

赵刃儿独自一人走来,身上还带着巡哨归来的尘土气,远远看见溪边的情形,立刻加快了步伐。

两个女兵退开几步。

赵刃儿走到青石边,蹲下身。

她没有开口询问,目光却像最精准的尺,一寸寸量过杨静煦苍白的脸、微颤的指尖和被冷汗濡湿的鬓角。她伸出手,将掌心贴在杨静煦的额头上,停留得比平时更持久,也更专注,用自己的体温确认着某种不安的直觉。

“有点热。”赵刃儿的手没有离开,而是顺着额角滑下,碰了碰她的脸颊。

“晒的。”杨静煦声音依旧沙哑。

赵刃儿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一切掩饰,让杨静煦心头一紧,下意识避开了那过于专注地凝视。

但赵刃儿最终什么也没追问,转而从怀中取出一只小水囊:“二娘刚给的,说是枇杷露,润肺,让我盯着你喝。”

“她倒会使唤你。”杨静煦接过水囊,拨开塞子,喝了一小口。清甜微凉,顺着干痛的喉咙滑下去,那火烧火燎的感觉果然缓了些。她又多喝了几口。

赵刃儿在她身边坐下,目光投向流淌的溪水。

两人沉默了片刻,夕阳渐渐沉向远山,将天际染成一片赤红。

“北面发现马蹄印了。”赵刃儿忽然开口,“十几骑。”

“多远?”杨静煦握着水囊的手紧了紧。

“二十里,往西去了,在一处山坳停了约莫一个时辰,折返时多了五匹空马。”

多了五匹空马。杨静煦立刻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那里有接应的人,或者,是一个临时据点。

“是斥候。”她轻声道。

“对。”赵刃儿点头,“来得比预想得快。轻装快马,二十里,半个时辰就能到。”

她没再说下去,但杨静煦听懂了。半个时辰,从发现敌踪到兵临园下,只有半个时辰的预警时间。

“盐和油买不着了。”杨静煦轻声说,“商户说货源紧,不肯多卖。”

赵刃儿“嗯”了一声,并不意外:“风声传出去了。”

“园里存盐还能撑一个月,桐油少些,二十天。”

“一个月后,仗早打完了。要么他们退,要么我们……”

她没说完,但杨静煦听懂了那未尽的寒意。

“你打算在哪打?”杨静煦将水囊递还给她。

赵刃儿随手接过,握在手里:“梧桐谷北十里,那里路窄,两侧崖壁陡峭,林密,适合设伏。四娘已经带人去勘测地形了,今晚会有详细汇报。”

“什么时候打?”

“看他们什么时候来。”赵刃儿站起身,朝杨静煦伸出手,目光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上,“但现在,你得回去歇着。接下来几天很关键,你需要养足精神。”

杨静煦看着伸到面前的手,掌心朝上,指节分明,充满了稳定可靠的力量。她将自己的手放进去,那温热有力的包裹,顿时驱散了心底的寒凉与不安。

“我知道,我会顾好自己。”杨静煦轻声道,借着赵刃儿的力道站稳。

赵刃儿看着她,目光中透着沉重的忧色。她抬起另一只手,擦过杨静煦唇角,那里沾着一点未干的枇杷露,指尖停留了许久,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不忍离开。

最终,她收回手,指尖捻了捻,目光垂落,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暗沉。

两人并肩往回走,夜幕正缓缓合拢,试图吞没最后的天光。

此刻正在备战的,不光是司竹园的防线,还有杨静煦那副强撑的躯壳。

匠营的铁锤还在敲,一刻不停,声音固执地落在司竹园每一个缝隙里,像在给这场双重倒计时打着沉重的拍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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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枕戈备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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