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签下后的那个月,司竹园这张拉得太久的弓,总算缓缓松了弦。
晨操的呼喝声依旧响亮,但里面多了些别的声响。东面新建的造纸坊里,竹帘起落的唰唰声;西头扩建的织坊,新织机哐当哐当的节奏;还有溪流边,贺霖带着几个年轻匠人调试水车的敲打声。
张出云把第二次交割的账目做得格外清楚。四百石粮,两百匹布,五十副竹甲,用新编的竹筐和麻绳捆扎整齐,在约定那日清早送到山口。许宏带着二十个府兵来接收,点了数,验了货,一句话没说,装车就走。
“比预想的顺利。”张出云回来禀报时,脸上还带着点难以置信,“那个许宏,连刁难的话都没说一句。”
杨静煦正在看张出云拿来的上月收支总账,闻言点点头:“阿兄那边递了消息,说宇文承基回到大兴后,被谒者台又参了一道。理由是未经奏报,擅自率亲兵离开防区。虽然压下来了,但想必他短期内不会再有大动作。宇文承基要的是东西,不是麻烦,我们按约给了,他自然没必要节外生枝。”
她说着,指尖在账册某处轻轻点了点:“采买铁料的开支比前月多了三成,但工坊报上来的铁器成品数却没见显著增加。是市价涨了,还是损耗大了?”
张出云凑过去细看那行数字,解释道:“市价确实浮动,但主要缘故是三郎那边试制新式箭镞,费了不少料,他说下次能省下许多。”
“试制是应当的,但损耗要心中有数。”杨静煦抬眼看了看她,“下次类似的开支,在旁边用小字备注缘由。账目不怕细,就怕不清。”
“是,我记下了。”张出云应着,又抬眼看了看杨静煦。她今天在素色襦裙外又加了件披袄,头发松松挽着,脸色在晨光里有些淡,但眼神在账目数字间流转时,比以往更加清亮专注。
“娘子这两日气色好些了。”张出云轻声说。
“是啊,睡得踏实些了。”杨静煦笑了笑,目光落回账册上。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偶尔会晃出虚影,她得闭眼缓一瞬,才能继续看下去。
柳缇的巡哨范围扩到了三十里外,每日回报都是“平安”。宇文承基的府兵再没靠近过十里之内,只有远处官道上偶尔有车马经过的烟尘。
“宇文承基像是把我们忘了。”柳缇说。
“没忘,”赵刃儿从地图前抬起头,“只是在等。”
赵刃儿调整了暗哨的位置和口令,借着“冬季防野兽”的名义,在外围几个不起眼的制高点,设置了只有她和柳缇知道的观察点。
“宇文承基是走了,”她对柳缇解释,“但他若真想留什么后手,现在正是最松懈的时候。”
她亲自去检查水源地,查看了所有可能藏匿或投毒的位置。
这些举动没有大张旗鼓,甚至有些琐碎。杨静煦注意到了,什么也没问,只是在赵刃儿深夜归来时,会看见小炉上温着的一碗汤羹。
张出云从大兴采买归来,带回的消息不只是盐价。
市井间都在传说,皇帝在大兴宫待得愈发烦闷,近来频频提起要“回东都过冬”。
一个从洛阳贩货回来的行商抱怨道,从河北、河东来的商队越来越少,都说路上不太平,有小股的溃兵和流民合在一起,专劫粮仓和商队。
杨静煦听完,沉默良久,转头对赵刃儿说:“圣心不安,这不是好兆头。天子脚下尚觉不稳,可见这天下根基,怕是松动得厉害了。树根若朽,最先感知的,未必是树梢,而是地下的虫蚁。”她略作思索,继续道,“让柳缇的哨探,今后也多留意零散流民的方向和数量,还有南来北往的商队带来了什么消息,那比官面上的邸报更准。”
——
初雪落时,消息终于来了。
是李三娘子用那只最机灵的信鸽送来的:
【圣意已决,腊月初三启驾,返东都洛阳。宇文承基率骁果主力扈从,关中防务移交。孟炳未随军,恐为掣肘】
纸条在核心几人手中传阅一圈,最后回到杨静煦手里。
书房里一时寂静。
贺霖第一个笑出声:“他们要走了?那咱们……”
“咱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杨静煦截住他的话,“练兵不能停,工事继续修,该交的东西按时交,哪怕接收的人换了。”
杨静煦看向赵刃儿,目光沉静:“宇文承基一去,关中防务必有疏漏,各路势力定会趁虚而动。此刻绝非高枕无忧之时,更需万分警惕。”
她语气转沉:“咱们司竹园刚立下威望,又据守要冲。太弱则任人揉捏,太强则易成众矢之的,这个分寸,须得仔细把握。”
赵刃儿重重点头:“明白。我让柳缇将哨探再向外放出十里,官道沿线增布暗桩。园内操练,从明日起加倍严整。”
众人各自散去,书房里又只剩两人。
杨静煦站起身,推开窗,冷风卷着雪粒灌进来,让她不自禁地咳了两声。
赵刃儿立刻走到她身边,伸手准备关窗:“风凉。”
“没事,透透气。”杨静煦抬手虚拦了一下,目光望向窗外渐起的灯火和炊烟,“总算能喘口气了。”
赵刃儿的手停在窗棂边,没有强行关上,却侧过身,用自己大半身子挡住了风口。目光落在杨静煦侧脸是,那过于清晰的轮廓,让她心头那点不安再次浮起:“接下来的事,有我们,你该好好歇一段了。”
杨静煦闻言,转过脸来看她,嘴角弯起,眼底映着窗外的微光,竟有几分狡黠:“歇着?赵将军这是要卸我的甲,夺我的印,把我当伤兵安置了?”
赵刃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弄得一怔,随即微微摇头,眼底浮起一抹无奈的笑意:“末将不敢。只是,主帅若倒下,三军何依?”她换了更贴近军营的语境,语气却比刚才更软,“你的安稳,就是军心。”
杨静煦没料到她会这样接话,还接得如此郑重其事,一时倒不知如何继续玩笑下去了。她望着赵刃儿专注而担忧的眼眸,心头那点强撑的轻松慢慢化开,露出底下的柔软。
“我的身子我知道。”她声音低了些,不再玩笑,“汤药一日都没断过,睡得也比前些日子踏实。倒是你,赵将军,”她目光扫过对方挺直的肩背,和那双时刻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中军帐里运筹帷幄也就罢了,巡营查哨,勘察地形这些事,是不是也该分派下去?总不能事事亲力亲为。”
她在岔开话题。赵刃儿听得出来,分明上一刻还在说“卸甲夺印”的玩笑,下一刻就拐到了分派军务。她惯会这样,把关心裹在公务里,轻巧地递过来,让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赵刃儿看着她,这个人明明自己已疲累不堪,眼底那点清明全靠一口气强提着。却还要匀出精神来,操心那个本该护她周全的人。
赵刃儿心头浮起一片苦涩的无奈。
“不然……”赵刃儿犹豫了一下,像在掂量什么,语气放得更缓了些,“从明天起,晨操过后,我不出去了,就在书房陪你一起处理文书,你说过的,有我在,可以事半功倍。”
杨静煦一怔,睫羽颤了一下。
窗隙透进的冷风拂过赵刃儿鬓边碎发,那双惯常锐利的眼眸里,此刻只有一片称得上固执的温柔。
“你方才说得对。巡营查哨,勘察地形,这些事本就不该我一人包揽。四娘已能独当一面,三郎、一娘也各有职司。往后,我尽量只在院外的空场练兵,不走远,也省得你总担心。”
故意岔开的话题,竟又被这样认真地接下了,杨静煦心口像被一股柔软的力道撞了一下,微微发着颤:“赵将军这是不放心我?连兵都不练了,整日只盯着我?”话里还带着惯常的玩笑意味,尾音却有些发飘。
“主帅安危,关乎全局。”赵刃儿看着她,眼神认真得没有半点玩笑,“那些文书章程,本就是军务。再说……”
她叹了口气:“我的确不放心。”
杨静煦望着赵刃儿眼底那片着只对自己袒露的关切,没有权衡,没有保留,只有一个死士用十三年学不会放手的守护,和一个将军用最笨拙的方式说出的承诺。
她叹了口气,像是终于肯承认了压在心底的疲惫,也像是终于肯接下这份被妥帖安放的珍重。
“那赵将军可要辛苦了,”她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我怕是你麾下最不听话的兵。”
“不用听话。”赵刃儿声音低沉而温和,“士兵要做的是令行禁止,你不是,你是在前面掌着灯引路的人。我只管把灯护好,你要往哪走,你自己决定。”
杨静煦垂下眼帘,从怀里取出装着隋珠的锦囊,拉起赵刃儿的手,将锦囊放在她掌心里。放松了身子,微微向后,将背抵在赵刃儿坚实的手臂上。
“阿刃,我想要一批人,组建一支特殊的队伍。”
“好,要多少?”
“大概五六十人,不参与日常巡防,不参与正面战事,专门做一些……有别于军营的事。受我直接管辖。”
赵刃儿没有丝毫犹豫:“好。”
“你不问我要做什么?”
“你想说,自然会告诉我,若不想说,便不必说。”
“你不怕……我做的事,会影响战局?不担心这支队伍会分走园中的力量?”
“明月儿,这司竹园本就是你的。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你要人,我给你人,你要做什么,我信你有你的道理。只要你平安康健,旁的事情你都可以尽情去做。”
杨静煦转过脸,看着她,轻声道:“我们现在的消息传递,多倚靠阿姊和裴雁,洛阳和大兴建立的联络点人手不够,只能做些采买运送的事,所以我想单独选一批人,训练好,放出去,把路打通。”
“嗯,你自己想清楚就好,明天我和你一起去校场,想要什么样的人,你自己选。”
杨静煦眼眶里瞬间涌起一股热意。她眨眨眼,努力把那股湿润压下去,低下头,看着赵刃儿手里的锦囊,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些人,就叫‘夜光’好不好,专在暗中行事,但又是一双明亮的眼睛。”
“夜光。”赵刃儿也看着那颗珠子,“是个好名字。”
杨静煦整个人松弛下来,唇角悄悄弯起,透出些微孩童似的餍足。
“那,赵将军,明日点卯,可否容我……略迟些?”
“准了,睡饱再来。”
杨静煦闭着眼笑了,没再说话。
赵刃儿轻轻将窗户关拢,隔断了晚风。
——
腊月初三,御驾准时出发,大兴城再次成为被遗落的旧都。
司竹园上下,都舒了一口气。
“皇帝为何执意要来一趟大兴,又只停留两个月就走?”
杨静煦披衣坐在榻上,手中捧着一卷《汉书》,目光却不在书上。
“祖父在时,一直有心召高句丽王入朝,却终未如愿。杨广此番大胜,定是想着要在先帝旧都,完成这番未竟的心愿。”她指尖划过书页,声音低了些,“可高句丽王终究没来,只派了个使臣,递了降表。所以杨广待不住了,这大兴城,成了提醒他未能全功的地方,自然一刻也不想多留。”
她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擦拭佩刀的赵刃儿:“阿刃你说,闹出这么大阵仗,死了那么多人,最后只换来一纸未必算数的降书……这算胜利吗?”
赵刃儿停下擦拭的动作,刀锋在烛火下泛着幽微的冷光。
“朝廷说是胜利,那便是胜利。”她将刀缓缓归鞘,发出“铮”的一声轻响,“只是这胜利的滋味,恐怕比战败更难下咽。”
战败尚可痛斥对手,哀叹时运。可这样一场胜了又好像没胜的战争,更像一个残忍的笑话。无数人赌上性命,换来的只是一个对方随时可以反悔的“臣服”。
“所以皇帝一定要回洛阳,”杨静煦点点头,“他需要一个更盛大的场面,来证明这场远征是值得的。东都的宫阙更恢宏,朝会的仪仗更威严,或许……能稍微填补那份空虚。”
但她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地基动摇的王朝,靠表面的繁华是撑不住的。
“对我们而言,”赵刃儿将擦好的刀放在一旁,抬眼看她,“倒是个提醒。”
“什么提醒?”
“弱者的‘臣服’未必无用。”赵刃儿的目光中带着洞悉世事的冷静,“你看高句丽,一纸降书,便能将大隋百万精锐拖在辽东,耗尽国力,最后还能全身而退。无耻,但有用。”
杨静煦也想到了什么,眸中光芒闪了一瞬。
“我们现在,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臣服’。”赵刃儿继续道,烛光在她眼中跳动,“给宇文承基纳贡,换一时喘息。这法子不光彩,甚至屈辱,但……也可以是我们的机会。”
“只要我们心里清楚,”杨静煦接口道,“这‘臣服’的底线在哪里,什么时候该翻脸,什么时候该继续忍耐。”
“正是。”赵刃儿点点头,“趁现在宇文承基的目光被天子銮驾引开,我们要做的不是松懈,而是抓紧时间……”
“积蓄力量。”两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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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喘息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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