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烬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被踢一脚的疼,是浑身都疼,骨头缝里像有针在扎,连呼吸都会感觉胸骨在撕裂。他想翻个身,后背刚一动,就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他咬着牙没叫出声。
他知道叫也没有用。在街上,叫了也没人理你,反而会引来不该来的人。流浪的第一年他就明白了: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疼就停下来看你一眼。
他睁开眼。
不是他熟悉的地方。没有漏风的墙,没有湿透的稻草,没有老鼠在脚边窜来窜去。头顶是干净的房梁,身下是软的被子——他甚至不记得上次盖被子是什么时候。被子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干净得让他觉得不真实。
周烬愣了一下,然后所有的记忆涌回来——
拳头。脚。血。梨花被人拎着后颈,尖叫着,四条腿在空中乱蹬。他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嘴里全是铁锈味。有人踩着他的手,他能听见骨头在响。
然后是那个人。穿深色长袍,站在巷子口,逆着光,看不清脸。
“带走。”
就两个字。
周烬猛地坐起来。后背的伤被扯动,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顾不上。他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上,他要找梨花。
“梨花——”
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像生锈的刀。他叫了两声,咳起来,喉咙里一股腥甜。
门帘被人掀开。
不是那个穿长袍的人。是个少年,比周烬高半个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袖口卷到手腕,露出一截小臂,干净利落。他手里端着一个冒热气的碗,模糊了他的脸。
“你醒了。”少年的声音很温暖,像春天的甘霖。
周烬警惕的盯着他,他现在不仅没有一战之力,还浑身是伤。流浪养成的习惯——先看手,再看腰。手上有茧,但不是在虎口,是在指尖和掌心。不是拿刀的茧,是……练功的茧?腰上没别东西,走路很稳,下盘不晃。不是练家子,但练过。
少年把碗放在床边的矮桌上,退后一步,没有凑近。
“班主说让你先吃饭。粥,我加了红枣,有点烫。”
周烬没动。他看着那碗粥,喉咙动了动,但他没伸手。
少年没催他。在旁边坐下来,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门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
两个人面面相觑,过了很久。周烬不敢轻举妄动,就静静的缩在离他最远的角落里。少年突然开口说:“你的猫在外面。”
周烬的瞳孔缩了一下。
“活的。”少年补了一句,“比你好。能吃能睡。”
周烬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光脚往外走。脚踩在地上,凉气从脚底窜上来,膝盖一软,他扶住门框才没摔倒。后背的伤像被人撕开一样,疼得他额头冒汗。
少年站起来,没扶他,只是把门帘掀开。
外头是个院子。不大,青砖墁地,墙角堆着几把扫帚,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戏服,红的绿的,在风里轻轻晃。阳光照在院子里,暖烘烘的,和巷子里的阴冷像是两个世界。
梨花趴在台阶上,缩成一个小团,尾巴搭在台阶边缘,时不时甩一下。她身上裹着一块布条,左前腿缠了一圈,看着是包扎过的。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见周烬,“喵”了一声,站起来想往他这边走,走了两步又坐下,后腿好像也使不上劲。
周烬走过去,蹲下来。后背的伤扯得他龇牙,但他没出声,也没任何面部表情。他伸手摸了摸梨花的头,梨花蹭他的手心,呼噜呼噜地响。看来梨花还是很舒服的,没有任何烦恼。
他低头看着梨花,没说话。
少年站在他身后,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周烬开口:“谁包的?”
“我。”
周烬没回头,手指继续在梨花耳朵后面轻轻挠着。梨花眯起眼,呼噜声更大了。
“谢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少年没说什么“不客气”,只是站着。
又过了一会儿,周烬终于想起来现在的处境了,问到:“这哪儿?”
“鸣玉班。”
周烬的手停了一下。鸣玉班。他知道。京城最大的戏班子,他带着梨花翻过他们的墙头,听过里面咿咿呀呀的吊嗓声。班主是京城最有名的旦角,台下坐的都是有钱人。
他没见过班主。他只是在墙头上趴过几次,听里面唱戏,听完就走。
“那个穿长袍的,”周烬说,“是你们班主吗?”
“嗯。”
“他为什么救我?”
少年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你得问他。”
周烬没再问。他顺势坐在台阶上,小心翼翼,防止再次撕裂身上的伤。他把梨花拢进怀里,靠着门框。阳光晒在他身上,暖暖的,和他以前在墙根下晒的那种不一样。
他觉得累。不是身上疼的那种累,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怎么都挡不住的累。
他闭上眼。静静的等待后续的发展,如今到了这个地步,没有什么比重新回到巷子里翻垃圾更糟糕的了。
恍惚间听见少年站起来,脚步声很轻,走到他身边,停了一下。然后一件衣服盖在他肩上,带着皂角味。
“别着凉。”少年说。
周烬没睁眼,也没说话。他听见少年的脚步声走远,门帘被放下,院子里又安静了。
只有梨花在他怀里呼噜呼噜地响。
周烬就这样抱着梨花在院子台阶上沉沉的睡去,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院子里点了一盏灯,挂在廊下,昏黄的光把整个院子拢在里面。
梨花还缩在他怀里,睡得很沉。
他低头看着梨花,想起巷子里的事。那些人抓住梨花的时候,她叫得很惨,他从没听她那么叫过。他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泥,看着她被拎在半空,四条腿乱蹬,叫得嗓子都劈了。
他挣过一次。被踹回来。又挣了一次,被一拳打在脸上,半边脸都麻了。他趴在地上,嘴里全是都血,他听见梨花在叫,一声比一声小。
然后那个穿长袍的人来了。
他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有人把他抱起来,怀里有股檀香味。他听见那个声音说“带走”,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周烬低头,把脸埋进梨花的毛里。梨花动了动,尾巴卷过来,搭在他手腕上。
他坐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不是一个人,是两个。
“醒了?”一个中年人的声音,明亮而有穿透力。
周烬抬头。
廊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下午那个少年,另一个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深青色的长衫,料子很好,但袖口磨得有点发白。他站在灯下,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纹路很深。
这应该就是班主吧。
周烬没动,也没说话,抬头看着他们。
班主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也没嫌地上脏。少年站在廊下,没跟过来。
“伤还疼吗?”班主问。
“不疼。”周烬说。骗人的,疼得要命。
班主没拆穿他,点点头,说:“你那只猫,我让人看了。腿伤了,但不碍事,养养就好。”
周烬低头看了一眼梨花,没说话。
“你叫什么?”班主问。
周烬沉默了一会儿。他有名字吗?在街上,没人叫他名字。叫他“小叫花子”、“臭要饭的”、“死小孩”。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叫什么了。
“周烬。”他说。
“烬?”
“灰烬的烬。”
班主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也许是觉得这孩子太惨了,即使问也只是一些不好的回忆。
他们并排坐着,沉默了一会儿。风把晾衣绳上的戏服吹起来,红的绿的,在灯下像活了一样。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班主问。
周烬没说话。他确实没想过。以前的日子就是一天一天挨过去,今天找吃的,明天找睡的,后天说不定就死了。没有人会问他“以后打算怎么办”,因为没有人觉得他有以后。
“留下来吧。”班主说。“我教你唱戏,等你成角了再报答我。”
周烬抬起头。
班主没看他,看着院子里那盏灯,声音很平:“你嗓子不错。我早就听说过你,路过的时候听过你唱戏,就知道你是块料。”
周烬愣了一下。他以为班主是看他可怜才救他的。原来是因为嗓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说“我不唱戏”?说“我不留下来”?说“我不想欠你的”?但他没说。因为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不留下来,他能去哪?巷子?墙根?垃圾桶?那些地方他都待过。他可以在那些地方活下去,他已经活了很久了。刚想开口拒绝他,自己也能活的好好的,但突然想起了怀里的梨花。
他不想让梨花再被人拎着后颈,四条腿乱蹬,叫得嗓子都劈了。他想要保护他所在意的。
“我可以留下来。”他不动声色的说。
班主对他的态度并没有很吃惊,因为天上掉馅饼的事,不是谁都能轮到的。班主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走到廊下,对少年说:“清辞,带他去西厢那间屋。被褥都是新的。”
少年点点头。他走过来,站在周烬面前,伸出手。
周烬看着他。少年没催,手就那么伸着。
他想起第一次见梨花的时候,她也这样看着他,怯怯的,想靠近又不敢靠近。他蹲下来,伸出手,她犹豫了很久,蹭过来,舔了舔他的手指。
但周烬没有接那只手。他抱着梨花站起来,后背的伤疼得他龇了一下牙,还好他稳住了。
少年没说什么,脸上的微笑也没有因此僵硬,默默把手收回去,转身走在前面。
周烬跟着他。穿过院子,经过那盏灯,经过晾衣绳上的戏服,经过一个个堆着道具箱的角落。月光照在地上,青砖泛着白。
少年推开一扇门,里面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有盏油灯,旁边放着一碗粥和半个馒头。
“粥凉了,要不要热一下?”少年问。
“不用。”
少年点点头,把油灯点着,放在桌上。火苗跳了两下,屋里亮起来。
“我叫沈清辞。”少年说,“班主给我起的名字。”
周烬看着他。沈清辞。清辞。像是个唱戏的名字。
“你多大了?”沈清辞问。
“不知道。”周烬说。他是真的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几岁,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生的,只记得自己的名字。他知道的东西太少了。
沈清辞没露出奇怪的表情,只是点点头,说:“我是班子里最大的,你叫我师兄就行。”
周烬没叫。他把梨花放在床上,梨花动了动,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沈清辞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
“早点睡。”他说,“明天班主可能让你练功。”
周烬没说话。
沈清辞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个名字,”他说,“烬。是烧剩的东西吧?”
周烬看着他。
“烧剩的东西还能再烧。”沈清辞说,“不是没用。”
他走了。门帘放下来,脚步声远了。
周烬站在屋里,看着那扇门。风从门帘的缝隙里钻进来,灯晃了晃。
他走到桌边,犹豫了很久,还是端起那碗凉粥,几口喝完了。粥里有红枣,甜的,他很久没吃过甜的东西了。他把馒头也吃了,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塞进嘴里。
吃完,他坐在床边,低头看梨花。梨花睡着,呼吸很轻,肚子一起一伏。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耳朵,她动了动,尾巴卷过来,搭在他手心里。
他把灯吹灭了。
屋里暗下来。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蒙蒙的白。
他躺在床上,浑身疼,但没动。被子是新棉花的,软得不像话,他觉得自己像陷进了一团云里。他不敢动,怕一动这团云就散了,他又回到巷子里,脸贴着泥,嘴里全是铁锈味。
梨花从脚边爬过来,拱进他怀里,脑袋抵着他的下巴,呼噜呼噜地响。
他抱着她,闭上眼。
“梨花,”他轻声说,“咱们有地方住了。”
梨花没理他,呼噜声更大了。
他听着她的呼噜声,慢慢不觉得疼了。被子很软,床很稳,风从门帘缝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皂角味和戏服上淡淡的胭脂味。
他很久没有在一个不会被人赶的地方睡觉了。
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
梨花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尾巴搭在他手腕上,一下一下地甩。
月光照在窗户上,白白的,像冬天的雪。
外面的灯还亮着,有人在远处吊嗓,咿咿呀呀的,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周烬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到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可以睡觉、可以吃饭、可以不用跑的世界。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会不会像以前那些地方一样,待两天就被人赶走。他不知道班主为什么救他。他也不知道明天要做什么。
但他知道梨花在他怀里,暖暖的,软软的,呼噜呼噜地响。
这就够了。
他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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